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讨好你
敬阙智很有耐心,他从容不迫,胜券在握。 他定制的箱子再也没有出现在狄然的视线之内,但取而代之,那终日缠在脖子上的项圈,那扣住胳膊的仪器,和他手中那两个遥控器,成为她午夜梦回时必做的噩梦。 他将狄然看成他手里羽毛最靓丽的一只鹰,但鹰的野性顽劣,需要熬一熬才能放心抓在手中。 狄然不怕疼,疼死也不怕。 敬阙智明白,因此他不仅仅让她疼。 他强迫她在每次强电流涌过全身时盯住陆川的照片,开始狄然不懂,等她真正明白过来为时已晚。 狄然两个月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呼吸间都是地下室阴暗潮湿的空气。每当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就涌现起很多事情。 她失踪了整整两个月,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李东扬一定在找她,陆川呢?陆川知道她失踪的事情吗? 她闭着眼,在脑海不断将有关陆川的记忆一遍一遍临摹。 她遇见陆川那天,天空飘着细碎的小雪。 她喜欢上陆川那天,纸箱里空气暧昧燥热。 她亲到陆川脸颊那天,校医院小树林的春风正暖。 她和陆川在一起那天,记不太清晰,她只记得陆川的嘴唇很软很烫,陆川的呼吸打在脸上热热暖暖,让她满心欢喜。 她尽量不去仔细想陆川的样子,但那是和记忆紧密相连的一部分,陆川棱角分明的脸颊,陆川浓密的眉毛、陆川明亮的眼睛…… 她指尖开始微不可见的颤抖,慢慢地,连带着相连的手臂开始一起抖,再渐渐地,白天那阵熟悉的痛感从每一根神经深处蔓延而出。 膝盖窝连接着腿骨处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意,不知怎么反着一起积攒到胸口,她睁开眼,又闭上眼,将头狠狠埋进枕头里,却怎么也甩不掉这股奇怪的感觉。 门打开,狄然本能地身体僵硬。 现在是深夜,这个时间段没人会进来,除非是敬阙智又有新的奇思妙想。 进来的人是敬敏,她僵直的身体微微软化。 敬敏身上隔三差五就出现新的伤痕,狄然见怪不怪,但今天她伤得格外重,右边脸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穿刺过后落下三个小小的血窟窿,血已经凝结起来,糊住半边脸颊。 她不去医院,不去包扎,而是在敬阙智睡下以后轻手轻脚来到地下室,坐在狄然对面抽烟。 狄然受不了这味道,屏住呼吸把头埋进枕头。 “我第一次见陆川,是在学校外的巷子。”敬敏表情看不出波澜,她声音沙哑,“有个女生惹我,我找了群混混堵她回家的路。” “陆川路过,什么都没说。”敬敏不知道想起些什么,眼神的光蓦地柔软起来,“我把他拦下了。” “那天他说了一句话,是他对我说的唯一一句不是厌恶的话。”敬敏忽然挑着眉问她,“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狄然对此不感兴趣。 敬敏指间夹着烟,烟头火星燃烧,掉了几簇烟灰在地上,她沉默很久,偏过头轻声说:“我知道我莫名其妙,但他曾经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全部信仰。” 敬敏的世界和常人不同,她是困在泥沼里挣扎的虫子,她爬不出去,也要将别人拉进来。 陆川之于敬敏,虽然是天边遥不可及触碰不得的月光,但在她眼里,他从黑暗处走出却活得与常人无异,那是她最渴望成为的模样。 敬敏一根烟燃到尽头也没抽上几口,她干脆扔到地上踩灭,房间里有镜子,她上前照了照自己脸颊的伤口。 “这早晚有一天会是你的。”她指着脸,“你别急。” “你为什么不跑?”狄然问。 “跑?”敬敏翘着眉,像这句话多可笑一样。 她指着狄然身下的床板,悚然地笑:“他在这张床上弄死过人,他说那是我的姐姐,她也想过要跑。” 狄然疲惫地闭着眼:“你帮我报警,我让他消失,一举两得,多好。” 敬敏歪着脸:“我没有他,在哪里都一样。”她口中的他是指陆川。 房门把手轻轻转动,她脸色瞬间一白,将自己吸过的烟头踢到床下。 敬阙智出现在门口,他鼻子动了动,温和地问:“敏敏,你在这里抽烟?” 敬敏不敢动,任由敬阙智大手抚上她的后脑,下一秒狄然只觉得眼前一花,敬敏被敬阙智揪着头发狠狠掼到一旁的水泥砂墙上。 “我有没有说过女孩子不应该抽烟?”他轻声问。 敬敏头上流下蜿蜒的血痕,低声回答:“……说过。” “说过。”敬阙智笑了,“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狄然见过敬敏脸上的伤疤,但她没见过敬阙智打人。 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斯文微笑的表情,像是摆不出怒容和暴躁,越是这样越让人毛骨悚然。 他将敬敏的头当成了一个皮球,不停抡打:“我有没有说过然然不喜欢二手烟的味道?” 敬敏脸上全是血水,面容狰狞说不出话。 “我没有不喜欢。”狄然默默看了一会,突然说。 敬阙智动作一滞,他似乎是不敢置信,转头看着狄然。 她神情坦然:“我没有不喜欢二手烟的味道。” 敬阙智放下敬敏,走到狄然身前,她的脸色因为多日不见阳光呈现不健康的苍白,皮薄得透明,血管隐隐清晰可见。 敬阙智静静看了她片刻,削薄的嘴唇动了动:“我很开心你们姐妹情深,但我讨厌你说谎。” 狄然满不在乎地一笑:“我更希望你讨厌我。” 话说完下一秒,她被敬阙智揪住头皮,脸按贴在床上,他声音阴冷:“两个月都没磨掉你的脾气,是不是我对你太宽容了?” 他掏出遥控,毫不留情将电流开关档位调到最大。 狄然心脏瞬间似乎被一双大手握紧,五脏六腑到四肢百骸涌起剧痛的灼烧感,她忍不住尖叫,眼前一片漆黑。 三分钟后,敬阙智关上电流,冷眼看着狄然身体不停地痉挛:“既然你还有顶嘴的精力,以后就换这个强度,好不好?” 狄然痉挛着身体不能说话,敬阙智说完也不理满脸是血的敬敏,转身离开。 敬敏拨开前额头沾满血的头发,死人一样的目光落在狄然身上。狄然慢慢睁开眼,抬起头,没头没脑地说:“那不是唯一一句。” 敬敏愣了愣。 “你想得到别人的救赎,必须自己先学会温柔。”狄然声音很低很弱,不凝神屏息甚至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这也是陆川对你说的话。” 她呼吸短促,身体虚弱,但眼神依旧明亮。 那是一抔固死在她身上的光彩,不会因为风吹日晒而弯折或褪色,明明像狗一样被人禁锢在项圈里,不知道她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姿态从哪里来。 敬敏觉得有些好笑,但她笑不出来。 狄然轻轻叫她:“敬敏,刚才的事我不是在帮你。” “我是在讨好你。以前我遇到困难,陆川总会出现,但如果现在这世界上还剩一个人可以救我,那不是陆川,也不是警察。”她神情安然,“只有你能救我,我会活着出去,或者被敬阙智弄死在这里,你说了算。” 敬敏咧着红艳艳的唇角:“我不会救你。” 狄然静静看着她:“你会,你喜欢陆川,证明你不愿意一辈子活在淤泥里,与其寄望于陆川给你力量,不如自己拯救自己。” 敬敏眼波微荡,她扭过头:“我说了不会。” 她说完不再做片刻停留,甩门出去。 狄然怔怔仰面躺在床上,心脏突突地跳,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她闭眼安静地待了片刻,越发压抑不在身体的异样。 她睁开眼,费力地将头挪到床边,“哇”地呕吐出一滩秽物。 ☆☆☆ 敬阙智说到做到,他每天清晨磨上一壶咖啡带到地下室,日复一日重复他眼里有趣且充满意义的残忍惩罚。 他对电流强度把握精准,不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的伤害,但却让人痛不欲生。 他不碰狄然,连每日例行亲吻都是浅尝辄止点点脸颊。 他很温柔也好说话,狄然狂躁时的谩骂他都笑着接下,狄然温顺时的请求他也都全部满足。 除了一点,无论狄然怎么骂他求他,他都不挪开架在她床尾陆川的照片。 狄然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她常常会半夜猛然心悸着醒过来,然后看着天花板睁眼一宿。 因为电击的后遗症,她最近胸闷气短呕吐的频率也增加了很多,每每她吐了一地秽物,敬阙智都耐心地将地板打扫干净,用湿毛巾沾着热水替她清理脸颊。 床头柜的闹钟被敬阙智拿走,漆黑的屋子里昼夜颠倒,狄然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不知道现在是几月几号,不知道现在是白天黑夜。 她失踪很久了,他们会不会已经当她死了,放弃找她? 她那天对敬敏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以敬阙智的狡猾不会留给外界一丝线索,在这种情况下,能帮她的人只有敬敏。 敬敏说不会帮她,事实也是如此,她像只被敬阙智吓破了胆在斯德哥尔摩草原上瘫软的兔子,那天以后很久没有来过地下室,狄然连找她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外面下雪了。”敬阙智帮她擦着脸忽然说,“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狄然心里动了动,她记得去年第一场雪下在她生日的平安夜,那晚她因为不打招呼跑去伦敦,陆川第一次生她的气。 想起陆川,身体里那股奇怪的感觉不停翻涌,狄然闭上眼,将那阵心思压下去。 “想看雪吗?”敬阙智眼里闪着诡异的光彩,“我带你去上面看雪,好不好?” 狄然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却无力分析那其中深层次的含义。 敬阙智的声音沉而腻,像是在诱惑她:“我带你去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