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小乙一觉醒来，睡眼朦胧地问：“几点啦？”

    旁边有人应道：“几点了？都快下班啦！你可真行，今天你们科推进来六台，你倒好，跑这儿睡大觉来了，院长正跟楼上拍桌子呢！我看你咋解释。别睡了别睡了，赶紧起来去病房吧，再不去，回头明儿该下岗了！”

    “啊？！”

    小乙的瞌睡虫一下子都吓跑了。

    这年头找个工作忒不易，别因为点事下岗了，那我娘还不打扁我……小乙不敢往下想了，赶紧从桌前的椅子上爬起来，跑到屋角的水池那里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转身问那个回答自己话的同事：“不是说咱们科是最闲待的科么？到底什么情况？”

    那同事跟不认识她似的瞪大了眼：“你睡糊涂了吧？眼科耶！咱们院可是全国闻名的眼科医院啊！谁把你招进来的？”

    小乙都乱了。

    来不及多想，三十六计，赶紧挪步回病房吧。

    眼科病房在8楼，小乙糊里糊涂的在地下二层的药房睡了整一天，下午5点，正是食堂往病房送饭的点儿，也是才们去医院食堂的点儿，电梯这叫一个慢啊，六部电梯，连带着货梯都给挤得满满的，等了好几趟都没上了，小乙只好咬咬牙，沿着稍显陡峭的楼梯玩命儿往上跑，一口气跑到了8楼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小乙捂住狂跳的小心脏，才到病区门口，迎面就撞见了一张黑脸。

    今天值班的眼科主任叫莲生，是本院相当有名的临床专家，有个绰号叫莲三刀。据说，凡是上了手术台的病人，无论病情轻重，只要经过确诊的，莲生只需三刀就能解决问题，当然了，此刀非彼刀，手术用的是激光刀。那也很牛逼了！操纵激光刀那么利落的医生找遍全国也没几个吧。

    “洪护士长，少见啊？这从早到晚的，您老人家都上哪儿视察去了啊？好家伙，今天六台手术，病区那么多准备工作，那么多需要引导的病人家属，那么多需要安排的大事小事，都等着护士长您老人家来安排呢？您倒好，给大家玩儿了个人间蒸发。我就奇了怪了，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当您这个差，您可好，真就一点都不在乎？病房先别回了，我传个口信儿啊，院长大人在他的办公室恭候您的大驾光临。”

    说着，看了看手表：“离下班还有一刻钟，您看您是吃完了再去呢还是？”

    这莲生说话可真够损的，连挖苦带挤兑，不过小乙此时啥话都当没话，自身免疫力已经超常，惟独最后一句听明白了，转身就往楼梯口跑，身后远远的还传来了莲三刀的揶揄：“小心摔着……”

    小乙一口气跑到了顶楼的院长办公室，刚到门口，忽然听到屋里传出了一阵响动，似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里边央告着：“……您看给您惹了这么大的麻烦，都是我这做娘的没教育好孩子，我这儿替闺女给您赔不是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让小乙下岗，我求您了！扑通！”

    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又听到一个苍老的男声说道：“哎呀大姐您这是干啥子嘛！您这样不是要折我的寿么，快起来快起来，小乙来咱们医院一直表现挺好的，只是今天这件事，您叫我很为难啊，要不您看这样好不好，等一会儿小乙来了，让她写个检讨，在科里开会时给大家念一下，也好给上下一个说法，行政上，依据医院的规定还是要处分的，至于以后嘛，就要看她的具体表现了。”

    那熟悉的声音出现了哭腔：“行行行，就按您说的办。”

    小乙靠在门边，拼命捂住嘴，眼泪哗哗得往出冒。

    小乙一把推开了门，径直走到院长面前，给院长鞠了一个大躬：“院长大叔，我知道错了，您怎么处分我都接受，我今后一定严格要求自己，不给您再添麻烦！”

    回到家，已经过了饭点，小乙妈扯着小乙进了屋，把门关好，然后就撇开小乙进了里屋。小乙顺从地站在门口没敢挪窝，她知道，今天这顿板子是挨定了。

    小乙妈从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布包。

    布包摊开在桌上，里边居然是一叠旧照片跟几份发黄的报纸，小乙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的人，跟家里墙上挂的镜框里那个男人一摸一样！是爸爸！

    小乙妈声音低沉地说：“知道妈妈今天为什么厚着老脸去求院长不开除你么？这照片里的男人是你的父亲，他是这座医院建院时的元老，是有名的眼科专家，六十年代医院组织了医疗队赴非洲巡回医疗，你爸爸是医疗队长。他们的足迹遍及非洲那块贫瘠干旱的大地，用精湛的医术为国家赢得了崇高的荣誉。你爸爸在非洲不幸染上了很厉害的传染病，那种病毒当时没有特效药能治，等医疗队把你爸爸送到最近的大城市时，你爸爸已经说不出话了……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你爸爸的事，是不想回忆。小乙啊，跟妈做个保证，跟你爸爸也做个保证，以后，再也不要出问题了。不然，妈怎么对得起你爸爸的在天之灵啊！”

    小乙头一回彻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小乙吃过早饭穿戴整齐就出门了。

    小乙妈望着闺女的背影，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门帘一挑，黄教授那张红光满面的大脸探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