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窦阳那样一说, 林清叶真的不好拒绝。 他思前想后，最终拿定了主意。如果答应窦阳，等他完全康复再说出真相, 可能会让他遭遇极大的打击，不能骗他, 可又不能直接拒绝。为今之计, 只能慢慢打预防针, 说不定待自己说出真相时, 他便接受了。 斟酌片刻，林清叶清了清嗓子, 说：“窦阳，我可能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窦阳声音温和, “即便是我, 也做过那么多错事，还有精神疾病……” 他犹豫了一会儿，带着点小心地问道：“你会不会嫌弃？” 林清叶一怔，摇头, “不会, 肯定不会！” 末了, 林清叶觉得刚才的话分量不够，又加了一句：“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那么优秀，那么温柔的人, 宁可伤害自己, 也不愿意伤害别人…… 窦阳像是被他的话愉悦了, 脸上的神采瞬间飞扬，伸手摸他的头，“我这样坏的人，你都不嫌弃，我怎么会看不起别人的缺点呢？况且，我也没有资格指责别人的不好。清叶，对我来说，你是世上最好的人，你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眼睛里装满了明亮的神采，任何人都知道，他是真心实意的。 阳光暖烘烘的，照在人身上，也像是暖入了心里。 林清叶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莫名其妙的，他有点想哭，心脏又酸又疼。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是最好的”，他宁可窦阳骂他，说他不对，也比听到他说“你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来得好。 他对不起窦阳。 “不要太爱我，窦阳。”林清叶很恳切地望着他，手指悄悄捏了又捏。 窦阳似乎被他的话惊讶了，随即又微笑，“是我刚才的请求让你有压力了吗？” 林清叶沉默。 “不要有压力，爱你是我自己的事，我心甘情愿。”他说，“何况，你救我一命，哪怕我为你而死，也是应该的，你千万不要感到愧疚……” “不要说死！”林清叶慌忙捂住他的嘴，“不要说。” “死”让他联想到之前在画室里看到窦阳躺在床上的样子，安静的、孤单的，一个人就那样沉默地睡着了。每次林清叶都会想，如果当时自己去得晚了一些，说不定窦阳就永远离开了。 以前的他，害怕自己被杀，可现在，他更害怕窦阳自杀。 掌心下的唇瓣柔软湿润，带着鲜活的生气。 他不希望这样的唇变成冷冷的温度。 “窦阳，无论何时何地，不要轻易去死，求你……”林清叶说，近乎祈求。 手掌被另外一只大手握住，用力地握住。 “我死了，你会难过吗？”窦阳比较高，微微低着头，从上而下凝视着林清叶。 林清叶点头，“我会很难过，很难过。” 心中恐惧、愧疚、喜爱混合的感情，只能苍白地用了两次“很难过”来表达。有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和感情，只能借助这两个词传递。 “那好，我答应你，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死。”窦阳用力往前一带，将林清叶拉入怀中，随后，有力的臂膀缠上来，紧紧地将他抱住。 之后窦阳并没有再一味地追问他答不答应来一场恋爱，他那样温柔体贴的人，肯定已经看出了林清叶的犹豫，所以，他不会逼迫。 下午的时候，魏医生打电话问候窦阳，并请他回去进行后续治疗，两人启程回c市。 上了高铁，两人并排着坐在一起，今天坐高铁的人不多，车厢十分空旷。 去时满腹愁绪，回来时容光满面，心境不同，看待周围的景象也不同。两人随意聊着天，不知道多久，林清叶的手机忽然传来微信的提示音。 他和窦阳正说得高兴，随手拿起打开，手机上显示“妈妈”二字。 “谁啊？”窦阳坐在旁边，好奇地问了一句。 高铁正巧穿过山洞，四周骤然陷入黑暗，轰轰的声音清晰无比。 林清叶心头一跳。 他和窦阳坐得极近，两人肩挨着肩，刚才又在有说有笑地谈话，挨得极近，所以，手机界面肯定能看到的。 “是阿姨吗？”果然，窦阳问。 林清叶喉头发紧，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地说：“是啊。” “几天没回家，阿姨一定是担心你了，说不定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窦阳笑着道，“快回她，免得阿姨担心。” 林清叶：“……” 林清叶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微信上显示的是“妈妈”，可他知道，“妈妈”背后是被抛弃的崔志宁。 而且他发的不是文字，是语音，一旦点开…… 隧道里黑暗，火车行驶在隧道里产生的回响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林清叶听着，觉得头也跟着轰轰作响。 和三个男人联系，只有钟赤羽比较原始，打电话发短信，没加林清叶的球球和微信，原因未知。或许是因为他不愿意和林清叶产生更多的联系，又或许是因为他是大明星的缘故，不愿意随意暴露更多通讯方式，又或者他本人不爱用微信。 对此林清叶只想说谢天谢地。 崔志宁和窦阳都加了微信，两人喜欢用微信联系他。崔志宁一旦无法打通电话，肯定会用微信联系。 林清叶早就考虑好这一点，事先早早地将崔志宁的微信名字换成“妈妈”，哪怕崔志宁叫宝贝，说些亲热话，而且无意中被窦阳看到了，也不会引起怀疑。 现在，这种假设的情况发生了。 林清叶这几日心情起伏较大，窦阳又在旁边，很紧张。 “怎么了？”窦阳见他久久不回，好奇问道。 怎么办？ 稳住，不慌。 我是优秀的水手。 高铁穿过隧道，轰鸣声变小，眼前骤然亮起，黑暗也跟着消失，换成了傍晚时分的山景。绚丽的晚霞铺在山头，大面积地横亘在远方，一动不动。 林清叶微微吐出口气，将手机放回身前的小桌子上，挑着眉毛说：“不用听都能猜到她在说什么，突然跑出来几天不回去，她不大高兴。” “阿姨是关心你。”窦阳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还有半小时我们就到站了，你回阿姨一声……啊，不，我来回，我要向她亲自解释。” 啪叽一声，林清叶的手撞到小桌子，把放好的两个苹果撞歪了，咕噜噜地滚到桌边。 窦阳眼疾手快，将苹果拦住，放在小桌子上，表情有些疑惑，“怎么了？” “不小心撞到……”林清叶抓起苹果塞入旁边的纸袋，边装边说，“不用你回，今晚回去我会向她解释。” “可是阿姨会不会相信你说的话？”窦阳担忧地皱起眉。 “放心，会的。”林清叶神情丝毫不乱，握着苹果纸袋的手微微发抖。 窦阳的眼神充满担忧和迟疑。 林清叶见他似乎依旧在纠结回复微信的事，心跳得快从胸腔出来，关键时刻，他的小脑瓜子灵光无比，想出了一个化解的招数—— 转移话题！ 可是转移什么话题呢？ 林清叶手心悄悄冒汗。 “那个……有件事不好意思说。”他将纸袋整理得非常整齐，放到一边，然后才扭捏着说到。 “嗯？”窦阳果然好奇。 林清叶伸手搔搔脸，有些难以启齿地道：“那天你住院，我向妈妈借了五万，后来又在外面住了几天，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她肯定生我的气……” “啊，原来如此！”窦阳恍然大悟，“对不起，我忘了！” 他连忙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快速输入几个数字，输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清除掉内容重新输入。 片刻后林清叶的手机嘟地一声，林清叶拿起一看，窦阳向他转账十万元。 十万。 “太多了！”林清叶连忙说，“是五万，不是十万！” “给你就收着。”窦阳笑着摇摇手机，“我知道你家现在境况不是很好，先拿去应应急……” “那怎么行？”林清叶拒绝，“我不要这么多。” 窦阳的笑容渐渐淡下来，表情很失落，仿佛一条努力讨好主人却被拒绝的金毛，“你不喜欢？” “这……不是这个意思。”林清叶解释，“亲兄弟明算账，该多少给多少，你拿这么多给我，那天住院连五万都没用到……” 窦阳打断他：“你身上的衣服太大了，应该是找人借的？清叶，我不喜欢你受苦。是，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不屑于白白拿我的钱，可我们是恋人，你处于困境，我肯定要帮你，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清叶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 江奕辰的米色休闲服，袖口有些长，不大合身。 听窦阳刚刚那番话的意思，是不是看到自己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脑补出自己生活困苦，连衣服也穿不起了？ 林清叶：“……” 林清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如果说借的，窦阳是不是会问“向谁借的”“为什么要借衣服”，到时候他还得好好想如何回答。 他没法解释。 “你回去把钱还给阿姨，她说不定就高兴了……待会儿我们下了车再去买点东西，登门道谢……” “不不不。”林清叶连忙摆手，“你不用去……” 窦阳像是想起什么，恍然，“啊对，阿姨不知道我的存在。” 林清叶连忙点头。 “那我待会儿买点东西给你，你带给阿姨，当是我的谢礼。”窦阳说。 林清叶只能说好。 窦阳开始讨论下了高铁去买什么礼物，完全忘了回复微信的事，林清叶暗暗松了口气。 “我先去上卫生间。”他找了个借口。 窦阳让开位置，林清叶一溜烟儿地跑到卫生间里，关上门。 背靠着门长长出了口气。 低下头，点开崔志宁的微信。 “清叶，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来接你。”微信里的语音里饱含期待。 林清叶回复：“就这阵子回来，不用接。” 那边秒回：“你回来了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找你。” 林清叶：“好啊，到时候一定回你电话。” 嘟地一声，又来一条微信。 “我想你了。” 声音低哑，似乎有点撒娇的意思，林清叶硬着头皮回复：“我也想你。” 然后趁着对方没回复，又快速道：“有事，先不聊了，等我回去再说。” 崔志宁的头像是一个卡通动画美少年，银白色的头发，纤细的身体，也不知道是哪部漫画里的人物，看着又漂亮又萌萌哒。 他的语音很快过来，“我等你。” 后面还有一个ua的声音。 林清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崔志宁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太肉麻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装着已经下线，没有回他ua。 鸵鸟似的跑回来，若无其事地坐在窦阳身边。 等下了高铁，两人打车先去商场买东西，然后又打车回林清叶小区。 两人在小区大门处的街道下车，林清叶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临近分别，窦阳手上提着一个白色的袋子，里面装着一套价值不菲的化妆品，十分不舍，“清叶，最近有时间吗？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出去旅游散心？” 林清叶听到“散心”二字，马上想到如果能让窦阳出去游玩，心情一定能够好起来，便点头答应了，“我最近都有空，等我回去向妈妈说明，就和你一起去……你想去哪儿？” “清叶想去哪儿？”窦阳高兴地反问。 “我无所谓。” “我记得你曾说过，想去看日出。”窦阳将白色袋子交给他。 林清叶差点就要问“我什么时候说过”，幸好最后关头反应过来，到嗓子眼的话强行转弯，变成了“对……我想看日出。” 那一瞬间的语气不太自然，略显将僵硬，然而处于兴奋状态的窦阳没有注意到。 “我知道有个去处。”窦阳语气轻快，“你一定会喜欢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窦阳的眼睛微微发亮。 “什么去处？”林清叶打起精神，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先保密，到时候就知道了。”窦阳伸手摸摸他的头，附身在他额上快速落下一吻，然后趁林清叶没反应过来时后退一步，笑道，“出来几天，阿姨一定等急了，你上去。” 林清叶捂住额头，呆呆地问：“那你呢？” “我也回去。这几日你一定很累，回去好好休息。”窦阳目光温柔。 “那……那我先回去了。”林清叶被他看得很不自在，连忙转过身往大门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转头往后看，发现窦阳依旧等在原地，目送着自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