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继父
“真是朽木不可雕。” 狄然挂了狄梦的电话关了机,铁了心不回家,就在她以为短期之内见不到狄俊华的时候,狄俊华却出现在医院。 他不知道是怎么找到陆川病房的,敲门进来的时候狄然正在用毛巾给陆川擦脸。 狄然听到他的声音后把白毛巾一铺,盖在陆川的脸上,不让狄俊华看陆川,也不让陆川看狄俊华。 “朽木说:我让你雕我了吗?你是不是没事情做了?” 狄俊华有他了解消息的渠道,早就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了然于心,他穿着黑色西装裤,白色衬衫,后面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人。 “我在楼下等你,给你五分钟。” 狄然等他走了,帮陆川把脸擦干净,洗了洗手。 “你爸?” 狄然想也没想:“我爸死了,中午吃什么,我帮你带。” 陆川眼睛暗沉:“随便。” 狄然很委屈:“陆川,我们刚说好的。” 陆川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又不知不觉变得冷了,连忙改口:“随便,我什么都吃。” ☆☆☆ 狄俊华坐在他的车里。 狄然看到了,但她不上去。 她先去医院食堂给陆川打了一点白粥和鸡汤,然后抱着饭坐在车旁边的路牙上。 狄俊华开车门下来:“跟我回家。” 狄然说:“我同学还没出院,我不回。” “他家里人会来照顾他,他既然是因为你受伤,我会为他出医药费。” “李东扬已经付过了,我不要你的钱。” 狄俊华站在狄然身前,低着头严肃地说:“狄然,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你在学校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开着广播骂人,把同学按在汤桶里,这些是我教你的?” 狄然把饭盒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 她只到狄俊华的胸口,于是往后退了一步,踩在路沿上,直视着他:“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惯我什么了?你又教我什么了?”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过是觉得我又给你丢脸,让别人知道我是你女儿你脸上不好看。你尽管放心,我在外面从来没说过跟你有半分钱关系。” 狄俊华皱着眉,把狄然从路沿上揪下来,狄然这种说话没礼貌的站姿让他那严谨的性子半分不能容忍:“我说的是这个事情吗?我跟你说的是你在学校里伤害同学的事情!” 狄然抽回胳膊,和他对呛:“她要不犯贱我会去弄她?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一个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垃圾败类?别人怎么说我你都信,你去了解过事情的起因经过吗?” “有事情你可以和老师反应,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那都不是你伤害同学的借口。” “老师要是敢放半个屁我吃饱了撑得去打她?”狄然冷着一张脸,“狄俊华,是不是在你心里,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谁都不能受伤害?你到底凭什么管我,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秘书看架势不对,下车劝架:“然然,怎么和你爸说话呢?” 狄俊华脸色难看起来,声音沉了八度,气势逼人:“江泠既然把你交给我,我就是你爸,我凭什么不能管你?” 狄然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威压,浑身一阵凉意。 “从我小时候开始,我受伤住院、接骨缝针,你看过我吗?每次我和别人发生冲突,你问过原因吗?以前在附中,所有人都明里暗里骂我婊,这些我都不在乎,可你凭什么就觉得我和别人动手一定是我的错?” “我被别人烧去一块皮,你问过她们为什么要烧我吗?” “我在外面差点被人轮.奸,回来还要被你罚。” “你嘴上说你是我爸,你真的关心过我?你在乎的只是你头上那顶帽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什么不能伤害别人,你不过就是怕别人说你以权谋私,徇私枉法!” “啪——” 狄俊华从来不和狄然动手,这时竟然挥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他胸脯剧烈起伏,脸色冰冷:“你再说一遍。” 秘书过来拉着狄然:“然然,别惹你爸生气。” 狄然挥开他的手,默默低头把地上的饭盒拿起来:“我爸已经死了,被他害死的。” 她眼睛红通通的:“我妈离开之后,我爸才开始每天抽烟,他的肺一直不好。” 狄然仇恨地说:“你不仅破坏别人家庭,你还害死了我爸。” 狄俊华听了这话,眉头纠结着僵硬在那里:“狄然。” 狄然没再说话,头也不回离开。 狄俊华站在晚春阴凉的树荫下,看着狄然离开的身影,面容复杂。 ☆☆☆ 狄然去洗手间洗了个脸,又在门口待了好一会才进去,可陆川还是一眼看到了她脸上没褪去的红印。 昨晚被敬阙德打了右脸,现在又被打了左脸,刚好两边平衡一下,不至于一边凸起一边平,影响然然小仙女完美的绝色容颜。 狄然苦中作乐地想。 “被你爸打了?” 狄然把饭盒恨恨地放在床头:“跟你说了多少次,我爸死了!” 陆川闭着眼睛养神:“他放着政府那么多事情不做过来看你,他很关心你。” “……你认出来了?” 陆川淡淡地说:“新闻上看过。” 狄然看了一眼她之前用来遮陆川的白毛巾。 陆川像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一样:“早上就想和你说,那其实是擦桌子的抹布,你没看到上面的洞破了那么大?” 狄然讪讪地笑,费力地把他床板支起来:“别跟别人说,我太给他丢脸了。” 狄然对狄俊华的感情很复杂,除了单纯的害怕和埋怨之外,这些年生活在一起,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别的东西。 要说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也是不可能的。 狄然扒拉着鸡汤,陆川的胳膊不能动,她就拿个小勺往他嘴里送。 “我跟他吵了一架,反正我也不是他亲生的,他说不定要把我赶出家门,这样我就可以在这里陪你。” 狄然闻着鸡汤的味道也有点饿了,就着陆川的勺子填了一口鸡肉在自己嘴里:“老刘他课那么多,我不在你该多寂寞呀。” 陆川别过眼睛,轻轻说:“你在会吵到病人休息。” 狄然轻轻揪了揪他的耳朵,陆川没有躲,只是脸有点红。 “你耳朵真软。”狄然笑着说,“脸红什么?” “别摸我耳朵。” “就摸。”狄然开始耍流氓,又在陆川耳朵尖上摸了摸,“你打我呀!哎呀,你手不能动。你咬我呀!哎呀,你头不能动。那你能拿我怎么办呢?你好像拿我没办法。” “……”陆川恨恨地说,“你等我伤好了。” ☆☆☆ 狄然在病房住了下来。 陆川开始下床都不容易,他身上的伤动一动就疼,狄然以前没少挨过打,心里知道陆川看上去云淡风轻,实际上只是憋着不喊,到头来陆川没什么,倒是她自己眼里泪珠子滚了又滚。 陆川不停地安慰她:“我不疼,真不疼。” 明明受伤的是他,角色却像是倒置了一样。 “我错了,我再也不惹事了。”狄然拼命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开口时一阵哭腔。 陆川听到狄然说出那句“我再也不惹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还来不及安稳地放下,反而先狠狠一颤,好像有个人冲着他的心窝子狠狠地踢了一脚。 狄然她不是喜欢惹是生非,只是脾气直来直去,有话就说,遇事也不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不过就像那晚她对陆川吼的那样:她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后果。哪怕事后被人打死,她的性格和脾气也不会允许她在事发时后退一步。 让她憋着一口窝囊气在心里,恐怕要比杀了她还难受。她的性格从来都是这么强烈而分明。 陆川不好定义这性格是好是差。但他这时候隐隐觉得,让狄然改了这毛病似乎有点残忍。 这仿佛是她身上天生自带的一部分,没了这些,不再张牙舞爪,怼天怼地的狄然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炮仗吗? 狄然这句话没说过第二次,但在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她真的说到做到,收敛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刺和棱角,老老实实待在陆川身边做一个乖巧的小可爱。 陆川再次见到那个怼天怼地,无所顾忌的狄然是在多年以后。 三中搬迁,在老校的旧址上拔地而起一座四星级度假酒店。他站在酒店二楼窗口,眺望远处的海湾和榆树。 记忆里那些裹着芳醇的白昼夜晚。 他还是少年,狄然还在身边。 她无数次把本子摊开到他眼前,一遍又一遍缠着他讲题。 他也无数次讲到不耐烦,把人拉到窗帘后亲得满脸通红。 那时窗外的榆树很近,伸手就能触碰油绿的叶子。 那时狄然也很近,似乎他只要低下头,永远能看到她软绵而温暖的眉眼。 但是永远本来就是一个虚假的词,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真正的永远? 多年后的狄然没怎么变,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带着满满的少女感,她脖子上挂着相机,戴着白色的棒球帽,遮住大半的脸。 她的头发留长了,一直垂到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