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捉虫)
楚九渊神色平常,似乎真的在嗅魔气一样,他阖上眼,在寄无忧的颈间轻声道:“真的会强一些。” 气息虽轻,打在颈项上,却也是微热温暖的,叫人身上升起一股莫名的痒意。 寄无忧脸上愈加发烫,偏头躲避,心里乱得像一面鼓,被人胡乱击打,直响个不停。 “你……” 寄无忧推开还想凑近的脑袋,拳都握紧了,可看见少年那副看似浑然不知的模样,他手一僵,又不忍心下重手了,轻轻揉了两把,便就此作罢。 楚九渊,当真是寄无忧的一块软肋。 始作俑者似乎并不自知,淡然抬眸,反问他道:“怎么了?” 寄无忧侧过身,轻咳两声来掩饰心中的慌乱,说出的话,竟都完全不像他自己了。 “……别闹了,正事要紧。” 正事要紧?这话要是让平时的他听了,指不定就要抄起灵符,把自己抽上一顿。 “嗯,正事要紧。” 楚九渊微微颔首,斜眼睨向身前一片血海,从容不迫。 “我来就好。” 寄无忧闻言转身,正巧对上了少年处变不惊的眼。 “你来?” 这么一大片血海,力量强劲,关押着阴魂无数,若是两人一起操控,怕是都会嫌累的。 “嗯,不必劳烦师父了。” 少年极短地应了一声,眸中深了几分,似是下了决心。 楚九渊眼神认真,并不是在说笑。 不过,他又确实不同常人,如今混元魔珠相助,他完全有与之相符的实力去尝试。 但,冒这个险,难道只为了……让他闲着? 寄无忧还想在问,裹在宽衣中的细瘦腰身忽然就被揽了过去,牢牢地圈在楚九渊的掌心之中。 “阿月!” 寄无忧一下慌了神,拽住少年的袖口,挣着想从楚九渊的怀中逃出。 这周围都是一帮阴魂看着呢!发.情也要注意场合啊??? 楚九渊极为耐心地重新将他圈回怀中,神情淡然,一本正经地提醒他说:“师父忘了?混元魔珠只有离得近才有效。” “……你!”寄无忧又气又好笑,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个字。 阿月到底是从哪儿学到这些的?还是说吸了魔气后,人都会像这样性格大变? 楚九渊沉下眼,引着他的手抓住自己的肩,“师父,抱牢点会比较好。” “什么……” 寄无忧一怔,下意识地松开手。 虽然察觉到少年动作有异,但寄无忧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楚九渊便抬起了腿,向血海径直走去。 楚九渊迈开三两步,一蹬地,竟就低飞而起,逐渐远离了地面,升上了血海的半空之中。 寄无忧心下一惊。 无剑亦飞,这是大乘期才能习得的踏云之术! 但寄无忧对此吃惊没多久,便被别的,对他而言更要紧的事分了神。 他咽了咽口水,做好心理准备,才堪堪低下头,只看了一眼,便被吓得立刻没了声。 ……这,这也太高了。 二人御剑时,他好歹脚下有个支撑,但此刻,只有阿月搂着他的腰,要想抓得更紧一些,只能由他主动去抱楚九渊了。 寄无忧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心中升起一些没来由的热度,像是紧张,又像是做贼心虚,只敢抓住少年胸襟前的一小块布料。 他在紧张些什么?之前御剑时,又不是没抱过…… 楚九渊垂下眸,注意着他自以为无人发现的小表情,见到寄无忧努力攀着他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很快的。” 他紧紧将人揽在自己怀里,柔声在他耳边说完,凌冽的瞳孔便陡然一转,视线由上而下,落在了一望无际,延绵百里的赤色海面上。 少年伸出一手,掌心摊平,五指朝上合拢,好似正捧着一瓢清水。 楚九渊轻轻阖眼,运作力量,复又缓缓睁开。 剑眉之下,深邃的冷眸中,盈入了一丝浑浊的红。 奇经八脉,天地灵气屈尊纡贵,退居二位。而强势霸道的魔气自血脉中喷涌而出,将少年的眉目棱角衬得愈发深邃。 周遭的气场骤然变化时,寄无忧也隐约有所察觉。 两人肌肤相接之处,确实有一股气息隐隐流经,丝缠蔓绕,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楚九渊借着他体内的混元魔珠的充盈魔气,掌心发力,缓缓上抬。 由赤红血浆所盛满的海面渐渐起了波涛,血流翻滚间,随着掌心所抬的方向缓缓上升聚集,四周边缘处的血水消失不见,整片汪洋逐渐凝聚成中心一片漩涡。 粘稠的人血漩涡卷带着数万阴魂,在他们脚底张开巨口,霎时波涛怒号,水声隆隆。 少年修长的五指轻轻一握,漩涡便像进了热锅般地沸腾起来,喧嚣了半晌过后,寄无忧凭着眼缝中的些许视野望见——血海居然开始逐渐褪色了! 楚九渊紧闭着唇,一刻不曾松懈地操纵着这片关押阴魂的海水巨牢时,额间渗出一滴薄汗。 操纵水流不同于控制实物,其液体的流向,波涛的起伏,都是有讲究的。平常的剑修就算修为上乘,可若是只修炼剑术,不熟悉使用灵气的方法的话,绝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混元魔珠的作用,与少年自身的实力,二者皆是必不可少。 寄无忧紧闭着眼,忽然想起曾在哪儿看到过,确实有一些高阶修士为了巩固实力,会特意寻找身怀宝器之人,借助外力,越级御敌。 但那样的关系,毕竟也是‘并肩作战’,像他这样被拎在怀里,只需要静悄悄当个挂件的,倒是和那所谓的炉鼎有点像…… 一个补阳,一个补魔,还真差别不大。 但一想到炉鼎二字,寄无忧心里忽就怪怪的,想起少年那些所作所为,他心里并不抗拒,却仍然有所顾虑。 寄无忧明白——他们之间仍隔着一层纱,纱对面的少年虽能在他耳边缠绵细语,却不会真的捅破这层纱。 因为他还未有表示。 寄无忧忽然想起一些旧事。 他最初到人间的酒楼中时,交过一些酒友,年纪都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与他看上去类似。 酒友间无话不说,畅饮畅谈,有些夜晚,他们聊至情爱时,一人扭扭捏捏,说看上了一个姑娘,却羞于启齿,不敢开口。 寄无忧喝得醉醺醺的,笑说,如果是他,定是要将姑娘家的窗都拆了,绝不会这样遮遮掩掩。 后来,凡人们各自体会情爱,有了家人,或各奔东西,鲜少再来酒楼喝酒。但寄无忧有一回凑巧,又碰见了那个扭捏的男人。 他问自己:“仙公,不知谁家的姑娘有幸,被你拆过了窗子?” 寄无忧一笑而过,没回答。 后来,酒友们寿终正寝,纷纷离世,而他依旧年轻,依旧没遇到那个能让他拆窗子的人。 更后来,他再也没交过酒友。 寄无忧眼皮动了动,有些想要睁开的意思。 但又隐约怕楚九渊分神,寄无忧仔细观察了一阵,趁着他专注于水流控制时,悄悄伸手,尽可能轻地搭在了少年的肩上。 楚九渊神色微动,很难让人发现其中的变化,可他掌心里握住的漩涡流速却一下快了半拍,险些出错。 寄无忧在他肩上借力支撑,觉得撑稳身子过后,便放心地朝二人身下的巨洋望去。 血浆从海水中分离而出,渗入了其中数以万计的漆黑阴魂体内,使这些细瘦的人干开始产生一些细碎的动作。 粗略一看,望见那一条条扭动的黑影时,不由真会让人误认为是河底的水草。 楚九渊的五指再一次收紧,额上一滴隐约可见的薄汗,静悄悄地沿着少年棱角分明的侧颜滑下——如此一片体积巨大的赤血汪洋,竟是真的做到了血水分离! “……结束了。” 楚九渊淡然落目,长发扬在肩后,仿佛只是喝过一杯清茶,不曾有事发生过的模样。 血海为牢,如今牢笼已破,关押于此的修士阴魂终于得以逃出,脱离此地了。 但少年从混元魔珠那儿借了多少魔气,耗了多少力量,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寄无忧好笑地看着他逞强的样子,又觉得他还是孩子,便伸手够到少年的脑后,揉了揉他平整的长发。 “累就说,我又不会说你不好。” 指尖触到青丝之间,有些凉,有些痒。 楚九渊微一愣神。 寄无忧还以为他会继续逞强,没想到揽在自己腰上的手忽然一紧,整个身子被拉过去,脸颊掠过几丝乌发,竟是贴在了少年的胸膛上。 楚九渊低下头,轻轻抵在他额边,小心地蹭了蹭。 寄无忧:“……” 他这么一个身材正常偏瘦,年纪刚过百的年轻(?)修士,居然像个娃娃似的,被人抱在怀里蹭…… 寄无忧在心中默数。 三,二,一,半点,半点半…… 一个‘一’字被他拆了半天,楚九渊仍是没舍得撒手。 寄无忧攥住他垂落在身前的一撮发丝,往下拽了拽,以作提醒。 “……松手。” 楚九渊稍稍松开他,两人对视时,眼神一转,示意他去看自己的功劳——那一片被分离血水的海洋。 楚九渊:“累了。” 寄无忧:“……” 楚九渊瞥见他一副“算了算了”的神情,便又将头轻轻压了回来,乐此不疲地抱着他这个八尺大娃娃不放。 寄无忧移开眼,目光斜视一边,脸上晕了些鲜少能见的淡红。 就,就抱一会儿的话,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