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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1 ** 赵王宫,正殿内。 “陛下!陛下!” 寺人尖锐的嗓子因惊恐而更加锋利,刀一般划过空荡荡的宫殿。 寺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国都……沦陷了!” 赵王猛然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周围侍立的宫人闻言尽皆倒吸一口凉气。 国都怎会如此快就陷落?才被围攻了一个月而已。这可是当初废了数万劳工的性命才修建而成的啊,说是中原大地上最牢固的城池也不为过。 报信的寺人道,“是郑守将大开北门,降了叛军……” 赵王狠狠捏着龙椅把手上的金雕龙头,仿佛恨不得那龙头就是叛军首领杨错的头颅,生生捏爆了去。 一时间宫内人心惶惶,众人想的都是一件事——国都陷落,叛军的铁骑,下一瞬恐怕就要踏平宫门了…… 宫殿里空气凝滞一般,逼得人呼吸都喘不过来。 “陛下!陛下!” 又一声尖利的嗓音,冷刀一般劈开凝滞的空气。 又一个寺人疾步跑来,“王侍郎降了……” 赵王身躯一滞,脸色顿时灰白。 紧接着又是一个寺人疾步跑来。 “陛下,平原公降了……” 又是一个寺人,又是一声尖锐:“陛下,虎威将军降了……” 降了……降了…… 一时间四面八方仿佛都回荡着凄厉的喊声。 降了,降了…… 一国之君到最后,竟然要沦为孤家寡人了么? 赵王的脸色急剧变化,从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后面竟然开始放声大笑。 “哈哈哈……降了……降了!哈哈哈哈哈哈……” 状若疯癫。 赵王大袖一展,忽然笑声骤收,只听苍啷一声,他猛然拔出长剑来。 “你们是不是也想投降?” 跪在最前的寺人慌张抬头,却只见眼前银光一闪,转眼间他便身首异处。 头颅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一圈。 鲜血溅了赵王满身,他复又哈哈大笑。 “降?让你们降!降啊!” 剑光过处,报信的寺人尽皆死在剑下,侍奉的宫女惊叫着跑开。 “跑?你们想跑到哪里去,想去宫外投降吗?” 赵王提剑就追。 他本就高大魁梧,此时浑身浴血,简直像是恶鬼一般。 一个宫女发疯似的朝着宫殿门口狂奔,想要逃得一命。可殿门口都是方才被杀的寺人的鲜血,她一个不慎,顿时跌入血泊里。 一股潮湿腥气扑面而来,宫女满脸都染上了血,她再也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向前爬去,一寸一寸。 而身后却是赵王沉重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他提着长剑,剑尖在地上划过,声音细而尖,蜿蜒着钻入宫女的耳中。 “陛下……饶命啊陛下……” 宫女痛哭,“奴婢不降,真的不降……” 若是有机会,宫女恨不得早降叛军。 听闻叛军由杨错领军,所过之处虽然攻城略地,却并不烧杀抢掠,比如今的赵王不知道好到哪里去! 若她不是困于深宫,无法逃脱,恨不得立刻摆脱这里! 宫女苦苦哀求,“求陛下饶命……” 长剑举起,赵王脸上早是疯狂之色,目光中全是嗜血。 既然国都早破,我这皇帝早晚要死,你们又怎能独活? 陪葬,都陪葬! 剑影一闪,正要落下…… “父王!” 赵常乐一路急奔而来,“父王住手!” 赵王闻言,剑光一顿,尚未反应过来,赵常乐就扑过去跪在了他脚下。 尽管这位公主此前从未见过一分一毫的血腥,若是换了往常,满殿的死人怕是早会让她惊叫起来。 但时移势易,国家风雨飘摇之中,她再是娇生惯养,也不得不学着成长。 赵常乐跪在满地血泊里,死死抱着赵王的腿。 “父王,叛军刚破了城,宫里人人自危,却还勉力保持镇定。父王正是该嘉奖宫人的时候,怎么能自己先乱了阵脚,自己屠杀自己人呢?!” 这是自乱军心啊! 赵王从疯狂中慢慢清醒过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她今年十八岁,正是女儿家年纪最姣好的时候。近来比从前瘦了不少,想是因战乱惊慌之故。 赵王只觉得心中一痛,右手一松,手中长剑掉在了地上。 逃得一命的宫女从血泊中爬起来,恨不能对赵常乐磕三个响头。 赵王残暴,别说是平日伺候的宫人,就是朝中大臣,稍有不如他意的,就要被他羞辱乃至处死。 中山公主赵常乐最得圣宠,常在赵王身边劝谏,这才保全了赵王廷上下不少人命。 赵王伸手,抚摸着赵常乐消瘦下来的脸颊,“笑儿,国要破了,他们……那帮平日里叫喊着忠义的大臣,全都投降了!朕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 赵常乐仰头看着自己的父王,他年近五十,却仍然强壮如铁铸,昔年征战,每次都是身先士卒,斩杀敌军无数。他就是赵国最厉害的将军。再加上宫中的数千禁军,还有她二哥公子息府中的数百精兵…… 若是集结所有剩余兵力,死守宫门,未必不能死战。 可是…… 赵常乐噙着泪,咬着牙,“父王,我们……也降了。” “你说什么?” 赵王先是愤怒,而后又哈哈狂笑,“好!笑儿,好!你跟杨错那厮真是情深……他背弃故国,集合叛军,如今带兵灭我城池,可你竟然让我降他!” 他从地上捡起剑,剑尖直指赵常乐,“你还是不是我女儿!我今天就先杀了你这个不孝女!” 剑尖直抵喉咙,赵常乐被迫仰起头,脸上却毫无惧色。 赵国王室素以容貌昳丽闻名于世,男性英武,女性妩媚。赵常乐更是有艳冠中原的美名。 她生有一双风流的凤眼,内勾外翘,眼尾斜斜上挑,勾起左眼角的一颗赤红小痣。若是笑起来,眼波流转,更是夺魂摄魄。 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是脸色肃然,剑光返照在她脸上,趁得她脸庞过分瘦削,竟有种孤注一掷的肃冷。 “父王要杀女儿,女儿毫无怨言,不过就是国都里又多了一具尸体罢了。可国都被围三月,城头的死尸难道还少吗?!” “父王不想降,那叛军就只能打进来,到时候又有多少士兵要丧命?” “父王,女儿让你降,不是因为女儿与杨错昔年有过婚约。杨错带领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所到之处无官不降,无民不欢……” 说到这里,赵常乐痛心不已。 赵国民望尽失。 “大势已去,父王若再做抵抗,反而白白损伤了宫内诸人的性命。我听说叛军所过之处,并无屠杀百姓之举,反而对百姓勤加安抚,若是父王降了,也不会……也断不会送了性命!” 若是顽强抵抗,战场上刀兵无眼,宫内反而又要成为修罗场,甚至父王也可能死于乱剑。 不如降了,一方面保全宫内诸人的性命,另一方面也表示顺从之意,虽王位不保,却可保全性命。 这并非赵常乐的妄想,事实上,这是杨错亲口向她保证的。 赵常乐连忙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丝帛,递给赵王。 “父王,这是杨错派人送给我的书信。他说他也不愿见到流血杀戮,只要父王主动投降,他绝不杀国都一兵一卒,并且也承诺不伤赵国宗室性命。反而会给父王封爵位,保一生荣华富贵。” 赵王接过丝帛,目光匆匆一扫。 丝帛上是一手好字,端方古朴,正像是杨错这样人。若非杨错为人仁善谦和,当年他也不会把自己最心爱的笑儿嫁给他。 “笑儿,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赵王忽然问。 所以不管杨错说什么,许诺什么,她都毫无保留地相信? 赵常乐一愣。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甚至是深爱。 青梅竹马,从小就喜欢他啊。若非三年前杨错父亲因言获罪,杨错被逼逃亡,他们二人又怎会陷入如此境地? 可儿女情长,在国家大事面前就是如此脆弱。 赵常乐没有回答父王的话,“父王,喜欢不喜欢,现在还有什么用?女儿劝您降,也不是因为儿女私情。” 她与杨错相识多年,知道他的性格,杨错并非那种嗜杀之人。他说不动百姓性命,不伤赵国宗室,那她就真的信他。 更何况,就算不降有什么用? 不降,也不过是负隅顽抗,多苟延残喘几天罢了。赵国大势已去,赢不了的。还不如早降,以示恭顺,从而以保后半生安全无虞。 “父王……降了……” 赵常乐哀求。 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如今都背叛了自己,赵王此时此刻真的感到一阵孤寒——孤家寡人,莫不若此。 手臂一松,长剑再一次落在了地上。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气捡起来了。 赵王向后踉跄了几步,“降……降……” 再抵抗有什么用?民心尽失,再抵抗不过是博一个战死沙场而已。他死在沙场是痛快了,笑儿又怎么办?若是开宫门投降,还能为女儿博一个好出路。说不定,那杨错还能重新与女儿重修旧好。 “降……降……” ** 赵国王宫雄伟壮丽,正北的宫门高大无比,镶着九十九颗铜钉。宫门牢牢紧闭,撞木都撞不开,纵火都烧不透。 此时宫门缓缓从内大开,富丽堂皇的赵王宫,就这样袒露着,毫无任何武装,迎接叛军的到来。 开门的侍卫心中半喜半忧,喜的是终于不用为了龙椅上那位残暴的帝王而出战,忧的却是不知道叛军是否真的如传闻那样,不杀降军,十分仁厚? 心中正忐忑时,忽听一阵马蹄声,光是听声音,怕是就有几百之众。 叛军这么快就从城门口来到了宫城? 不过片刻,那数百骑兵就已出现在视野内,为首的一骑似是将军之流,却不见任何旗号打出。 侍卫心中隐隐不安。 只见那数百骑兵瞬间奔至眼前,侍卫还来不及说一句话,为首的将军窄刀拔出,刀光比日光还要刺眼,转瞬间侍卫人头落地。 '为何……为何要杀我?已开宫城投降,为何还要杀我?’ 侍卫心中不解,然而头颅早已咕噜噜滚到一边。 那年轻的将军身后,数百骑兵纷纷扬起武器,“杀!” 冲入王宫之中。 放下武器不做抵抗,静默地跪在地上的侍卫,宫女,寺人,心中都揣着一个“叛军不杀降卒”的想象。 每一个谦卑的头颅里,都在幻想战争结束之后的生活——残暴的赵王下台,不知道新登基的会是谁?不管是谁,总不会比伺候赵王更害怕了,生活总会越来越好的…… 就在这样的幻想之中,他们听到了疾驰而来的马蹄声,可还不待他们抬起头来观望,刀锋就斜砍过他们的身躯。 断臂,鲜血,头颅,哀嚎…… 富丽堂皇的赵王宫敞开了胸怀,毫无任何武装,可转瞬间就被敌人直刺心脏。 “陛下……陛下!” 一个侍卫浑身浴血,踉跄着扑到宫殿里。 宫殿里,赵王早脱了明黄龙袍,此时只穿一身缟素,冠冕摘下,以白麻缠头——国灭如家丧,披麻戴孝,是国君投降时的装束。 “陛下……叛军……叛军杀进宫了!” “什么?!” 赵王大惊,还要细问,可只听喊杀声已然逼近,鸣笛箭破空而来,正中侍卫的头颅。 鲜血混着脑/浆爆了一地。 不用再问了,便是瞎子,都知道目下发生了什么事——赵王放下所有抵抗,低头投降,可叛军却不甘心,发誓要屠尽赵王宫里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场没有抵抗的屠杀。 叛军涌入宫殿里,刀光照的昏沉沉的大殿如此刺眼。刺得赵常乐眼中似要流血。 赵王抓着她的领子,将她往身后一甩,“跑啊!” 赵常乐最后回眸,看到的是赵王一身缟素,被鲜血浸透的模样。 ** 跑! 赵常乐不知道往哪里跑,只知道父王让她跑。 她从偏殿后门夺命狂奔,好几次都撞上了行凶的叛军。可他们却只是看她一眼,似乎认出她是谁,赵常乐逃走时,他们竟都没有追逐。 赵常乐却无暇多想个中缘由,她拼命狂奔,不知跑了多久,赫然发现自己跑到了宫门口。 她猝然停住了脚步。 宫门大开,黑压压的叛军如黑云一般堵住了门口,静静看着宫内这一人间地狱。 为首的人苎麻白衣,有风吹过,吹起他的袍角,他整个人仿佛是楚辞中的云中君,浩浩渺渺。 旗帜鲜明,大书“杨”字。 赵常乐死死盯着杨错,良久,忽然笑了出来。 她恨自己有眼无珠,竟然信了他! 信他不会屠杀性命,信他会保赵国宗室,信他还是从前的仁善之人! 杨错也看到了赵常乐,他好似迟疑了片刻,然后纵马轻步上前,身后的骑兵想要跟随他,但他右手一扬,所有人便都保持不动。 他纵马慢慢前行,赵常乐却缓步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退到了台阶边。 赵常乐双目猩红,身上满是鲜血,那是父王,与其他很多宫人的血。 鲜血在他们中间划下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你今日屠我赵氏满门,来日只要我赵氏还有血脉相承,定要报此血仇!” 说罢她再也不看杨错,反身往台阶上撞去。 砰一声,鲜血四溅…… ☆、第 2 章 # 2 夜。 长阳君府邸灯火通明,靡靡的丝竹管弦之声将夜色撩拨地更加浓稠。 一场夜宴正是最酣时候。 一曲刚罢,又换了一曲西域舞曲。 曲子的声音隔着水,被夜风吹到水边的偏院里。 这偏院是供客人更衣与休憩的地方,虽不大,但屋内陈设十分精致。 女子推开门,缓步走入屋内。 矮榻上铺着丝缎,四角垂着薄纱,香炉袅袅,将屋内烘托地暧昧。 矮榻上,躺着一个人影。 他躺的十分平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若不是呼吸带着胸腹起伏外,其余部位皆一动不动,远远看去简直像是一块形似人的石头。 上大夫兼博士祭酒杨错,今夜来赴长阳君的宴请,结果酒宴喝到一半,因不胜酒力,便来偏院休息。 女子将杨错的一切都了解的清楚。 女子妖娆走到矮榻旁,红唇轻启, “上大夫,奴是来伺候您的。” 声音柔美地过分,甚至听起来有些甜腻,是典型的风月场上的好嗓子。 女子自信自己的娇媚,很少有男人抵得过她的撒娇。 可矮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间隔都未曾变过。 女子以为杨错已然熟睡,拨开矮榻四周垂着的纱幔,准备爬上床去,却听一个声音淡淡响起: “下去。” 只有两个字,也并非严厉的嗓音,可却有一股莫名的威慑。 女子不敢妄动,看着矮榻上看似熟睡的人。 杨错依旧躺得平直,眼睛都不曾睁开。可是他好像看透了她的来意。 女子咬唇,犹豫片刻,脸上又挂起娇媚的笑。 “上大夫,您酒喝多了,奴是来伺候您的……” 她大着胆子,脱掉鞋,爬上了床。 “下去。” 杨错的声音又起,比方才冷了许多。 女子忍不住停下了动作,她心中不免害怕,可是她默了片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这张脸……同亡故的中山公主赵常乐很相似。 主人说中山公主最漂亮的是那双内勾外翘的凤眼,而她运气好,生了一双相似的凤眼。再以妆容涂抹一番,与那位艳冠中原的公主便有六成像了。 主人说,顶着这张相似的脸,杨错不会伤害她的,疼她还来不及呢。 迟疑片刻,女子望向杨错的小腹。 他虽脱了外袍,但中衣依旧穿得齐整,女子实在看不出来杨错是不是……起了情.欲反应。 可是他误食了催.情.药,不可能没有反应的。如今大概只是在勉强克制。 只要杨错睁开眼,看她一眼,这张酷似中山公主的脸,加上室内昏暗的光线,杨错一定会失去理性的。 只要……只要杨错将她误认为是中山公主,然后与她**一番,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想到这里,女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脖颈与胸前。 深吸一口气,女子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脸上挂起娇媚的笑,忽略杨错的警告,继续往前爬。 随着那女子越爬越近,香气也越来越近。 但还是很清淡,并非人造香料,也非花香,反而像是草木的香气。有一种质朴又天真的味道。 这味道很独特。 时人好熏香,但中山公主赵常乐不喜浓香,反而喜欢草木身上的味道。 因此常年佩香草包,浅香中沉淀出微苦。 杨错晃神了一瞬间。 华丽的宫装浸透了鲜血,凤眼盛满了恨意,她死死盯着他,而后决然反身撞阶…… 就是这一晃神,那女子已爬到了杨错近前,呼吸就喷在杨错脸上。 她娇笑,伸手去解杨错的里衣,“上大夫,您不觉得热吗,奴来伺候您更衣……” 可手还未碰到衣襟,杨错就猛然睁开了眼,他的手极快,左手握住女子伸过来的手腕,右手不由分说地就掐向女子的脖颈。 杨错讨厌别人碰他。 “滚!” 女子一来没防备,二来杨错手劲实在是大,女子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掐的,登时就晕死了过去。 不过又是一个想要爬床攀高枝的女人。 杨错如是想。 可等他看清那女子的相貌后,杨错却瞬间愣住。 “笑儿?” 笑儿,是一年前赵国灭亡时,自尽殉国的那位中山公主赵常乐的小字。 ** 赵常乐觉得喘不过气。 只觉得脖子上有一双手正掐着她。 她记得自己是撞阶而死的,又不是上吊死的,要说灵魂有后遗症,那也该是头痛啊,怎么还能喘不上气? 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而死了,幸好这时候,脖子上的那双手放松了禁锢,她终于大大地喘了几口气。 赵常乐睁开眼,却登时愣住。 身上压着的人是是是是…… 杨错这个狗贼! 周遭环境太刺激,赵常乐竟一时愣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床榻上轻纱蔓动,而她正面躺着,被他压在身下。 杨错这厮显然是刚睡起来,连发冠都没戴,长发飒飒地垂下,垂在他白衣的肩头,像是浓墨与白纸。 他整个人有一种君子般的克制。 君子个鬼啊! 是君子他干嘛把她压在床上! 赵常乐看了一眼自己,登时一口气没喘上来,恨不得立刻再次撞阶去死。 她她她—— 她为什么穿得这么少? 除了重点部位用布遮着,身上就套了一件若隐若现的红色薄纱,随便动动手动动脚,肉都漏出来了啊! 要不是杨错的手还掐在她脖子上,一副恨不得杀她的样子,她会以为他们俩正在“这样那样”呢! 赵常乐犹自懵逼,杨错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却松了。 “笑儿?” 身下这女人,与记忆中那张决绝的脸重合起来。 催.情.药药效渐起,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是熟悉的女子模样。 杨错怔了片刻,片刻后,他一把将赵常乐狠狠抱住,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血肉里一般。 赵常乐顿时又是没喘上气,心想这他妈是什么刑罚,掐脖子见她没死成,又要把她骨头捏断吗? 杨错这狗贼! 她大口喘了半天气,这才没让自己因窒息晕死过去。 “笑儿……” 而紧紧抱住她的杨错,犹在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之中。 混合着催.情.药的效力,他此时已渐渐失去了理智。 赵常乐察觉到,杨错的手,拨开她身上的薄纱,此时此刻正在……摸她! 从腰到后背,然后一路向上,接着就要扯她胸前那可怜的一点布料。 赵常乐只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伸手就死命地推他,“你……你这个狗贼!” 奈何她毕竟力气小,杨错此时是真的彻底沉沦在情.欲之中,不容她任何抵抗。 他顺势将她左右手腕擒住,然后就吻了过来,从额头,到那双一模一样的凤眼。他以一种虔诚而忏悔的姿态亲吻,然后是脸颊,再往下是唇。 可赵常乐却差点呕出来。 让她委身于这个灭国的狗贼,那她九泉之下还怎么去见父王,以及那些惨死在乱军刀下的赵国宗室? 国都被破那日,若非她信了杨错的话,劝父王开宫门投降,父王也断不会那样冤枉地惨死乱军刀下。 她已经在杨错身上犯过错了,一次错的代价如此巨大,那些过往的情情爱爱,全都不再有了。 赵常乐心急,也不管什么下三滥,一个抬膝狠狠往杨错裆下踢去。 杨错毫无防备,登时身体一痛,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待赵常乐踢第二下,他抬腿就压住了她乱动的双腿。 杨错遭此“重创”,却意外地压下了药效,此时清醒过来,看着自己身下的女人。 那不是笑儿。 一双眼睛很像,妆容又刻意往笑儿的相貌去模仿,只可惜落了下成,浓妆艳抹反而显得风尘气十足。 催.情.药带来的温情褪下,杨错目光转冷。 这女子好谋划。 催.情.药并一张酷似中山公主的模样,险些让他彻底沦陷下去。 可这女子表现的如此奇怪——先是故意勾引他,方才又宁死不从。 这是什么?玩欲擒故纵吗? 杨错看着身下的女子,目光中满是厌恶。仿佛她是一个浑身肮脏的人,看一眼就觉得恶心。 赵常乐只是觉得奇怪,自己明明死了,为何却又出现在杨错这个狗贼的身边? 难道她撞阶自尽后,又被救回来了? 她为何穿的如此暴露? 难道说……她如今是杨错的禁脔,任他取乐? 一念及此,赵常乐险些吐出来,她拼命挣扎,可手脚都被杨错死死压着,她一刻都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 赵常乐拼命挣扎,“杨错,你这个畜生,你放开我!” 听到身下的人直呼他的姓名,杨错一愣,就是这一晃神,赵常乐终于寻了个空隙,将手腕挣扎了出来。 她死死盯着杨错,满是恨意。 她要杀了他,给父王,还有那一日所有惨死的赵国宗室报仇! 她猛然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朝杨错的眼窝扎去! 可谁知杨错反应更快,他下意识一闪,伸手就拧住了她的手腕。 痛痛痛! 她胳膊要断了! 这个狗贼手劲好大! 赵常乐忍住疼,趁着此时杨错的注意力都在她手中簪子上,她另一只手连忙抓过床头矮桌上摆着的花瓶,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杨错头上砸去…… 砰一声,碎瓷片四溅。 面前的杨错保持着怔愣的状态,血从他墨黑的发间流下,身体晃了晃,然后他就晕在了床上。 赵常乐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后退几步离杨错远一点。 晕倒的骆驼比马大,万一他忽然醒了呢。 她喘了几口气,这才有空想起自己刚才被杨错亲过。连忙抬起手,把脸上他亲过的地方都狠狠擦了擦。 呸呸呸,真恶心,幸好没亲到嘴。 擦干净自己后,赵常乐看着晕倒在床上的杨错,冷笑一声。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时候到了! 看她不弄死这个狗贼! ☆、第 3 章 #3 半晌床上的杨错没什么动静,想来是晕死过去了。 赵常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她看到杨错侧躺在床上,他只穿一身白色中衣,乌发披散,好像是安静沉睡——当然,如果忽略他脸上流下来的血。 隔着晦涩的光阴,跨越生死的界限,她又一次见到了他。 杨错是典型的君子相貌,清雅,端方,温和,却又带一种客套的疏离。 远山长眉似水墨勾勒,总是微微蹙起,仿佛在隐忍着什么;高挺的悬胆鼻,向下延伸出紧抿的唇。 他整个人的气质是很克制的,显出一种长久的隐忍。 赵常乐从前特别,特别喜欢他。 但喜欢不喜欢的,到如今这地步已经不值一提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杀了这个狗贼? 赵常乐环顾屋内,连个利器都没见到。她顺手提了个青铜的香炉,慢慢爬上床去。 床上满是碎瓷片,赵常乐又顺手拿了一块较大的碎瓷片。 她跪坐在杨错面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凶器,半天没动静。 用香炉砸死他?这得砸多少下,动静有点大。 那还是用碎瓷片动手。 赵常乐探身向前,拨开杨错垂在肩头的发。 可能是因为被砸晕了,所以他呼吸又慢又平静,仿佛就只是在沉睡而已。 仿佛并不曾有任何生与死。 赵常乐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里碎瓷片,放在他脖颈上。 杀了他……杀了他! 她仿佛能听到父王在怒吼,杀了他! 赵常乐闭上眼睛,手中瓷片往前送去,可就在这时—— 忽听屋外有人敲门,紧接着传来一个妖娆的嗓音,“祭酒,奴把醒酒汤给您煮好了。” 门外的人推门而进,是另一个漂亮的女子。 赵常乐看得一愣—— 那衣服的暴露程度,比她还要过分。 门口的女子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上大夫杨错醉酒,自己趁机好好伺候一番,从此可就变凤凰了! 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热气腾腾的解酒汤,可等她看清屋内情形之后,“咣几”,托盘掉到了地上。 赵常乐还来不及做什么,那女子就扯开嗓子高叫了一声。 “来人啊!” ** 夜深。 前院宴饮的丝竹之声,因杨错的受伤而猝然中止。 这座府邸的主人长阳君简直要哭出来,怎么这位当朝最炙手可热的权贵,在他府上受伤了啊!还是被他的舞姬打破了头啊! 长阳君胆子小,生怕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祸患,不敢合眼,守在杨错身边。 大概半个时辰后杨错就醒了,长阳君忙凑过来嘘寒问暖,“祭酒觉得如何?” 殷勤地端起药碗。 杨错爵位乃上大夫,可官职是负责教导国君学习的博士祭酒,他自己也更偏好旁人以祭酒称呼,大约是与他读书人的身份相匹配。 因此了解的人,都称他为祭酒。 杨错头疼欲裂,伸手一模,摸到满头的绷带。 他记起来晕过去之前的事情,那个酷似笑儿的舞姬…… 眼前凑过来长阳君那张殷勤的肥脸,杨错低头,看到长阳君双手捧过来的药碗,以及那张脸上战战兢兢的微表情。 “祭酒,您……” 长阳君咽了一口唾沫,“您喝药……” 可杨错只是皱眉,并没有接过药碗。 长阳君肥脸一垮,仿佛要哭—— 完了完了,祭酒不接我的药,一定是生气了,我一定完了! 杨错沉默片刻后,这才接过药碗,就看长阳君立刻松了一口气。 他默不作声地将药碗慢慢旋转,直到转到长阳君双手并未碰过的碗沿,这才作罢,将药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递过去,很小心地让自己的手指不与长阳君触碰,轻道一句:“有劳。” 长阳君见杨错被砸破了头,都如此温和,心头松了一口气。 果然祭酒如传言中一样温和有礼,那他就放心了。 长阳君松了一口气,话就多了起来,忙向杨错道歉: “这说来都是我的错,没管好府里的下人。那个舞姬也太不听话了!被您瞧上承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她就应该乖乖从命,可她非但不从,反而推三阻四,竟然还伤了您,实在是该死,该死!” 长阳君气地脸上肥肉乱颤, “看我立刻把她处死!您消消气——” 长阳君说的激动,唾沫星子乱溅。 杨错皱眉偏头,避过长阳君的唾沫星子。 他淡淡出声,打断了长阳君的话,“不必兴师动众。” 长阳君一愣,心想不过一个舞姬而已,卖身契都在手里,处死她就跟踩死一只蚂蚁没区别。 长阳君忙道,“祭酒啊,您就是太心软,那种贱民,必须要好好收拾才懂分寸,不然以后每个奴才都要翻了天了!您看——” 长阳君喋喋不休,杨错被砸了本就头疼,一贯维持的君子皮囊也有些绷不住。 他的情绪难得有些不耐烦起来,于是抬起长睫,一个眼神飘过去,就见方才还喋喋不休的长阳君,立刻不敢说话了。 杨错的面相很温和,可瞳孔却过份的颜色浅淡,因此便显出一种冰雪般锐利的锋芒来。 温和的面相,与锋锐的目光,二者交错起来,便显出那副君子皮囊下的异样灵魂。 长阳君被杨错类同冰雪的目光盯着,顿时不敢说话,只觉得手心冒汗,心头慌张。 说来奇特,朝中人都说杨错是君子文人,从来没习过武拿过剑的。可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向别人的时候,就好像面前的人都是死人,不带一点感情。 长阳君听说,唯有杀过很多人的刺客,才有这样的目光。 见长阳君终于闭嘴,杨错才收回目光,像往常一样低眉垂眼。于是面相又变得温和平静,又是平时那副君子模样。 杨错静静思索。 方才他对那舞姬起了莫名的情.欲,不仅仅因为那舞姬与笑儿容貌相似。 他猜测,自己一定是中了某种催情助兴的药。 可惜医官什么都没查出来,想必是因为药效发散的快。 催.情.药。 一个酷似笑儿的舞姬。 杨错如今位高权重,确实有不少女人想爬他的床,可如此精心设计,还是头一遭。 杨错直觉,这件事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那舞姬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想要爬床的话,她的行为是如此矛盾。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甚至还试图伤害他。 如果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攀高枝,那又是什么?她又有什么更深的谋划? 杨错一向谨慎,毕竟坐到他如今的位置,想杀他的人非常多。 三年前杨错灭赵有功,拥立新君之后就立刻被封为上大夫,位同宰辅,国家大事小情均在他手中掌控。 朝中有许多人对他不满,在加上旧赵的人想要报仇,他的处境其实并不安全。 这舞姬背后说不定有人指使,说不定是想趁他催.情.药发,神志不清时行刺。 毕竟男人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时候,可就是在床上啊。 杨错眼神变冷。 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个舞姬了。 刑罚之下,任何人都会说真话。 到那时杨错就知道了,她是单纯爬床,还是另有深意…… 长阳君见杨错半晌不说话,心里头惴惴不安。 天地良心啊,祭酒可别借题发挥对付他,他一个不求上进只求享乐的人,没事让舞姬砸杨错干嘛,嫌命长吗? 都怪那个舞姬,她要是早从了祭酒,他哪至于受此惊吓。 长阳君满头流汗,生怕自己不能表忠心, “我……我这就让人把那个不知好歹的舞姬处死,以解您心中愤怒!若是……若是看上了府中的谁,您尽管带走,我没有二话。” 长阳君好歌舞享乐,平日里专注于搜罗各地歌女舞姬,府中美色如云。 谁知杨错却道,“不必了。” “那舞姬此刻在哪里?我有事问她。” 他虽是温声询问,一副君子模样,可是心里想的却是——待会要用什么刑罚,才能让她乖乖开口。 心里有个暴虐的声音想,好久没活动筋骨了呢。 长阳君连连点头,“就在柴房关着呢!” “带她过来。” ☆、第 4 章 #4 赵常乐砸破了杨错的头之后,迅速有人赶到,将她抓住,捆结实了,扔进柴房里。 她的脑袋磕在地上,眼前一片眩晕,缓了好久,才慢慢缓了过来。 捆她的仆妇最是瞧不惯前院那些花枝招展,风骚浪荡的舞姬了。 如今阿乐落难,仆妇不忘冷嘲热讽。 “阿乐,当舞姬当久了,你连脸都不要了?上大夫的床,你就敢往上爬?” “你砸破了上大夫的头,知不知道是什么后果?——死!满朝功勋,如今谁敢得罪上大夫?咱们家主君胆子小,一定不会放过你。” 可无论仆妇怎么嘲讽,柴房里就是没反应。说到最后,仆妇自己也倦了,锁上门自己离开。 柴房里的赵常乐,从仆妇不间断的羞辱中,终于搞清了两件事情。 第一,她确实是撞阶了,也确实是自尽了。然而**死了,灵魂还在。如今她的灵魂,顶着一个名叫阿乐的舞姬的身体。 第二,赵国已灭,新朝建立。屠戮宫殿的杨错,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上大夫。 原身这个舞姬,前一瞬还在床上和杨错“这样那样”,下一瞬她忽然重生,于是誓死不从,砸了杨错满头血。 很棒。 任何一个男人,床第之间被女人这么对待,还是一个身份如此低贱的女人,怕是都很生气。 赵常乐咽了咽口水,心想自己前途不妙。 虽赵常乐不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是谁,但甭管是谁,哪怕是稍微有一点政治嗅觉,都不会轻易的饶恕她,只有这样,才能让上大夫息怒。 赵常乐在地上蜷着身体,麻绳捆得极紧,她的双手和双脚此时都被勒麻了,仿佛有蚂蚁在血液中流动一般难受。 受尽宠爱的中山公主一十八年,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 赵常乐闭上了眼睛,只觉得造化弄人。 既然她有幸重生,就是老天爷觉得她有心愿未了,所以再给她一次机会。 而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想杀了杨错这个狗贼,替惨死的刀下的父王,那么多的赵氏宗室报仇。 报仇? 赵常乐苦笑,她刚重生,性命就危在旦夕,还指望报仇? 上辈子因杨错而死,这辈子还要因他而死吗? 怎么两辈子都跟他扯不断关系了! 赵常乐狠狠咬唇,驱散了自己的丧气。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死了。 她才重生多久?怎么能这样浪费第二次生命。 她一定要活下去,要亲自杀了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这样才有资格去九泉之下见父王。 哪怕像蝼蚁一样,她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杀了杨错。 赵常乐在心中刻下这几个字。 可是怎么办呢,杨错是位高权重的上大夫,自己却只是一个低贱的舞姬啊! 赵常乐拼命思索—— 奴仆的命不算命,处死之后都不用通报官府的,跟猫猫狗狗没有区别。 所以奴仆的性命,其实全仰赖主人的心情。 遇到一个宽宏大量的主人,对很多奴仆来说就是最幸运的事情了。 那么,杨错算宽宏大量吗? 赵常乐闭上眼,回忆着杨错。 谦逊有礼,端方君子——这是绝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 赵国举国尚武,他这样君子的读书人极为难得。 赵常乐甚至极少见到他发脾气,他总是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若非他脾性如此温和,父王也不会把她嫁给他。 那么砸破他头的这件事,杨错也许会大人有大量? 赵常乐正想着,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与灯烛的亮光。 柴房门从外打开,暗夜里的灯烛映照下,两个身强体壮的仆妇走了进来。 她们一句话都不同赵常乐说,只是把她脚上的麻绳解开,就将她押了出去。 从柴房往外,不知经过了几个回廊与院落,赵常乐被带到一个灯火通明的正厅里。 一个仆妇进去报信,片刻后,长阳君一声怒斥,“把那个贱婢给我拖进来!” 上辈子的中山公主,从没被人关过柴房,从没被人叫过贱婢,更从没被人拉着胳膊扔进房间里。 所谓重生,可能就是为了弥补那些“从没”。 赵常乐苦中作乐地想。 她被两个仆妇拽着胳膊,一把扔进了屋里,地面坚硬,赵常乐的手肘被蹭破好大的一块皮。 她咬牙忍住疼,不让自己叫出来,不让自己示弱。因为她的眼前,是纤尘不染的苎麻白袍。 杨错。 他像是天边云,而她肮脏的如他脚下的泥。 赵常乐吃力的抬起头。 她看到杨错正襟危坐,跪坐在正座上。 苎麻白衣,宽袍大袖,因头部受伤,此时额上缠了一圈绷带,发冠不方便梳起来,便只是随意垂下。 他像是楚辞里的云中君,在云层里俯视众生,峨冠博带,面孔端方,肃穆而正直。 杨错垂眼,看到那舞姬一双惊惶的凤眼,她衣衫裸露,腰部与大腿皆暴露人前,十足十的风尘气息。 除了一双凤眼,并无任何地方与记忆中那个天真娇憨的人相似。 方才若非催-情-药的药效,他怎么会将这舞姬认作笑儿。 一想到自己差点与这舞姬合欢,杨错就不自觉的厌恶的皱眉。 他讨厌别人碰他,更何况这低贱肮脏的舞姬。 想到这里,杨错眼中充斥着戾气,仿佛是山林瘴气,给他君子面庞抹上一层阴翳。 身上这身衣服,回府之后要扔掉,杨错想,被人碰过,就脏了。 杨错身旁,客席上陪座着长阳君,他见杨错皱眉,明显不高兴,立刻就慌了。 于是转头,对着赵常乐就是一顿斥骂, “阿乐,你这个贱婢,谁给你的胆子,竟敢伤害上大夫!” 赵常乐咽了咽口水—— 兴师问罪的来了! 她没有原身的记忆,但此时也猜出来了,这位客席上绫罗绸缎加身的大胖子,一定就是这座府邸的主人。 能不能活下去,就看现在的了。 赵常乐吃力地从地上趴起来,她用少的可怜的布料遮住了自己裸露的大腿。 看着面前的杨错,赵常乐下了决心。 不就是求他吗? 为了活下去,她什么事干不了? “上大夫,我……奴知错了。” 赵常乐弯下脊梁。 中山公主从不向别人低头,中山公主的脊梁如同赵国的骨气,宁愿碎了断了,都不会主动弯折。 可中山公主已经自尽而死了,此时活着的,不过是一个身份低贱的舞姬而已。 “奴虽是舞姬,可并不愿意以色侍人,可当时……当时您强迫奴做不愿意的事情……奴没有办法,奴非常害怕,情急之下为了保全自身,才砸破了您的头,我不是故意的。大人有大量,求您——” “呵……” 赵常乐忍着恶心,一番哀求的话还没说完,上首杨错就发出一声轻笑。 极为不屑。 赵常乐愣愣抬头,看到杨错站了起来,朝她走过来。 他半蹲在她面前,慢条斯理道, “你说你伤我,是因为迫不得已。可我怎知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也许你是受人指使,故意来杀我的。” 二人离得近,赵常乐能看清他每一个细节的神态变化。此时他面相还是温和,可眼神却—— 他的眼神,像林间忽然而起的瘴气,忽然将她笼罩,恶毒的气息仿佛恨不得腐蚀她的骨头。 赵常乐愣住,一时间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杨错,记忆中那个克制有礼的君子。 “受……受人指使?” 赵常乐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她还没说什么,那边长阳君先慌了。 上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阿乐背后有人指使?阿乐是他府上的舞姬,那这背后指使之人不是昭然若揭么? 长阳君满头流汗,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上大夫,上大夫要借题发挥对付他? 长阳君连忙从席上站起来,几步快走走过来,满脸焦急,甚至比赵常乐这个罪魁祸首还要惶恐。 “祭酒大人,阿乐背后怎么可能有人指使?她一个下贱舞姬,砸破了您的头,那全都是她自己的事情。我要是早知道,我一定嘱咐阿乐好好在床上伺候您,保证让您舒舒服服,**极了——” “闭嘴!” 杨错冷声,阻止了长阳君说更多露骨的话。 可怜长阳君,满肚子辩解的话,此时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肥脸都憋红了。 真聒噪。 杨错眼中瘴气又浓。 心里那个暴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想杀人。 宽袖之下,杨错握拳,将心里的声音压制住。 他眉微微皱起,便显出惯有的克制气质来。 于是赵常乐就敏感察觉到,杨错眼中的戾气,似乎被控制住了。 杨错皱眉细想。 如果这舞姬并非单纯的爬床,如果她背后真的有人指使,如果她真的有更深的谋划——那背后之人,不可能是长阳君。 长阳君歌舞声色,最好享乐,更重要的是,长阳君没脑子。 如果长阳君要害他,杨错还不至于蠢到看不出背后谋划。 如果这舞姬背后真的有人,背后之人,一定心思非常缜密。 杨错目光重新落在舞姬身上,他眉头松开,不再克制自己内心那个暴戾的声音。 阴翳重新笼罩了过来。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第 5 章 #5 赵常乐察觉到了杨错的杀意,心里一颤,连忙继续辩解,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更没有谁指使我,您——” 杨错抬起右手,在唇间竖起,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他脸上甚至带着微微谦和的笑意, “这话你已经说过了,现在,说点我不知道的。” 赵常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的? 那就她重生这件事了。她打死都不说。 见赵常乐如此,杨错轻笑,“倒是嘴硬。” 说罢,他右手伸前,一把握住赵常乐的手腕。 赵常乐一惊,还以为杨错又要跟她“这样那样”,下意识就想甩脱他。 可杨错手劲格外的大,仿佛铁箍一样,紧紧钳着赵常乐的手。 见赵常乐挣扎,他露出玩味猎物一般的笑, “快,说点我不知道东西。不然……我控制不住自己,可就动手了。” 如果细细去听,甚至能在他如玉石般的嗓音中,听出一丝粗粝来,仿佛嗓子曾被火灼烧过。 赵常乐完全愣住了。 动手?什么意思? 是要对她施加刑罚吗? 面前的人……与她记忆中的人完全不同。 记忆里的人,对人谦和有礼,克制恭谨,是最端方的君子。 可面前的人,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可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赵常乐忘记了挣扎,只是怔怔的看着杨错。 是他变了,还是她从来不曾了解过他? 杨错一怔。 面前的舞姬,一双凤眸,带着迷惑不解,又有些许哀伤,像是故人重逢,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笑儿? 不,怎么可能! 杨错瞬间用力,赵常乐的手腕传来剧痛,她忍不住叫了一声,终于挪开了直视他的目光,蜷缩在地上。 杨错咬了咬牙,强行压下自己的晃神,将面前这风尘的舞姬,与记忆中的人区分开来。 赵常乐拼命挣扎,杨错的手纹丝不动。 他半跪在赵常乐身侧,低头凑近赵常乐的耳朵,如鬼魅低语,“这是我最后一遍重复这句话——说点我不知道的东西出来。” 这舞姬嘴巴倒是硬。 杨错竟有点怀疑——或许她真的只是一个爬床的舞姬?背后并无人指使? 杨错迟疑片刻,正欲放手的时候,可赵常乐却因手腕间的剧痛,忍不住疼的冒出了泪花。 弱者的眼泪。 心里那个暴虐的声音想,好久没看到弱者的眼泪了,真是有趣。 既然有趣,何不多玩玩? 于是方才理性准备停下的惩罚,却又继续下去。 杨错轻问,“疼不疼?” 赵常乐拼命点头。 她现在只觉得杨错是个神经病,变态,对一个弱女子如此逼供! 她疼的厉害,一时难以装得低声下气,忍不住公主脾气就冒出来了,大声斥责, “你放开我,杨错,我让你放开我!大胆!你问的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啊!” 赵常乐尖叫一声,浑身冷汗直流——她手腕猛然传来一阵剧痛。 杨错……生生将她的手腕拧脱臼了! 杨错骤然暴怒, “谁许你叫我的名字?!” 称呼官职,或者称呼字号皆可,直呼姓名是非常不尊重的行为。 他有字有号有官职,可是有一个人就是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一叠声的“杨错”“杨错”,仿佛是宣示主权一般。 那个人已经死了,所以往后,不允许有人学她。 赵常乐几乎要痛晕过去,她想叫,却痛的叫不出声,只能紧紧蜷缩着身体。 意识渐渐模糊,她恨不得就这样晕过去,可手腕间的疼痛一阵一阵,偏扯着她的意识,不让她直接晕过去。 夜深而静。 正厅里灯火通明,却无人敢说话,就连呼吸声都压的很低。无论是长阳君,还是其他伺候的奴仆。 如此暴怒的上大夫,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他生生拧断了那舞姬的手腕! 杨错的瞳孔冰冷,看了看地上蜷缩的舞姬,他漠不在乎地移开目光。 比这更惨的场面,他看的太多了。 一个弱女子的哀嚎,激不起他一点同情。 他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 长阳君战战兢兢,强行挤着笑往杨错身边凑过来。 没事没事,他安慰自己,一个舞姬而已,只要上大夫息怒了,不要牵连到他身上,那什么都好说。 长阳君还没开口,厅外,杨错的仆从走了进来。 他躬身将一卷竹简递给杨错,“祭酒,这是刚查到的东西。” 杨错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一边擦手,一边读着竹简上的文字。 方才他派自己的仆从飞白,去了解这舞姬的情况,以及询问这舞姬身边的人,看这舞姬是否有异常。 飞白躬身禀报,“长阳君府常开宴饮,有许多达官贵人前来,因此府中舞姬偶尔有幸,会被其他贵人收做姬妾。因此后面的舞姬有样学样,为了能早日攀上高枝,不少舞姬都会在身上涂用带有催情效用的香粉。” 这话一出,长阳君脸都绿了。 杨错的催-情-药,便是如此来的。 飞白继续给杨错解释,“再加上您今夜又饮了酒,因此难免会容易动情些——” 飞白将后面更露骨的话隐去。 “至于这舞姬,” 飞白指了指地上晕倒的赵常乐,她面色苍白,满脸冷汗洗去了几分浓妆,一眼望去,飞白有几分不忍。 可祭酒却面无表情。 飞白心中微叹,继续道, “这舞姬名叫阿乐,无父无母,五岁入长阳君府邸,因色艺出众被选作舞姬。我将她生平查了一遍,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她也未曾与什么可疑之人接触过。” 杨错闻言点头。 原来是阴差阳错。 催-情-药是偶然。这舞姬的长相也是偶然。 看来这舞姬真是无辜的。 杨错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赵常乐。 赵常乐疼的意识涣散,却又没有完全晕过去。她眼底模糊,唯有杨错一身白衣鲜明。 他眼中瘴气如有实质,将他白衣染成灰黑色——仿佛那才是他灵魂的本质。 屠杀赵国宗室,如今又折辱于她…… 重生一次,杨错仿佛变了一个人…… 那个清风朗月的君子不见了,赵常乐站在尘埃里仰头,看到了另一种模样的他。 为什么呢? 赵常乐想集中精神,却发现自己的意识慢慢涣散开来。 她盯着杨错的身影,试图寻找一个答案。 杨错本只是扫一眼赵常乐而已,可那舞姬却只是盯着他,她那双凤眼似是会说话。 哀痛,不解,迷惑,爱,恨……很多情感交织在一起,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 像是昏暗密林中忽然射入一缕阳光,于是瘴气散去。 黑衣变白袍,阴翳变清明。 杨错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要离那舞姬更近些。可那舞姬却好似再也支撑不住,凤眼合上,她终于晕了过去。 杨错定在原地。 此时长阳君终于慢吞吞的蹭了过来,挤着笑,“上大夫息怒,息怒……这舞姬一条贱命,死不足惜……” 长阳君内心哀嚎: 到底是谁说的这位上大夫秉性温和的?以后他再也不敢惹这尊煞神了! 杨错看了看地上晕倒的舞姬,忽然出声,“她手腕脱臼,找个医官治一下。” 长阳君一愣——这……捏断手腕的人是您,如今要治病的也是您,这是什么意思? 好人坏人角色扮演无缝切换吗? 这话长阳君自然不敢说出口,不管杨错说什么,他就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我这就让人找医官,这就去……” 杨错闻言放心,将目光从地上的舞姬身上移开,道,“夜深了,今夜叨扰长阳君,多有抱歉,在下先行离去。” 说话时温和有礼,不愧旁人称赞的“君子遗风”。 长阳君送杨错离开府邸后,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背的冷汗。 呼……今夜终于安全了。 身边的下人问,“医官将阿乐手腕接好了,只是她还晕着,您看这怎么处置?” 长阳君擦了擦脸上的汗。 上大夫终于不追究阿乐砸破他头这件事了。 阿乐怎么处置? 这贱婢,让他今夜受了这么大的惊吓,真是该罚!该罚! 不过……长阳君一向心疼美人,况且手腕脱臼也算是惩罚了。 长阳君想了想,既然上大夫都不追究了,那他也没必要打死阿乐。 轻罚以示惩戒。 “关到柴房,饿上三天,让她知错!” 赵常乐若是知道今夜的事如此结果,想必会松一口气。 无论如何,她至少保住了命。 不过赵常乐不知道。 此时,她陷入了一场梦里。 她梦见了杨错。 那一年她十二岁,初冬。 天气冷,可湖面还不到结冰时候。 赵王宫里有一个大湖,她与杨错在湖上泛舟,小舟上只有他们二人,远远綴着她的侍女。 赵常乐打小闹腾,这等小船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划,她自己就能划得来。 她同杨错对面坐着,他垂着眼,跪坐的非常端正,一副非礼勿视模样。 母后说这就是跟她打小定亲的杨错,杨太傅独子,今年十五岁,刚从兰陵读书归来。过不了几年,等她及笈了,她就要嫁给他,跟他日夜相处。 赵国民风彪悍,没什么男女大防,至今都有暮春之际男女野合的风俗。 所以赵常乐与杨错单独泛舟,其实也不是大事。 赵常乐托腮,盯着杨错看。 这可是她未来驸马呀,趁现在先好好打量打量,要是不满意了,还能趁着没结婚赶紧让父王换人。 赵常乐颇有几分幼稚地想。 不过眼前人长得还挺好看的,她还没见过这么文雅的人。 只是有些羞涩,他知道她在看他,偶尔目光碰过来,很快不好意思地移过去。 是赵常乐此前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的王兄英武,父王雄壮,息哥哥虽然瘦弱,可那时候刚出冷宫不久,气质尖锐,并没有这个人身上锋芒尽敛的含蓄态度。 像是一块玉,赵常乐想,看着就让人很想亲近。 行,这个未来驸马她还挺满意的。 后来…… 后来赵常乐有点忘了。 小舟不知为何忽然侧翻,自己和杨错就落水了,她不会水,宫装繁复,落水之后特别沉,杨错只能奋力先把她救了上去。 可他自己体力不支,竟然就那么慢慢沉了下去。 不多时侍卫赶来,连忙把他从湖底捞了起来。 他浑身是水,少年面孔苍白,胸口没有一点起伏。 虽然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赵常乐对他也没有什么一见钟情,可活生生的人为了救她死了,她心中愧疚无比。 她抓着杨错的胳膊就使劲摇,不知摇了多久,杨错竟然醒了。 赵常乐欣喜若狂的扑上去,可却忽然愣住—— 他睁开眼,眼中神色是如此冷峻,仿佛一个历尽千帆的灵魂,进入了这一具干净的少年身体。 有一个羞涩的少年,悄无声息地死在十五岁那年的初冬,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第 6 章 #6 赵常乐从梦中醒过来,她睁开眼,神色怔愣。 落水那件事后,十五岁的杨错高烧许久,听说险些没救回命来。 赵常乐也不幸风寒了许久,一整个冬天都被母后勒令不许出去胡乱闹腾。 不过幸好有息哥哥一直陪着她解闷,其实养病也不是很枯燥。 赵常乐不是没有疑惑过,为什么那小舟会忽然侧翻?但多问无用,当朝公主落水,太傅独子落水,这件事很严重了。 所以很快那些涉及此事的奴仆都被罚的罚,打的打,赵常乐的疑问也没有人可以解答。 她那时也年纪小,心思轻,纵然有小小的疑问,但很快就被抛在脑后了。 回过神来,赵常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又被关进了柴房里。 不知哪面墙里的耗子正吱哇乱叫,夜正深,一点灯烛光都没有。 杨错应该放过她了? 赵常乐想,有些后怕的抱膝缩在墙角。 胳膊一动,她才想起自己的手腕脱臼了。 她忙抬起手腕,动了动,发现脱臼的手腕已经被接好了,虽然还有些隐隐的后痛,但好歹可以忍受。 赵常乐伸出左手手掌,轻轻覆盖在右手手腕上,闭上眼,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杨错。 那样狠戾的人,让她发自内心的感到害怕。 她静静抱膝缩在墙角,过不了多时,大抵是今夜实在太累了,她竟又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赵常乐听到有人说话。 “把这个香膏抹在身上,尤其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抬起手指,极为苍白,虚虚指了指她的唇,然后是脖颈,再向下是胸部。 她感觉自己在颤抖,可说不上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高兴。 或许两种感情都有,害怕他交给她的任务,高兴他同她亲近。 但他却并不多情,手指很快撤回。 他说,“男女欢好,男人喜欢亲这三处地方,知道么?” 她点头,很恭顺,“知道。” 舞姬出身,房中事多少知道一些,虽然还没实践过。 她伸手接过香膏,打开盒子,香气很好闻。 但她知道这香膏带有毒性。 正因为有毒性,难免有些刺鼻气息,所以才要用香气遮盖。 他手指挑了一些香膏,然后抬起她的下巴,凑过来,细细抹在她唇上。 他的呼吸就喷在她脸上,极暧昧。 她竟有些不好意思,纵然平日做的都是跳舞取乐的事情,可向别人献媚,跟与主人在一起,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香膏抹在唇上有些冰凉,有些刺刺麻麻的感觉。 她有点怕,“主人,我……” 主人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勾起笑,很是风流模样, “你别怕,这香膏单独用不会出事的,只有和特制的药一起,毒性才会发作。” 他继续慢条斯理,仿佛讲一个格外迷人的故事, “他在长阳君宴上吸入舞姬身上的药粉,情-欲起,然后你进入他房间,你的相貌会再勾起他的反应,到那时他情不自禁,同你接吻,香膏入口,与他吸入的药粉结合起来,毒性会立刻发作,他就会立刻暴毙,症状就像是马上风。你知道什么叫马上风吗?” 她有点脸红,但还是点头,“知道。” 马上风,是指男人行房时猝死的一种极特殊情况,多是因年龄过大,或者身体不好,或是太过兴奋。 主人点头,颇为满意, “医官查不出来死因的,所以你不会受牵连。” 主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股魅惑。 “这件事你做成了,我会想办法把你从长阳君的府邸要出来,以后你就可以跟在我身边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他靠近了,伸手去抚摸她的眼角,然后在她眼角落下一吻,极轻却又极郑重,仿佛那是他最爱的人。 他的唇同手指一样,都很凉。 而她心如擂鼓,雀跃至极。 主人对她一点好,她就愿意献出一切。 赵常乐猝然苏醒。 脏兮兮的柴房,除了墙角的耗子外,空无一人。 方才那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主人,香膏,马上风…… 虽然只是原身的记忆碎片,但仅仅是那些片段,都让赵常乐心惊胆战。 原来杨错方才质问她,问她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并非杨错虚言。 她背后,真的有人指使。 她是一把杀人的刀。 赵常乐捏紧了拳头。 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而她猝然闯入,却一无所知。 那个主人是谁? 记忆里没有半分他的容貌或者语调,仿佛是神灵一般虚无缥缈。 赵常乐只记得他格外冰凉的手指与唇,还有过分苍白的肌肤。 但要杀杨错,一定是跟杨错有过节。 只要她细心打听朝中谁跟杨错不对付,说不定能找到主人。 至于原身…… 赵常乐虽没有继承她的记忆,可仅仅是方才那片段回忆,原身的内心悸动就如此明显。 很显然,她爱那位主人。 可主人却只是想利用她。 不管杨错是中毒而死,还是马上风而死。堂堂上大夫死在一个低贱的舞姬身上,舞姬怎么可能活命? 主人骗她,说她不会受牵连。她是真傻信了,还是甘愿牺牲? 真是傻的可怜。 赵常乐想,怎么就跟她一样傻,偏偏就被男人耍的团团转呢? 忽然间,赵常乐一愣,才搞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啊啊啊! 她破坏了原身和那位主人的计划啊! 如果她献身给杨错的话,杨错一定会死在她身上的啊! 她怎么偏偏重生在那个紧要的关头? 太不是时候了! 若是重生地早一点,预先知道香膏的事情,那她一定乖乖躺好,任凭杨错将她这样那样,只要能杀了那个狗贼,委身于他又如何? 若是重生地晚一点,杨错说不定都毒发身亡了,她代替原身去死,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可惜她重生在那个紧要关头,偏偏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硬生生地打断了这个过程! 该死该死该死! 杨错这个狗贼,算他运气好! 赵常乐抱膝缩在墙角,懊恼地恨不得去撞墙。 ** 此时杨错已经回府了。 夜色已深,他便直接回了卧房,将外袍与中衣脱掉后,不用多一句吩咐,飞白自动将衣服抱走。 这衣服是要扔掉的,飞白明白。 祭酒好洁,甚至到了过分的地步,今日那舞姬与祭酒险些合欢,这件衣服祭酒一定不会再要了。 杨错换了另一件白色中衣,此时站在铜盆前。 铜盆里是清澈的水,下人知道他有洁癖,故屋里时刻备水,供他洁净。 杨错站在铜盆前,开始洗手。 指尖,指腹,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