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心跳
陆川还是每晚坚持载狄然回家,他和狄然家住在相反的两个方向,每次送完狄然兜兜转转要十一点才能回家,早上又要提前四十分钟去打扫办公室,白天偶尔还能看见他打哈欠。 自从被狄俊华发现以后,狄然不敢让他送到门口,在小区门口就停下:“你快回去睡觉。” 陆川面有疲色,也不说好还是不好,他问狄然:“你爸让你写的东西,你写完了?” 狄然现在最怕听到这个,顿时崩溃:“看都没看完!” 陆川抿笑:“回去睡。” “睡不好,他明晚要检查。” “做不完能怎么样?” 狄然静了一下,小声说:“他不会打我,但我从小就怕他。” 在狄然还没见过狄俊华之前,这种怕就已经扎在心尖上了。 那时候军区大院的一些老人吃饱饭后,三三两两躺在梧桐树下的躺椅上晒太阳,看到小狄然跑来跑去地玩,会无聊地吓唬她:“然然,你妈被妖怪抓走了,你想不想她?怕不怕?” 那时候,远方抢走江泠的那个叔叔在狄然心里一直是西游记里妖怪的形象,后来这些幻想随着年龄长大烟消云散,但那股恐惧却在心里扎了根。 她对着狄俊华,总是一股提不起劲的状态,而狄俊华长期以来上位者的威压,稍稍外放一点就能碾死她。 陆川说:“别想那么多,回去睡。” “看完再睡。” “不准熬夜。”陆川皱着眉,狄然愣了一下。 陆川也觉得刚才的语气过于强硬,他改了个口:“别熬夜。” 狄然鬼使神差点头,觉得陆川说话的语气真酷。 狄然那一晚上睡得很香,完全把回家继续赶夜工的打算置之脑后,什么霍布斯卢梭通通忘到天边去了。早上起来的时候,狄然甚至怀疑昨晚陆川给她下了睡眠蛊。 一个人带着烦心事怎么能睡得这么好? 可狄然就是睡得很安稳,安稳到她早上起床有一股浓浓的负罪感,身上还压着一万字的重担,有点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儿狄然才觉得,她可能不是喘不过气,只是饿了。 路过早餐店的时候,狄然想了想,买了两份蟹黄灌汤包,藏在书包里带进学校。 早自习快结束,陆川才背着书包匆匆进来。 狄然不可思议道:“主席竟然迟到了!” 陆川看了看表:“主席有不用上早自习的特权。” “吃饭了吗?”狄然问。 陆川摇头,他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早上没听见闹钟差点起晚,哪来的时间吃饭? 狄然把蟹黄包递给他,装模作样地说:“你吃这个吗?早上买多了,没吃完。” 陆川看着那根本没动过的盒子,会心笑了笑,接过来:“谢了。” 狄然看到他的脸,一下子愣在那儿,她呆了半天,脑子里几个念头闪了闪,最后涩涩地问:“同桌,你昨晚是纵欲过度了吗?怎么这么大黑眼圈?” 陆川出门时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差,他随手摸了一下,没放在心上。 陆川在书包里掏了掏,掏出一沓稿纸放在狄然桌子上,转过脸去不自然地说:“昨晚回去找,没想到真的在,以前写的,你拿去用。” 狄然怔怔接过来,那是两份穿插着读书笔记的读后感,一份《利维坦》,一份《社会契约论》,厚厚的,捏起来十几页。 “这是……你写的?”狄然脑子死机了,她眼神明亮又带着些灵动,看着陆川,“你昨晚写的?” 陆川把脸转过去,不想让狄然再看清他的黑眼圈,胡乱把书包塞进桌洞:“以前写的。” 他说的话,狄然半个字都不信,她看陆川要走,一着急伸手拉着他:“你干嘛去?” 狄然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她抓着陆川骨骼分明,还有些细茧的大手,把他按在座位上:“你睡一会儿,我去。” 陆川轻轻把手抽出来,脖子有点红:“我去。” 狄然小心地把稿纸放进桌洞,抓起外套披上:“你别骗我了。” 陆川把她外套扯下来扔回桌子上:“先把你的东西写完,以后有机会给你做值日。” 狄然眼圈热了,她不想被陆川看见,赶忙把脸掉过去,假装看海,闷闷地回答:“哦。” 窗外的榆树还是光秃秃没什么生气,但积雪已经消融,宽阔海湾褪去了深冬的灰白,此时蓝而澄澈,狄然眼睛红红的,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大海,那上方几只海鸥高低盘旋。 她突然真切地感觉到,春天来了。 ☆☆☆ “然然,你是不是疯了?” 廖晓吉晚自习起来关窗,看到狄然今天没有睡觉,而是趴在桌子上一笔一画地写作业,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当他看清狄然手里的是今天的数学作业,他第一个反应是狄然疯了。 狄然——一个开学多久,就站着上了多久数学课的顽固学渣,被罚被骂都阻挡不了她对数学的厌恶,此刻竟然在写数学作业? 廖晓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狄然傲娇地抽了两下鼻子,软绵绵地问:“学渣当久了,想换换口味,不行吗?” 廖晓吉可没忘记开学的时候,狄然是怎么指天骂地和陆川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你和川哥什么时候这么好的?我记得你之前一直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狄然一歪头,睁着眼说瞎话:“没有,你记错了,我一直和陆川这么好,同学之间要和平友爱互帮互助,脑子里别整天给点颜色的,多不好呀。” 廖晓吉:“……” “同桌,给我讲讲。”狄然把卷子往陆川桌子上一摆,“第一道大题。” 陆川看了一眼卷子:“你问的是概率题。” 概率题大概是一套数学卷子里最容易的了,连宋博都能做出来。 “就是这个。” 陆川问:“其他你都会?” 狄然谦虚地摇头:“都不会呢,只有这道题你讲我能听懂。” 陆川无言,接过笔,在她卷子上勾勾画画。 他眉毛浓密,眼睛幽黑而深邃,鼻梁高挺,神情安然,在灯光的照射下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狄然看着他骨骼分明的手指和修剪的干净的手指甲,走神了。 “听懂了吗?”陆川问。 “没有。”狄然诚实地说,刚才只顾看陆川了,什么也没听进去。 陆川又耐心给她讲了一遍,狄然这才点点头,拿起笔“唰唰”算起来。 “正确答案是多少?”算了一会,狄然问。 “六分之一。” “哇!”狄然忍不住佩服自己,“然然真棒,这么难的题都做出来了,我为她点赞。” 狄然很有自知之明,她高中以来就没听过数学课,虽然文科数学比起理科数学相对简单,但也不是在她能解开的范畴之内。 但她也不抄别人的,鬼画符一样在草稿纸上涂涂抹抹,打开那被她踩了无数次的数学课本,一章一章对着,在大题的空白处抄相应的公式和例题,力图让卷子看起来满一点。 放学的时候,狄然特意慢悠悠地收拾书包站在教室墨迹,等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她和陆川。 陆川照旧还是擦完黑板,收拾完讲台最后一个离开。 狄然扬了扬数学卷:“明天让天山童姥自己扫办公室。” “我以后自己回家。”狄然蹦蹦哒哒的和陆川并排走,显然腿已经好利索了。 她倒不是不想陆川送她回家,陆川的自行车后座虽说是敬敏装的,但坐在上面抓着陆川的后腰,总会给她一种难言的安心。 陆川的脊背宽阔坚硬,虽然还是少年却成熟稳重,像座永不会崩塌的高山。 狄然脸皮再厚,但陆川每天晚上送她回家,终归是太辛苦了,她提过几次,被陆川淡淡的眼神看了两眼之后,又都没骨气地憋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陆川执意要送她,狄然心里也隐隐开心,每次把脸悄悄埋在陆川背上,都像埋在床上一样舒服。 但今天狄然说什么也不会再让陆川送了,她的腿已经好了,而且陆川……昨晚应该一晚上没睡。 陆川听了这话,点点头,狄然心里刹那间有点说不清的小小失落。 “狄然。”陆川步子慢了两步,停在她身后。 狄然转过身,陆川正认真地看着她。 “我给你那份东西,没有别的意思。从你第一天进来,我就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今晚月色清亮,照的操场上一片白晃晃。 陆川眼神深邃,注视着她。 “你虽然喜恶太分明,是非太绝对,又固执又闹,但你这个样子很好,不需要为了谁刻意去改变。” 不知道是月光太柔,还是春风太暖,此刻的陆川看上去温柔得不像话,狄然的心砰砰跳了两下,又听陆川说:“毕老师那件事跟你没关系,我从来没怪过你,你如果是因为她罚我,所以强迫自己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那我也不会开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空气里带着股粘稠,狄然头脑发怔,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过去十七年从来没有心跳这么厉害的时候。她能听懂陆川嘴里说的每一个字,能理解陆川话里的意思,却不知道陆川为什么要说这些。没精力去多想,心已经快跳出嗓子眼了。 狄然定了定神,略微平复了一下心绪,故作淡定地对陆川说:“才不是呢,我只是想做学霸不行吗?” 没等陆川反应,狄然背着书包飞一样地跑了,跑出老远到公交站牌才深深呼了几口气,一张脸红扑扑的。 没等她完全收拾好自己,陆川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略过,低低地说了一句:“明早见。” 他双腿修长,脊背微躬,在路灯暖橘色光的映射下,弯成出一道好看的后背剪影。 狄然咬了咬嘴唇,心想:陆川真的太帅了。 ☆☆☆ 狄然下了公交觉得饿,于是在街口关东煮小摊上买了串串,一边吃一边走。 “喵。” “喵。” 狄然低头看着跟在自己后面的小猫。 小猫是只普通的灰色花纹土猫,小小瘦瘦浑身脏兮兮的,看样子是出生没多久的流浪猫。 “喵。”小猫在狄然腿上蹭了蹭,软软地叫。 狄然蹲下来,撸一串丸子放到地上:“吃。” 小猫爪子碰了一下,闻了闻,没吃。 狄然循循善诱:“这是鱼丸,你是猫,别挑食。” 小猫嫌弃鱼丸根本没有鱼,是垃圾食品,盯着纸筒继续叫。 狄然护食,如临大敌:“不准挑食,爱吃不吃。” “喵——” “行了别叫了,我就两串,只能给你一串,多了没有。” 狄然拿出一串午餐肉,小猫这才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吃完还不满足,又冲狄然叫。 狄然自言自语:“算了,都给你,其实我有三串,然然真是心地善良的仙女。” 狄然站起来往家走,小猫吃完了狄然最贵的午餐肉,却还一直跟着她。 “我要到家了,你再往前走会被狄梦吊起来做成猫肉干的。” 小猫停下了。 狄然开了自家别墅大门,蹦蹦跳跳进去。 小区路边路灯的阴影处走出来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帅气男生。 男生很白,高高瘦瘦,栗色头发烫染得贵气,穿着v领白毛衣,黑色九分裤,一双英伦鞋,脚腕露在外面。 男生走到路边,一只手抱起小猫。 手机响起来,他接了电话。 “怎么才接电话?张叔在机场等了两个小时,你去哪里了?” 李东扬看着手上比巴掌大一点的小猫,眼里带着笑意:“飞机晚点刚落地,张叔来接我了吗?让他回去,我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李东扬答应几句挂了电话。 小猫从他手上跳下来跑了。 李东扬起身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抬头看了看。 二楼最边上的房间亮起了灯。 李东扬倚在对面的围墙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抽完了三根烟,直到狄然窗户的灯光熄灭,才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