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鹿尾坡
山城之所以叫山城，自然是因为四周环山。
其实仔细说来也算不得是山，不过是一个个比较大的乱石丘陵。
“诶？你听说了没？鹿尾坡上村子里有户人家生了个灾星！”
“未曾听过，怎的？”
“我听镇上碎嘴婆子说的，年关那日大清早，鹿尾坡温先生家里媳妇突然喊着肚子疼，生生熬了快十来个时辰没生出来，大夫眼看人快不行了才让赶车往医馆走，半道上不知怎的，拉板车跟老牛翻了，从女人肚子上压着过去，女娃裹着血肉被硬挤出来，大人没多会儿就死透了！”
“这么吓人？”
“还有更吓人的呢！那大夫说女娃从娘死了就没哭过，从来都只是咯咯咯的笑！啧！你是没见着，刚从娘胎里出来满嘴血，眼睛都睁不开的一团肉笑起来有多瘆得慌！”
乔九舒他们隔壁有几个女人一直嘚嘚嘚说个不停，话里话外都恶心人，青萝一筷子糖醋里脊举起来又放下，吞着口水来来回回了好几次，就是塞不进嘴。
“啪！”筷子一拍碗一推，咧着一张嘴青萝死死瞪住隔开了两个雅间的席子：“不吃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玉如言挑起眉毛笑得像个戏耍隔壁小妹妹的半大小男孩，故意动作夸张嚼着一口里脊肉：“嗯９挺好吃！”
直到日落西山四人回到客栈，青萝都板着一张小肉脸，说什么都不搭理一大把年纪还皮的玉老板，跟乔九舒告了假就回自己屋里整理心情去了。
那些女人说得也太膈应人了吧？害她整整恶心了大半天！
楼上，乔九舒俯身趴着栏杆，看着人来人往正热闹的楼底下，还颇有些不习惯地摸了摸坠根东西的耳垂，突然侧头问宓闲：“灾星？”
宓闲搭着乔九舒身旁的栏杆，也跟着往下看，听闻她这么问，莫名顿了片刻：“巧合而已。”
“那慈云老头说我命格带煞也是巧合吗？”
什么是巧合？
碰巧出生赶上煞星相连无解，刚好命硬亲眼看着母亲受尽折磨死在眼前，不小心知道了她父亲有违天理人伦的可怕打算，意外的被宓闲卷进那不可思议的异世二十年，好不容易活累了想死了，又莫名其妙回来了？
老天爷当真会让这么一连串的巧合都被一个人撞上吗？
反正乔九舒是不怎么信。
她思绪正乱，就听宓闲清远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殿下一直记得慈云方丈所言，那是否知道他在您降生那日也说过，楚京有大运将临？”
“大运？”乔九舒笑得漫不经心：“因为我招了大半恶运自己留着吗？”
她撑着栏杆起身，抻了抻肩膀打个哈欠看了宓闲一眼，目光丈量着他眉眼恰到好处的间距：“我只听过祸不单行，至于福不双至……说到底与我也无甚干系。”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幸运或者倒霉都无所谓，只要还活着，眼前就只有一条乔泱在九年前已经铺好的绝路，她走不走，路尽头的那片悬崖都会越来越近，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乔泱之所以任由她到处跑，也是因为他一直就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一定会向着死路慢悠悠地走，他们父女俩都倔，是一模一样不会拐弯死撞南墙的那种人。
“殿下可想去看看鹿尾坡那位小灾星？”
宓闲话题跳得快，乔九舒也不是会沉浸在情绪里的人，想了不到一会儿就点点头：“去看看吧。”
她想知道，那女孩到底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来人世间受苦一遭。
他们没有带着青萝和玉如言，两人从静悄悄离开客栈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有一脚踩空差点端着热汤滚下楼梯的杂役感觉有什么人撑了自己一把。
鹿尾坡在城西边，石山上到处是大片大片鹿尾草，山上有几户人家，全加起来拢共不超过二三十人。
最里面一间三进的院子里，有个男人声音打着颤：
“星儿……你动一动啊……你别凉！爹给你暖一暖小脚丫好不好……”
“星儿！你笑一笑啊……”
“星儿……你……把眼睛睁开啊……”
“星儿……”
“星儿！”
大门外边，有一群人迎着昏暗暗的半落太阳围了一圈拍着门：
“温先生！你快把那灾星交出来！”
“先生您快一些！道长说日落后再烧就不管用了！”
乔九舒就在屋脊上坐着，清清楚楚听着下面房子里男人绝望颤抖的声音，仰着头问站在她旁边的宓闲：“就算真是个灾星，烧了有什么用？”
“无用，不过是群自以为遇见了救赎的蠢人。”
在乔九舒印象中，以往交集并不算多的国师大人从来没有说过这样主观的话，便更好奇：“他们口中的道长？”
“嗯。”宓闲看着不远处空地柴火堆上栓了铁链的木头架子，面色罕见的冷峻：“又是个熟人。”
“我也认识？”乔九舒问。
因为她知道，若自己不认识的，宓闲不会就这么说出来。
得到他微不可察的一顿首，乔九舒便了然，她在这世上唯一记着的道士就是上次那个也会催眠的低端绑架犯。
如果是会催眠的人……
“我们下去看看！这孩子说不定还活着！”
宓闲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但既然乔九舒愿意，陪着她也无妨。
屋里骨瘦嶙峋的男人跪在床边，两只胳膊打着摆子颤颤巍巍想把床上裹在小被子里的婴儿抱起，连有外人从窗户光明正大翻进来都毫无反应。
“星儿？你再动一动好不好？”
“爹刚才看到你动了！”
“再动一下啊！”
“求你了……把眼睛睁开啊……”
直到乔九舒按住他肩膀在身后点了几个穴位让他动弹不得，温先生突然像是濒临死亡的狮子，明明是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情急之下却不自知生生冲开了脖颈穴位。
他对冲断筋脉骨肉碎裂一般的剧痛毫无波动，用只能微微动弹的脑袋挡在婴儿身前：
“别动我的星儿！”
乔九舒被吼得怔愣，有些僵硬地扭头看着宓闲问了句：“为什么乔泱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