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捉虫)
文/九月西风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总是分外的凉。 前几日还十分晃眼的烈日艳阳,此时却怯怯地躲在了云层之后,任凭讨喜的雨露播撒人间,消去那燥人的酷暑。 只是这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终究是人间的特权。 再往前,便是凡人不可随意踏足的仙家之地,四季如春,山水秀丽,千年来日日如此,永无变化,也永无止境。 楚九渊手上提着一小缸子酒,不慌不忙地走在回门派的这条山路上。 即便那红布裹的木盖将酒缸口塞了个严实,都难掩那股琼浆金液的醇香,倘若爱酒的人闻到了这股味,一定会忍不住掀开盖儿品品这难得一尝的好酒。 只是数百里的徒步前行中,山路崎岖难走,大道拥挤难行,酒面却始终如一片镜湖,碧波不兴。 他抬眼看去。 划别凡仙两界的结界,总算到了。 结界前立了一块石碑,这块石碑非比寻常地巨大,几乎能称得上是一座小山。其上用凌冽的剑痕镌刻着四个潦草的大字——仙鸣山派。 高耸的石碑立于眼前,它饱含着的灵气撑起了方圆百里的结界,乍一看气势十足,令人不由想要驻足察看,然而真正凑近,却会发现其上遍布着许多藤蔓状的植物,有一些甚至爬进了字痕的凹槽中,模糊了剑痕所留下的字迹。 萧条与破败肉眼可见,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来清理过了。 楚九渊神色平常地走进结界,他身材颀长,肌肉也锻炼得恰到好处,绝不会被说是瘦小,可他迈步的动作却像一阵清风般无声无息,丝毫没有惊扰到一边本该负责看守结界石,却正打着瞌睡的小弟子。 他阖上眼,轻轻叹了声气。 二十余年前,他初来乍到时,仙鸣山派还没有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楚九渊还记得那时,巨大的结界石边总是站着许多年轻的少年少女,他们痴痴地杵在结界外,伸头目送着那些被门派选中,上山修炼的幸运儿。 他们每一人都双眼瞪得浑圆——进到结界里的人,眼里满是喜悦与难以自已的兴奋,而结界外的人,眼里的艳羡往往升为不甘,不论这情感多么强烈,最终都会转为疲惫的妥协。 得道升仙,何其荣幸! 与仙家无缘的凡人,多多少少都憧憬过这片绵延百里的山中门派。 而如今,三界乱世,竟是让这座千年繁盛的仙界第一门派也难逃荒败。 乱世之下,门派内有数以千计的弟子不知所踪——有的惨遭毒手,有的逃回凡界,而与楚九渊实力相当的那些弟子,多数也都离开门派,另寻他处。 若非他遇见了师父,兴许此时也离开江南了。 这样想着,楚九渊又将手上的酒缸子提得愈发紧了。 他那爱酒如命的师父,一定会喜欢这坛好酒的。 有人告诉他说——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时,江南齐家酿出的桂花酒是最好的,他便特意赶在雨停前将这小小一坛香若甘露的美酒买下。 这户姓齐的人家距离仙鸣山派并不算近,而楚九渊此时早已踏入元婴境界,大可御剑而行,可他担心这脆弱的土陶酒缸在空中遭鸟儿或是什么别的玩意碰坏了,只能提着它,老老实实用腿走了百里山路窄道。 为了师父,这点用心都算不上什么。 “……楚师兄!楚师兄啊!” 他闻声回头,看见一个拖着二轮拖车的小弟子追在他身后,那弟子见到楚九渊止住了脚步,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楚九渊看向他身后拖车中坐着的一对少年——身上灵气微弱,似乎只有十岁出头的样子。 在门派如此没落时竟会有新来的弟子?倒是十分难得了。 拉车的小弟子看着这位面无表情,眼神冷漠的师兄,十分艰难地动了动唇,显然是在踟蹰着嘴边的话。 楚九渊并不想在这儿多费时间,便只能主动开口:“何事?” 虽然他平淡疏远的语气算不上亲切,却给了小弟子回话的机会,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涨着一张红扑扑的脸,结巴道:“楚师兄!我们那,那仙鸣峰是在哪个方向来着……?我这一时糊涂,就,就给忘了……” 原来如此。 仙鸣山派每回纳新弟子进门,都是要派小弟子做引路人,把这些新入门的弟子送上主峰。 可这仙鸣山派里足足有九九八十一座山头,群山环绕间,又只有三座是主峰,只待了十年不到的小弟子又怎么记得住这些错杂的大小山路?但引路人不论是忘了路还是误了时候,但凡出了差错的,都是要削上好几个月的月供的。 在引路人担惊受怕般的试探眼神中,楚九渊默默指向了西面,并没有要故意责难他的意思。 他俯下身,恭敬地作揖道:“多谢师兄!” 楚九渊转过身去,如瀑的青丝从发冠处倾泻而下,衬着这山间升起的薄雾,更添一抹俊色。 车上托着的凡人少年仰慕地望着他的背影,轻飘飘地说:“阿蒙,那人长得可真好看,果然,做仙人是能变样子的。” “可是……哥,刚才那北面山头还有个被人追杀的仙人呢,你怎么不提那个。” 话音未落,楚九渊双瞳骤张,僵硬地停住了脚上的步伐。 “那都是例外,我们今后……啊!疼……”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转为一声惊呼。他拧紧眉毛,眯眼瞧向这只掐在自己肩上的大手,白皙纤长,却青筋暴起。 “再说一遍。” “什么?” “你说,北面的山头,有人被追杀了?” 这一字一顿,明明是说给他人听的,却像是挥起一把逆刃的刀——刀背对人,刀刃对己。 听清问题后,少年怯怯地点点头。 楚九渊只觉得喉间酸涩无比。 “那人,可是穿着一身青衫白袍?” 听完,少年想了想,随即又摇了摇头。 在楚九渊稍稍缓和的神色下,他歪着头补充了一句。 “血太多了,看不清楚。” 楚九渊有一瞬甚至未能反应过来这一句话中的含义。 同门相残,北方山头,被追杀成血人的修士……这种种信息一股劲涌入他脑内的识海之中,楚九渊竟是一时未得出一个结论来。 他一向可靠的理智此刻却停止了运转,面对如此简单的信息,它拒绝得出那唯独仅有的一个答案。 就在三人惊恐的目光下,楚九渊拔出长剑,飞身一跃,御剑而去,竟将无色的空气都撕出了一弧肉眼可见的白色裂痕。 多年的御剑经验,让他足以凭借这足下方寸之地而神行千里,平平稳稳。 可他的心,却乱了。 ——怎么会? 楚九渊庞大的识海中装有千百本修炼的心法,剑本,可此刻,却被这寥寥三字所难倒。 师父再怎样被那些人排挤,终归还是这仙鸣山派的一份子,也是掌门最为偏爱的弟子。虽然那位掌门自打渡劫碰壁,身子大败后,就闭关不出,再未曾露面过了,可看在他的份上,再怎样,都至少不会对他师父起杀心才对! 这个理由就算不成立,那这二十余年来,他师父给门派赠的银两又怎么说? 建学堂,修书阁,锻宝剑,哪个不是需要大动钱财的工程?掌门闭关,另两位峰主又不善经营,没有师父在凡界赚来的那大笔银两,这仙界第一门派恐是都要被人笑话囊中羞涩了。 再怎么,也不会…… 忽略耳边的阵阵嘈杂,楚九渊轻抬眉眼——上青峰顶,已近在咫尺。 那悬崖峭壁的另一端,青山上,绿水间,藏着一个不大的小屋。 那是他和师父的家。 一定没事的。 只要他越过这陡峭的断崖,就会看到一个坐在崖边喝酒,身着宽袍的纤瘦男子——寄无忧会举着他那万年不变的酒葫芦,一边听徒弟教育,一边眯起一双微醺的醉眼,对他笑说道:“没事,这儿就算掉下去,也是摔不死人的。” 眼皮一合一张,一段短暂的回忆闪过,倏又消失不见。 等他再次张开双眼,那不到半瞬的时间,楚九渊脚下的长剑便覆上了一层阴影。 上面有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这可是万丈高的断崖!怎么会有东西从顶上落下! 嗖—— 他猛一抬头。就在他头顶不远处,一团模糊的影子随即被抛下这万丈深渊。 楚九渊身手极好,脚下剑锋一转,再一扬手,便接住了这从天而降的“东西”。 扑面而来的腥气皱了他的眉梢,也逼得他瞪直双眼。 一向多话的寄无忧,如今却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一语不发。 被血染红的宽衫从两肩滑落下来,露出了他胸口处几道最为致命的伤口。这四五道可怖的血口纵横交错,且毫不留情,每一道都将他胸口的血肉砍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至于他平日里用来画符的右臂,已经难以寻到完整的皮肤,能看到的更多的,是暴露在外的森森白骨。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抱着师父。 不知是否是因为流去了大半血液,寄无忧在他怀里竟轻的像一捧风,如若不抱紧他,楚九渊几乎无法感受到他的重量。 楚九渊想去探他的鼻息,伸出二指,才发现自己正发着抖。 他在害怕——他怕这个将他从鬼门关中救下的人,最终会撇下他先去一步。 踟蹰片刻后,楚九渊抱着怀中生死未卜的人,御剑登顶,轻盈地落在了上青峰崖顶上。 楚九渊双脚刚一着地,一道剑光便‘嗖’地向他射来,逼得他将身子微微一侧,又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他系在腰上的小酒缸子被那剑光射中,琥珀色的琼浆立刻淌了一地,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来。 他紧皱眉梢,抬眼扫去,就看到原本只属于他师徒二人的小山头上,此刻却前前后后围满了负坚执锐的门派弟子们。 而剑光射来的方向,是一黑一白的两道瘦长身影。 白衫素带的白长卿,墨袍乌衣的项逐天。 前者是万剑峰峰主,后者是仙鸣峰峰主。 这二人,皆是寄无忧的师兄。 若是平常,楚九渊都会略带敬意地向他们俯身问好,以表同门相亲相爱之意。而此刻,他充血的双目却死死地盯着他们不放,像是一头闻了鲜血的野兽,势要怒吼着张开獠牙,撕烂他们的脖颈。 项逐天的一双凤眸微微眯起,语气轻柔和缓,甚至带有几丝担忧:“九渊,看你的样子……应当不会是想犯什么错。” 楚九渊并未理他,只是死盯着另一人道:“是谁下的手?” 他虽然口中在问,心里却是有答案的。 白长卿一身白衣胜雪,而这雪上,却是染满了刺眼的赤红鲜血。 白长卿看向他怀中的人,又将视线徐徐移开。 “负责讨伐逆贼的,是我们万剑峰没错。” 楚九渊喃喃着这两个不可思议的字眼:“逆贼?” 项逐天颇为无奈地点点头:“勾结毒王,谋害平民,惑乱三界,虽然不可置信,但……哎,九渊啊,你是被我这个恶性难改的师弟给骗了太久了!” 白长卿接着道:“三日以前,我们已在他的屋中搜出了证据来,我知道你不敢相信,但如今看来,是我们一直以来看错了人。” 反贼?证据? 这样一番诚恳的话,任谁听了都会心有所动,换做是别人,兴许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跟错了师父。 但楚九渊不同。 师父的屋里有什么,他再熟悉不过。两盏酒碟,三个酒缸,几张空符,除此以外,就是想找一根束发的发带,恐怕都是找不出来的。 项逐天吩咐弟子的模样落入他眼中时,一段回忆就这样被突然唤醒,点燃了楚九渊的第一缕怒火。 就是项逐天,众人眼前这个温柔可亲的师兄,峰主,在一次偶遇中向他提到:“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时,江南齐家酿出的桂花酒是最好的。” 三日前,是他前去为师父买酒,也是他们擅闯上青峰,搜集所谓的“证据”的日子。 原来,那一句看似无心的话,只是为了把他引走。 他低垂着眸,缓缓将手移至剑鞘,却又被一句沙哑的唤声拉回了神智。 怀中这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忽然动了动,寄无忧强忍着撕裂的疼痛,启唇唤着他的乳名:“……阿月?” 楚九渊一直凝重的脸色总算起了转变,黯淡神伤的眼神中重新焕发了光彩:“师父!” 怀中虚弱的人先是动了动,再勉强睁开那似有千斤重的眼皮,便看见自己这徒儿可怕阴沉的脸色。 寄无忧强笑着,沙哑出声:“怎么……好像我死了似的。” “师父,身子没事吗?” 楚九渊一边温柔出声,一边拔剑出鞘,那几个悄然靠近,妄图偷袭的弟子连惨叫的功夫都没有,便被拦腰斩成了两半。 寄无忧脱力地阖上眼,轻声道:“往死里打,打完了就走,我……有些困了。” 他点点头,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楚九渊那剑极快极狠,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元婴修士能掌握的实力,四周的弟子虽然大部分也已结金丹,却连楚九渊出招的动作都未能看清。 他们看向楚九渊的鄙夷眼神中,也不禁带上了几分恐惧。 纤指握花枝,项逐天为弟子们造起一道淡红色的弧形屏障,转而对楚九渊劝道:“为了一个叛徒而同门相残,九渊,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们同为仙家中人,你若心系门派,理应一同讨伐罪人才对。” 巨大的灵气屏障一建起,就壮起了弟子们的胆子来,他们纷纷开口附和,为他们温柔大方的峰主撑腰。 “要不是他,我们天下第一仙门何以落得今天这般田地!” “就是就是!要不是他,我们怎会……” 嗖—— 饱含着死亡气息的剑风声再次响起,让众人造势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保护着他们胡言乱语的强大结界,顷刻间就被一劈为二,随即就化为一阵尘埃,飘入了他们四周的山雾之中。 项逐天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小而上翘的眼角中漏出一丝隐藏已久的厉色。 “看来,九渊是要执意犯错了。” 项逐天一声号令,数百鼎高阶法器升上天空,一时竟是有遮天蔽日之景,另外数千金丹弟子扬起长剑,向着崖边相依的两道孤瘦人影全力斩去。 …… 他撑了多久? 楚九渊只知道自己挥剑的动作从未停过,无数影子向他一同袭来,无数剑锋向他的脖颈一齐刺来。每一个人都想要他的命,却全都被斩得血肉飞溅。 金丹修士们败下后,项逐天的弟子们亲自上阵,这一回,皆是与楚九渊相同境界的修士了。以一敌百,他勉强相抗,虽是护住了怀中的人,却无法将自己也顾及周全。 一些他无暇抵挡的剑招,他只好咬牙承受,久而久之,足以让他分神的伤口愈来愈多,他身上没有沾上血污的地方也变得屈指可数了。 在气力将近时,一股陌生的力量攀上了他的脊梁,将一切变得轻松了许多。 …… 又过了很久。 楚九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知觉,鼻息中,满是浓稠的血腥气味。 在无数凄冽的哭号声中,终于有人大喊:“……是魔族!快!快把问天楼的人喊来!” 恍惚间,楚九渊并没有意识到魔族是在叫谁,他只觉得没有人再向他挥剑,应当是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对。 他未抬头,不知天上已是血光冲天,赤云盘绕。杂草蔓生的小小山头,早已化作一片尸山炼狱。 “师父。” 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良久的沉默后,他颤着手,碰了碰他已然冰冷僵硬的面颊。 寄无忧倚在他怀里,轻的像一捧风,吹之即散,于这人间,再无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