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楚留香在少林寺待了五日, 中途有事离开。 少了个玩伴,对无花影响不大,他依旧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每日诵经礼佛,烹茶烧菜,与师父师兄们下棋说佛, 参考古籍摸索着绘画弹琴一道。 这日, 暴雨过后, 天空放晴。 莆田少林寺,恢宏庄肃的大殿中, 梵音袅袅。 身着月白色僧袍的小和尚跪在蒲团上, 双眸阖起, 左手拨动佛珠,右手敲着木鱼, 但见他眉清目秀, 五官精致无暇,浓密纤长的睫毛似是蝶翼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翳,小小年纪便有了出尘的气韵。 大殿中,“咚咚咚”的木鱼声不绝于耳。 倏地,跪坐在小和尚身旁的老和尚眼皮动了动,脸上忽而露出笑容来, 苍老浑厚的声音从喉咙吐出, 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道:“小友既然来了, 何必躲躲藏藏?” 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片刻听不出方向的声音悠然响起,道:“晚辈怕扰了前辈清静,故而不敢出现在前辈面前。” 大殿中,除了老和尚、小和尚,以及五个大和尚,并无他人。 那个自称晚辈的人仿佛与光暗融为一体,让人寻不出他的藏身之处。 老和尚正是莆田少林寺的住持天峰大师,闻言呵呵一笑,道:“无花,这位小友可是你的朋友?” 无花睁开眼睛,微微颔首道:“正是。” 天峰大师道:“既然是你朋友,何不请他进来?” 无花神色淡淡,道:“不管是谁,胆敢擅自闯入少林寺,必当受罚。他是无花的朋友,无花愿替他领罚。” 天峰大师那双充满慈爱与宽容的眼睛怔怔瞧着男童,道:“你能想到这些,为师实乃欣慰。小友心系朋友,贸然犯错,也算情有可原。我佛慈悲,理应宽恕,不必太过苛责。” 无花垂眸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道:“弟子受教了。” 无花偏头看向大殿中一处视觉死角的阴影处。 他没看到人,但是对方头顶上的个人讯息就像是黑暗中的萤火无比显然。 “你还要躲到何时?” 话音一落,大殿中卷来一阵风,风中是郁金香的香气。 风停了,身着蓝色锦衣的少年出现在众人面前。 天峰大师眼中闪过欣赏,赞不绝口道:“小友好俊俏的身手。” 楚留香自谦道:“前辈过誉了。” 天峰大师看了看对方的面相,笑容和蔼可亲,道:“我观小友面相,与佛有缘,不如皈依我佛,与无花做个师兄弟?” 楚留香唇边那抹笑容顿时僵住,他想到在多出的破碎记忆中,未来的他不知什么原因心如死灰,了无生趣,常伴青灯古佛一生。那种孤独寂寥他实在不想再体验一回。 于是,他坚定地摇头道:“人生苦短,晚辈一介俗人,还是更喜欢享受来之不易的大好人生。” “既然小友不愿,老衲也不好强人所难。”天峰大师大失所望。大好的苗子,可惜了。 无花将一百零八颗佛珠串成的手链一圈圈缠绕在手腕上,淡笑道:“我倒觉得你可以认真考虑和我当个师兄弟。” 楚留香斩钉截铁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比起当你的师弟,我更想当你的知己好友。” 与天峰大师拜别后,无花领着楚留香回到了住处。 “你怎么突然来找我?” “照顾你啊。” 少年真是大言不惭,无花默默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似笑非笑道:“到底是谁照顾谁?” 无花不用他来照顾,反而是他,蹭吃蹭喝的很到位。 很有自知之明的楚留香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声,道:“我过来找你说说话。” 无花道:“你不该去大殿找我。”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这不是以为能够逃过天峰大师的法眼么。” 无花道:“幸而师父大度,不与你计较擅闯少林寺之责。” 楚留香凝目看他,那双清澈的仿佛能够看穿人心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名为感动的光芒,他温声道:“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站出来一力揽下我的过错。” 无花道:“我们是朋友。” 楚留香心下动容,道:“没错,我们是朋友。” 说着,拉起他的手,往外走去。 无花道:“你带我去哪儿?” 楚留香道:“下山。” 无花大惊失色,道:“你莫非要让我还俗?” 楚留香道:“你想还俗吗?” 无花想了想,道:“这里挺好的。” “那便是了。”楚留香道:“我带你去山下玩。” 无花道:“少林寺的和尚可以随意下山?” 楚留香道:“事先通报一声,你师父同意便可以。” 两人找到天峰大师,禀明来意。 天峰大师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呵呵笑道:“你来少林寺也有一段时日,是时候下山历练一番。” 小孩子嘛,都喜欢玩闹。 少林寺的生活一项艰苦、枯燥、无趣。 刚来少林寺的孩子,不少不出几日便哭闹不止下山找爹妈。 像无花这种耐得住寂寞的孩子,少之又少。 思及对方身世,天峰大师不禁生出几分怜惜。 无花这孩子太过聪慧,且思虑过多,天峰大师一度忧心对方慧极必伤。 如今,见他交了朋友,还感情甚笃的样子,不由得老怀欣慰。 今日山下恰有庙会。 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摩肩接踵,十分喧闹拥挤。 前方有僧人坛醮斋戎,无花瞅着正在烧香、升坛的僧人,认出他们是莆田少林寺的僧人。 “那边有人玩杂技,去看看?” 楚留香张开手臂,护住个头矮小的朋友,防止他被人挤坏。 “好。”无花毕竟是个孩子,很快被热闹的气氛感染,踮起脚尖张望道:“我在扶桑看过几次杂技,这里的似乎更有趣些。” 话音未了,双脚离开地面,人已被少年举起,安安稳稳扎扎实实地落坐在他的肩膀上。 无花垂眸看着少年,但见对方眼睛一弯,笑道:“能看到吗?” 无花:“…………” 无花小脸紧绷,面带严肃道:“我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楚留香道:“什么错觉?” 无花抬眸看向斜前方,楚留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离他们不足两米远的地方,一个三岁大的孩子骑在中年汉子的脖子上,指着前方玩杂耍的人,兴奋地大呼小叫。 无花意味深远地感慨一声:“那对父子感情真好。” 楚留香:“……” 楚留香轻轻掐了他一把,笑道:“我才十五岁,顶多是哥哥。” 无花道:“十五岁已不小,很多与你一样大的男人,儿子早就满地跑了。” 楚留香:“……” 楚留香无奈道:“我发现你似乎很喜欢怼我。” 无花道:“你这个人有种让人特别想欺负看你吃瘪的气质。” 楚留香:“……” 这是什么见鬼的气质! 两个突然幼稚起来的人,开始乐此不彼地玩着斗嘴游戏。 无花道:“你总是喜欢向我大发牢骚,抱怨自己倒霉。” 楚留香道:“听得津津有味的家伙是谁?” 无花道:“人需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楚留香道:“所以,看我倒霉你很欢乐?” 无花道:“阿弥陀佛,幸灾乐祸要不得,其实我很同情怜悯你。” 楚留香道:“把嘴角的笑容先收起来,再说这种话。” 无花抿唇一笑,道:“你看,那个孩子在对父亲撒娇。” 楚留香道:“这是小孩子的特权。” 无花道:“如此看来,你也是小孩子。” 楚留香道:“你方才还说我这个岁数,孩子都可以满地跑了,怎么又说我是小孩子这种自相矛盾的话?” 无花道:“因为偶尔你也喜欢对我撒娇。” “哈?”楚留香掏了掏耳朵,道:“我听错了吗?你竟然说我对你撒娇?” 无花道:“每到饭点,某人便失了良心,不客气的当起了懒虫,甚至对小自己八岁的孩子点菜。遇上青椒、芹菜这类不喜的食物,撒娇不想吃。撒娇不过,就将菜偷摸走,到大厨房换个喜欢吃的蔬菜过来。” 楚留香概不承认:“……那不是撒娇,是耍赖。” 无花斜睨他,道:“这不都是小孩子才会干的事?” 前方那个三岁小孩撒娇不过,开始耍赖。 中年男人没有惯着他,啪啪两巴掌下去,小孩嗷嗷大哭。 莫名羞耻的楚留香:“…………” 他侧着脸,抬头凝视着无花,道:“下回我烧菜给你吃。” 无花笑而不语,显然不大相信。 楚留香这样的男人看着就不大像是会做饭的样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才是他最好的写照。 楚留香道:“你不相信?” 无花道:“对。” 楚留香怏怏不服,道:“你可别小瞧我,我手艺好着哩!” 少年气鼓鼓的样子像只被抓住尾巴炸毛的大猫,无花有带孩子的经验,深谙顺毛撸的道理,于是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开始顺毛道:“你这人从不说大话,回去我就尝尝你的好手艺。” 这个态度才对嘛,楚留香满意了。 前方人如潮涌。 楚留香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下。他皱了皱眉,抬手护好坐在肩膀上的小童。 “老臭虫!” 拥挤的街道上,一个浓眉大眼不修边幅的少年看到熟悉的身影,大步向这边跑来。凡是挡在前面妨碍他与兄弟相见的“障碍物”,全被他蛮力挤到一旁。 被挤的东倒西歪的路人:“…………” 世上最令人开心的事莫过于兄弟重逢。 胡铁花虎目含泪,正准备给好兄弟来个热情的拥抱,就被好兄弟肩头上的孩子吸引了全部心神。 “他,他……” 胡铁花那双猫儿般黑亮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他的嘴巴也张的又圆又大,看着唇红齿白比小姑娘还漂亮的男孩,胡铁花脸上的惊喜化作了惊悚,失声叫道:“老臭虫,这该不会是你的私生子!” 楚留香:“…………” 还想怎么编排我,尽管放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