一百七十六章 是非良人
司马曜叹了口气。
“陛下是说张夫人？”
“是，你见过她就知道，她的眼睛很像孩子，很清澈。”
说着司马曜自己的眼里都闪出了些光亮来。
扶嬴沉默不语，也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王兄死后，就只有她一直陪在朕的身边，她心思单纯，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
司马曜越说，脸上的欣慰越是明显。
扶嬴微愣，没想到司马道的谋反给他心里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司马曜自顾自地说起了这几个月和张氏的事，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想在弥留之际把自己最难忘的日子回顾一番。
“整个皇宫，就只有她是最没有心机的，和她在一起朕才不会感觉到累，朕是真的喜欢她。”
话说到一半，他脸上那种欢喜的表情慢慢消失，一抹苦笑挂上嘴角。
“朕知道她的目的，但朕愿意听她的话，也愿意吃她给的药，每次朕喝了她给的药，她都会笑得很开心。”
司马曜望着床顶的眼微闪，似乎是瞧见了张氏的笑脸。
扶嬴看着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与司马氏有着深仇大恨，所以即使是这样她也不想给予一丝怜悯的心。
司马曜见她没什么反应，忽然扭脸来看着她。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朕愿意吃她给的药，是因为朕觉得那是报应，废帝种下的孽根，报应在了朕的身上。”
从这句话开始，扶嬴心中又出现了方才的不安感。
司马曜笑道
“你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吧，其实那个时候朕也不是很大，还在太子府里做小世子。”
“臣不知陛下所指的是什么事。”
“谢沉檠一直不敢告诉你，你也别怪他，若是他告诉你，你现在恐怕也不会在这里来。”
听到谢沉檠的名字，扶嬴立即紧紧地盯住司马曜。
“这和谢大人有什么关系？”
司马曜的头轻轻向后一仰，开始回忆起了往事。
“你还记得子熙的母亲，南康公主吗？”
“公主殿下的名号，臣不敢忘。”
扶嬴凝眸，被他这么一提，又想到了子熙死去的那个雨夜。
“当初废帝将南康公主赐给你父亲桓温，美其名曰是奖赏他打了胜仗。”
“是”
那个时候的事扶嬴也记不真切，毕竟当时她的年龄太小，还什么都不懂。
司马曜冷笑一声。
“什么迎娶公主，无上荣耀，不过是骗人的，都是假的。”
不知是不是司马曜的声音沙哑低沉，扶嬴总觉得当中诡异萧索。
“南康公主是作为废帝的耳目嫁到你们桓家的，他的目的是为了监视你父亲的一举一动，好在合适的时候置于死地。”
字字句句，撞入扶嬴的心扉，足以使心胆俱颤。
扶嬴的呼吸已经开始有些加重了。
司马曜深深叹出一口气。
“只是南康公主难堪大任，她爱上了你的父亲，爱上了自己父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废帝就更要除掉父亲。”
扶嬴猜想到了之后的可能。
“那天皇宫里来了很多兵，他们都把剑指向你的父亲和公主，废帝说只要你爹交出兵符就会饶他不死。”
“哼”
本是君无戏言，一言九鼎，可这句话听起来却无比讽刺。
“若是阿爹交出兵符，恐怕第一时间就会亡命在皇宫之中吧。”
“权御之术，不过如此。”
司马曜也很难消顿。
“但公主性子刚烈，当着三军的面就自刎在了殿前。”
扶嬴断断续续地呵出一口气，痛苦皱眉。
“血浓于水，司马氏丝毫不肯留下余地，今日的一切也是咎由自取。”
“你说的对，但生在帝王家，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了。”
司马曜重重地阖上眼，似乎是想到了蛰伏那么久只为杀他的皇兄。
“所以我阿爹会变成那个样子，都是你们造成的。”
扶嬴心里开始有了恨，如果不是他们逼死了公主，桓温也不会性情大变。
司马曜霍然睁开眼，双眼一瞬变得血红。
“你知道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谁吗，根本不是废帝，不是司马家的人，而是你念念不忘的谢家！”
“你说什么？”
扶嬴诧异地梗脖子，很久都没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
司马曜开始发了狠，因为用了全力而导致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是谢家，是谢沉檠的哥哥向废帝献策，将公主嫁给你爹，又拿公主的性命逼迫你爹！”
话音未落，扶嬴瞠目愣住，全身僵不能动。
一直以来的谜团终于解开，为什么父亲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从前教她要忠君爱民，可他自己却做了离经叛道的事。
她一直以为是父亲也受到了权力的蛊惑，心里曾一度不愿意提起这个令她蒙受耻辱的父亲。
殊不知，父亲才是那个受伤最深的人。
他为了东晋鞠躬尽瘁，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君主的背弃和妻子的惨死。
这样的赤胆忠心，换了谁也会发疯发狂吧。
而造成她对父亲的误解，毁得她家破人亡的人，竟然姓谢。
命运弄人，一切既可悲又可笑。
扶嬴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一路出了宫，眼里的水雾眯眼，只记得临走前张氏在吩咐宫婢给司马曜灌药。
弄苒焦急地等在宫门口，看到扶嬴跌跌撞撞地出来，立即跑上去。
“姑娘，你有没有受伤，你怎么了？”
她几乎崩溃失神的模样把弄苒吓得不轻。
忽然她紧紧抓住弄苒的手，咬牙切齿道
“是谢家，是谢沉檠，是谢沉檠。”
“姑娘你在说什么，什么谢沉檠，和谢沉檠有什么关系？”
弄苒慌了神，扶嬴的腮边还有泪痕，明显是哭过。
“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说出来奴婢才知道该如何帮你。”
扶嬴倏地抬起头，瞪着的眼锐利如电。
“是他杀了阿爹，是他杀了子熙，都是他。”
扶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一切，自己爱上的人却是害得自己沦落到家破人亡的人。
从前只知道阿爹也害了谢家，最后被谢沉檠下狱，她以为桩桩件件相抵，他们之间就没有了恩怨。
可是恩怨，又岂止只有这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