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沁雪肌4
午后两点左右,元奈起身到房里换了一身茶色的衣服,上衣偏白,脚上是最便宜的粗跟鞋,她出来的时候正好低着头系腰侧最后一颗纽扣,拿上她备了课的笔记本和张院长发的唯一教科书。 越姬在饭桌上咬掉最后一口煎饼,看着她这么一身打扮出来,不像教书的倒像十七八岁的女学生。 “西西,待会你就呆在家里好不好,如果饿了的话,厨房里还有……” 元奈想起刚刚越姬几乎把所有煎饼都吃光了,桌上也只剩一些饼渣,“呃,还有一小锅疙瘩汤,饿了你填下肚子。” 说出疙瘩汤三个字的时候,元奈说的有点心虚,毕竟刚刚打完了她,转身就叫她吃那黏成一团的疙瘩汤,多少有点不厚道,“如果吃不惯的话,等姐姐回来给你做饭吃。” 越姬没察觉,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我六点下课,很快回来的。“ 元奈出门前忍不住又叮嘱,”西西,你出去玩的时候记得锁门,还有别玩太久了。“ ”哦。” 越姬面无表情看着她消失在转角,面上的乖巧样顿时变了个样,愤懑不已,用力踹了踹脚边的石头。 在心底暗暗记下小本本。 市集上人来人往,越姬径直穿过街道走进一家报社,熟门熟路找到刚刚取报纸回来的曾责编,要来了小一百份报纸。 ”小姑娘,又是你,上次还是六十份,这次怎么要那么多?你卖的完吗?” 曾责编是个青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瘦瘦高高,正在数一百份报纸好给她。 越姬言简意赅,看着这个青年,一本正经道,”家里揭不开锅——嗝了。” 曾责编:“……” 肚子小小鼓起,身上飘着煎饼味,还打了个嗝。 这是揭不开锅的样子? 越姬淡定解释,“饿得打嗝。” 曾责编:他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字了。 “这是一百份,喏,一百个铜钱。”越姬把买报钱给他,自顾自接过一沓报纸,准备转身就走。 青年叫住她,“小姑娘,等等,这有个织布袋,旧是旧了点,但装着报纸比你手拿要好,拿去。” 越姬接过道声谢,一边把报纸装进去一边往外走。 进出报社的人也不少,她才刚跨出一步,身边匆匆掠过一个身影, “曾责编,我、我来拿五十份报纸……” “你等等,我数给你。” “谢谢……” …… 越姬在大街上闲散派发,基本抱着有人想买就卖的态度。 到了傍晚四五点左右,也才卖出去十几份。 傍晚晨昏下,越姬提着一沓报纸准备回去,卖不出去了的,明日再来。 街道上,油画一般的色调铺洒在不甚整齐的石板砖上,越姬走着走着,一名漂亮的名媛款款从她眼前走过,小高跟穿在她脚上,露出迷人白皙的脚踝,身段婀娜多姿。 画着精致妆容的脸蛋也是难得一见的。 越姬停下手中递出去的报纸,不由得看多了两眼,在她面前打算买报纸的人叫了几声,“喂?你还卖不卖?” “不卖了。”看到人就要走,她直接拒绝了这桩生意,起身跟上去。 这世上女人爱金银珠宝是天性,她越姬不同,她爱美人,和许许多多的女人一样都有一种收集的癖好,只不过别人都是收集闪闪发亮的昂贵的东西,有人爱集珠宝玛瑙,有人则喜藏各色玉石,性格迥异使然,她却尤爱看各类美人。 大概在人生漫长无尽的岁月里,太过无聊总会生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她想看美人生如夏花般灿烂,那是一种愉悦心情的陶冶,于是便有了古堡的存在。 她从不强迫谁,事实上肯住古堡的都是自愿的,无论是看上她名下的金银钱财还是名誉权力, 她对她们是一种纯粹的欣赏,繁花似锦谁不爱看,但唯一不纯粹的欣赏只有—— 元奈。 温温软软的性子却偏偏能引起最热烈的躁|动。 四周不知怎的就不见美人的身影,越姬环顾,仍是不见。 有些失落,但想想又释然。 她现在没钱没权,古堡又没了,谁愿意跟她回去? 一条灰扑扑的土狗向她走来。 泛黄的牙齿还有血迹,嘴角也有。 但土狗并没有攻击凶狠的模样,反倒是像被什么命令而来一样,耷拉着脑袋,慢吞吞走过来。 越姬眯了眯眼,站定,果不其然看到了土狗背上趴着一只黑色的蝙蝠。 六宝飞起来落到越姬肩上,一副待夸的乖巧模样,“主人主人!这狗狗去咬了那个小贼!血就是小贼的!” 上次元奈被抢劫,家里飞来横祸没了钱是事小,但是推她的人害她受伤就不行。 “但是钱都被小贼拿去赌光了,拿不回来了。” 六宝说到这个就一脸气愤,好几磅呢,在海城这里那么大的金额全拿来赌了。 越姬单膝蹲下来,摸了摸土狗的脑袋,对六宝说,“没事,几磅而已,我还没放在心上。” “犒劳它一下。” “六宝在它窝里放了好几根大骨头,它一定会开心的。” 六宝把土狗叫走,小道上只剩下它和越姬。 ”那现在怎么办?主人难道你要一直卖报纸吗?”六宝飞到她的布袋上,往里面瞧了瞧,一股油墨味。 它被熏的不行,又煽起翅膀落到越姬肩膀上。 “六宝,”越姬把六宝拿到手里,黑瞳静静看着它,“有件事需要你去做,咱们吃香喝辣就靠你了。” 这话一落,背脊倏然一凉,“主主主人,您请、请说……” …… 如此过了两天,越姬手上的报纸都快馊了还没卖完。 赔本了赔本了。 越姬也懒得再卖,干脆扔了,这活不适合她。 旬阳书院是个四合院,坐北朝南,窗户往低了开,方方正正。 书桌长凳五横四纵,杵着一个个和她差不多大的萝卜丁。 而讲台之上是正在念词句的元奈,她用着地道的发音念,音色漂亮又独特,很认真,一个词一个词地解释、带读。底下的萝卜丁听的认真,一边在书页做标注和笔记。 越姬偷偷趴在窗口,撑着下巴看进去,像着了魔似的。 她课上讲的字词她都懂,说的意思也清楚,但就是不过脑。 意识被视线的着眼点所占据,走动间晃起来的裙摆、在黑板写字时更显纤细的腰线、微微起伏的胸|脯…… 真要命!这女人在发光,夺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被一阵疼痛打碎,耳朵被人揪住,一道尖酸刻薄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哪里来的野孩子?快滚,这课是你能听的吗?交钱了吗?啊?” 一位妇女单手叉着腰一手提着越姬的耳朵,嘴上杂碎骂着。 “别碰我。”越姬想要挣脱,奈何始终抵不上一个成年人。 妇女这么一喊,屋里的人纷纷扭头看向窗外,一班学生看到这一幕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反倒是元奈看到那憋的通红的小脸时,手上的书差点没拿住,匆匆留下一句“安静”便慌忙往门外走。 “西西……” 刚下台阶就看到许姨暴力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到庭院中间,手上还拧着耳朵,“小小年纪就知道偷听课,知不知道会影响别人上课?你耽误得起吗?啊?” 越姬双手扼紧,眼神冷的不能再冷,“放手!” 妇女见她全然没有被抓包羞辱的羞耻感,冷静得过分,愤怒无端从心底袭上来,“放什么手?我要叫学生好好认清你是什么样的小孩,三观不正,没钱还想听课!这世道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千钧一发时刻,元奈急急忙忙上前,拦下许姨欲要扇下来的巴掌,“许姨!她只是个孩子,你别和她计较。” 越姬看到元奈那刻眼神闪烁,避开与她对视。 然而,越想避开越不能,脸被一双手捧住,眼前视线挤进一张担忧的脸,“西西,还疼不疼?” 越姬脸色是被揪红的,和之前元奈揪完全是不同的反应,没有气急败坏,反而是冷漠得仿佛不像个人。 哪怕现在被救下来了,也闭言不语。 元奈更心疼了。 许姨踉跄了下,站定后看到元奈的称呼,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怪异问了一句,“元老师,这是你的女儿?” 元奈站起身把越姬拉到自己身后,对许姨冷声道,“不是,是我妹妹,她只是想要来找我而已,许姨何必这样对一个孩子。” “怎么?我还不能说一下了?”许姨扫过她年轻靓丽的面庞,又是老师还是香饽饽的洋文老师,如果没有她,这铁饭碗肯定非自己侄女莫属。 双手环在胸前,怪里怪气讽刺道: “这旬阳书院好歹是私立书院,能进来的学生都是交了学费的,一个穷苦丫头没钱还蹭课听,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开善堂呢!随随便便一个阿猫阿狗就能来听课,以后谁还来交学费?不都得一个个去蹭课去了!” 有其他老师听到风声出来解劝。 “哎,两位都停一停,听李某一句劝,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争论也不是办法,平白让学生看笑话,你们说是不是?” 一位身着蓝袍的男老师站出来,说完这话见许姨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李老师脸上有些挂不住,这许姨的泼辣劲他是有所耳闻的,此刻也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元奈。 “元老师,这书院确实有不准旁听的规令,你看要不……让这小姑娘道个歉说以后别来了——” 元奈难以相信,脸色微怒,想开口辩释,又不知从哪开口。 蓦地,手上一紧,紧接着她听到身后的越姬站了出来,“我不是来听课的。” 越姬对上许姨尖酸的脸,眸里冷若冰霜,“休想让我道歉。” “哟,这是想不承认了,还说起谎来了!” 许姨像是捉到什么把柄似的,大呼小叫起来,“李老师,你瞧瞧,我就说她三观不正,现在还说谎,以后还得了?元老师,真不知道你怎么教妹妹的,教出这么一个玩意。” “够了。” 元奈冷声呵斥,“许姨,一口一个玩意,你就是如此对一个孩子的吗?尚未弄清楚情况就凭己见对一个孩子又揪又骂,当众嘲讽,可曾想过这样做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影响,又会对在座的学生起到怎样的影响?!” 这会已经下课,学生们都一个个趴在窗口望过来,窃窃私语。 李老师也看到这情况,碍于现下不得不对学生呵斥道,“都看什么看,回去温习!” 学生们这才收回视线,纷纷散去。 许姨脸色羞红,又急又怒,正要开口反驳看到一道身影出现,像是找到了靠山似的,“张院长,您可来评评理!” 她赶忙上前迎,“这小姑娘偷偷摸摸来听课,被我捉到还死不承认,现在还撒谎,我说两句这刚来才几天的元老师可不得了,出来批评我,我只是做自己本分的工作罢了,您说说,这还有没有道理可讲哪——” 元奈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这人能如此颠倒黑白,“许姨,你怎么可以——” “安静!”老态龙钟的张院长嗓音浑厚,不怒而威,“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们让一下。“ 张院长看着面前的越姬,问起,“孩子,你为什么来听课?” 越姬皱眉,“我不是来听课的。” 话落,许姨见缝插针道,“院长你看,我就说她不承认!” “住嘴。” 许姨讪讪闭上嘴巴,却是对元奈更厌恶了。 张院长把视线落到越姬上,“孩子,你说你不是来听课的,那你是来做什么?又有何证据?” 元奈牵住她的手,替她回答,“西西会洋文。” 如果会又谈何听别人的课,她教的又不是多深的理论,而是简单的洋文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