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
唯有一本名不见经传的野史,另辟蹊径,表示当时只是五品少卿的司徒晟,或许没有后世人揣测的那么风骨高尚。
他不过是受了上司和百官排挤,又不耐案牍劳作,便想要给满京城的官吏都找找不痛快罢了。
当然还有更深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司徒晟嫌弃自己官宅子太小,想要升官位,涨俸禄,换个大些的宅,方便还是光棍汉的他容纳娇娥美姬。
当然,对于这种胡说八道的野史,大部分文人墨客都是嗤之以鼻,将书一卷,塞入灶膛了事。
那日,司徒晟从御书房从容离开。
齐公在宫外的门前等着他。见他出来便问:“可还顺?”
司徒晟恭谨回道:“君心难测,等着便是。”
齐公点了点头,有些百味杂陈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当初因为是否北地开市的问题,齐公与司徒晟起了龃龉。
可是待与之深交,齐公才知道,这个年轻人支持北地开市的真意。
他在自己七十大寿那日,曾经将荆国之乱比作洪流,若是如鲧一般,一味填堵,治标不治本。
若想防患于未然,最要紧的是大晋应该有能疏导洪流的宽广“河道”。而这河道便是国力与兵力。
而眼下大晋国库空虚,而在负水之战后,再无当年杨将军一般的良将。只靠封闭边线,如何能堵住虎狼?
当时,听了这个年轻人的一番侃侃而谈,齐公突然发现自己真的老朽了,居然没有发现,当年的考生里,竟然能藏匿了这么一个胸怀大志之才。
这些日子来,他约司徒晟下棋,也听了许多他关于革新积弊的想法。
他也越听越激动,突然觉得沉寂了许久的朝堂,也许需要这样的年轻人振臂唤醒那些躺在功劳簿上的老臣。
这也是他愿意冒风险,替这个年轻人越级晋奏的原因。
而现在,就像司徒晟所言,君心难测。就是不知陛下会不会也如他一般,发现这个年轻人身上蕴藏的不寻常的才干。
没过几日,陛下下旨,将司徒晟调出了大理寺,入了朝中的重要中枢——户部。
司徒晟收拾东西离开大理寺那日,同僚的脸色各异,纷纷猜测这司徒晟是如何在无政绩的情况下,又越级晋升的。
尤其是给他无数双小鞋穿的上司成大人,更是难得和煦,与他热情作别。
听到司徒晟调任到户部的消息,周随安一天都没吃下饭。
他原本就对司徒晟高自己一个品阶而心怀耿耿,没想到,不到一年的功夫,这个司徒晟竟然也入了户部,而且是正四品的侍郎。
凭什么?无德无才之人居然不到两年功夫连升数次!
这让一直晋升无望的周随安情何以堪!他甚至怀疑,原本主理大人说的准备给他的从缺,就是司徒晟所占的位置。
可这明明是主理大人暗示过许给他的啊!
一个在大理寺挥鞭子审犯人的酷吏,如何担得起这般细致的差?想来户部的同僚也不会善待这从天儿而降的侍郎?
这么一想,周大人又略略舒服了些,只是憋住了劲儿,等着看司徒晟的笑话。
再说,刚升了四品官职的司徒大人并没有急着走马上任,因为他在忙着搬家。
这次的新屋宅乃是陛下钦赐给他,以后都不必交房租子的。
屋宅的地点也好,地处王侯将相云集的和宁巷。
先帝大兴土木,在和宁巷修建了屋宅。能住进这巷子的,都得是皇室钦点。
所以当京城臭名昭著的酷吏司徒晟搬进来时,巷子里的各户人家都派人出门,跟司徒家的管事寒暄,顺便再套套话,看看司徒晟是走了什么机缘,又升官又赏赐宅院的?
这次搬家,琳琅雇的人手多,她也不必伸手,只看顾着就好,倒是很有闲暇,跟以后的邻居管事们闲话家常。
不过楚琳琅却是问得多,答得少,笑吟吟地一通神聊之后,倒是将邻居府宅子里的主子们套问得差不多了。
不一会办完了东西,楚管事笑吟吟地跟诸位作揖告别,啪嗒一声就紧闭了宅门子。
如今这宅院,可跟原来的天地之差,甚至连那木鱼石巷的周家宅子都没法与之相比。
无论是后花园的假山、石板铺路,还有游廊水池,到处都能品出能工巧匠的妙思。
据说当年修建这些宅子的工匠,可是工部专门调拨过来的,着实花费了不少的心思呢。
东家能加官进爵,楚琳琅自然是高兴,不过这么厚重的赏,她的心里也疑惑,司徒晟倒是凭了什么升迁这么快。
难道是他最近又破了什么大案,切人头切得够漂亮?
司徒晟听了她试探的问之后,只是笑了笑:“我跟陛下陈情时,他见我眼下有黑眼圈,便问我是不是睡的不好,我说自己现在住的地方太吵,夜里总睡不好,陛下仁德,便赏了我这处宅院……怎么,你不喜欢这?”
楚琳琅怎么能不喜欢呢?陛下的赏赐,不用花钱的啊!那她也不必难心,要不要借给司徒晟银子了!
只是宅院大了,这仆人要请的也多,她这个担着名的管事,管的事儿也多了。
这么大的家业,楚琳琅觉得自己有些不好替人担着了。
所以稍微安顿好了之后,楚琳琅就来跟司徒晟商量,看他要不要正式雇请个管事的。
至于她,就担个外院管事婆子的名头便好。
而且她最近想了又想,还是还是觉得自己不宜在他的府里久留。
她跟夏青云商量好了,这几日他去附近的州县送盐,买货,等他过些日子回京城,她想要跟他一起离开京城。
搬家之后宅院大了,东家再睡书房便有不妥,楚琳琅给司徒晟布置了主人卧房,在铺床的时候,司徒晟也在,她便顺便说了自己的想法。
司徒晟正在摆架子上的小泥人,听了楚琳琅的提议,转头看她:“怎么?你想离开?”
楚琳琅一边利落铺床一边道:“是呀,总在您这,老是给您添麻烦也不好。我跟着盐船,天南海北居无定所,也不怕我爹能找到我。”
说完之后,不见司徒晟回答,她便转头看向他。
他正立在刚搬进来的书架旁,单手捏着一摞书,而眼睛却直直看着她,好像琳琅方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那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压迫感。
看琳琅扭头,司徒晟沉默了一会,终于和缓说道:“那夏青云的年岁也大了,这两年差不多就该娶妻生子,你若是跟着他去,恐怕也有许多不便,也该替他想想。至于府里的差事,你若嫌累,雇几个副管事就好。”
司徒晟说的,其实正好也是楚琳琅一直顾虑之处,所以她之前才迟迟没有应下。
可听他这么说,倒像是自己到处乱勾男人,耽误了别人娶妻生子一样。
正在铺床的她有些气闷,将手里的床单子一扔,半挑眉毛道:“若这么说,我也不该在大人您的院子里呆着了。您也还没娶妻呢,就不怕别人说你雇个年轻轻的女管事,耽误了大人的声誉?”
说完这话,她铺好床正要转身,却发现司徒晟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她的身后。
她吓了一跳,结果身子后仰,脚下不稳,一下子就半倒在床上。
她这么一躺下,便发现司徒晟正立在床边,高大的身体遮挡住了大半的光,低头垂眸看向自己的眼神,透了几分逼人的暧昧……
第50章一时糊涂
楚琳琅慌了,眼看着司徒晟慢慢弯下
腰,连忙支撑起身,却看见司徒晟只是朝她伸出手,原来是要拉她起来。
不过琳琅觉得,他刚才想做的,未必只是这么简单。
她脚受伤那会,司徒晟没少抱着她走来走去。
楚琳琅又不是傻子,在这些琐碎日常里,怎能感觉不出司徒晟待自己与别人略有些不同?
她虽不能生养,但也自知有几分姿色,若是男人被色相迷惑,难以违背天性,而对她生出些好感,也是在所难免。
可她知道,司徒晟自己也该清楚,这点子好感只在心底隐匿着就好。
若是挑破了,不光是二人相处尴尬,她也再没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原因无他,她和司徒晟压根就不会有什么结果。
一个仕途正盛的男子,就算有些隐疾也无妨,利于朝堂的大丈夫何患无妻?她这样的女子,做他的通房丫鬟都会成为同僚嘴里的笑话。
而楚琳琅虽然出身不好,又是下堂不能生养的女子,也并不觉得自己轻贱,须男人来帮衬,落得出卖色相委身于人的凄楚。
她自己能养活自己,也不想跟他这样身份的男子有些麻烦牵扯。
既然是鱼与飞鸟,一辈子都挨不着,那就维持一段主仆君子情谊,同走一程,再各自道别分开,也不枉他俩儿时相识一场。
司徒大人应该也懂这层意思,对她虽然很是细心照顾,却处处止于礼数,不叫她人前尴尬。
至于私下里的微妙,那也是他俩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谁都不跟别人提就是了。
楚琳琅一直很安于这样的现状,觉得这就是与聪明男人相处的妙处——彼此都知道不是对方的那盘菜,就算再馋,也守规矩不会动筷子。
可是她又觉得司徒晟其实也算不得君子,有时候私下里就会故意犯犯糊涂。
就好比现在,他将她拉起来后,竟然堂而皇之地伸手替她整理松散的发髻。
楚琳琅觉得不像话,啪一声拍掉他的手,瞪眼道:“你干嘛?”
司徒晟拿下她的发钗,任青丝飞泻,又伸手挽住了她的长发,若无其事道:“你头发乱了,替你理理,难道一会要这样出去?对了,上次你教我的挽发,我终于会了,你看看做得对不对?”
他说的上次,便是楚琳琅脚受伤时的事情。
他俩在书房里练字睡着了。她的发钗居然还勾在了司徒晟发髻上。
那时书房没镜子,司徒晟手又太笨,怎么教也教不会,并没有帮她把头梳好。
可现在屋子里是有铜镜的,就算头发乱,也用不着他。
但司徒晟却执意要练练手艺,拉着她的衣袖子来到了铜镜前,让她坐定之后,绕在了她的身后,打算拿她的秀发试手。
男人以修长的手指为梳,顺着发鬓梳拢,指尖划过时,便有种从脚跟直窜而上的微微战栗感。
不过琳琅忍住没动,只是定定看着镜子里的影儿。
这一次,他果然梳得熟练了许多,不知道他之前是拿什么练的手……
锃亮的铜镜子里晃照出的情形,有些似曾相识。
她在新婚燕尔时也曾与郎君共理鬓发,对镜贴花黄。
只是如今镜中映照的,再不是轻灵少女的稚嫩脸庞,而身边那英俊的男子更不是她的如意夫君。
一切看来,镜花水月得很,虚幻得就如放肆无边的梦。
楚琳琅没有再动,只是透过镜子,看那男人用拿惯了笔墨的大掌轻巧翻转,将乌云长发挽得很像样子。
司徒晟一边挽着她的长发,一边回答了楚琳琅方才的问题:“我跟夏青云不一样,你不必担心我会成家。府里有你,我才能放心公务。若不是因为有你的缘故,我也不会与祭酒齐公尽释前嫌,更不会有现在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