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74)
刺的却是卫平。
这剑无声无息,没有灵气泄露、没有破风声。
剑身漆黑,即使在正午烈日下,也不见一丝光芒。
明刀、暗剑。
血滴从卫平的脸颊、眉梢滚下。
他听见宋潜机闷哼,看见挡在身前、被血染红的背影,一刹那浑身凉透,瞳孔涣散。
宋潜机中剑了。
原来这场刺杀,最后一环是他自己。
蔺飞鸢本命剑被宋潜机折断,身形倒飞出去,撞断高台。
护卫队四面八方从奔来。
纪辰红着眼,剑压在刺客后颈。
刺客伏地呕血,被无数柄刀剑愤怒地指着,却抬眼望向宋潜机方向,目光复杂。
好像问他为何手下留情,宁愿自己受伤也要留敌人一命。
都别动手。宋潜机说,单手拉回疯魔一般的卫平。
这一剑本来伤不了他。
刺客有伪装面容的手段,但宋潜机认出这柄剑时,脑中电光一闪,匆匆收手换招。
是蔺飞鸢的晦剑。他不想杀这个人。
卫平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你,你没事?!
宋潜机毫不在意:皮肉伤。
身体在不死泉的滋养下,连血都不流了。
宋潜机走向蔺飞鸢:押回宋院。
如果愤怒能杀人,蔺飞鸢和他的同伙已经死了千万遍,而不是像死狗一样被压着。
蔺飞鸢声音嘶哑,盯着宋潜机:成王败寇,你要杀就杀,要砍就砍
他双臂骨头断裂,肺腑重伤,每说一个字,就有鲜血从口鼻涌出,但他还是抬头冷笑:何必惺惺作态?
熟悉的眼神,熟悉的表情。
宋潜机皱了皱眉头,转身就走:给他治伤。
宋师兄,此人卫平追上去,却被打断。
宋潜机置若罔闻,大步向前,大声厉喝:
谁想杀我,自己提着剑来,我等着
他肩头伤口崩裂开,鲜血淌下,滴在青石板。
声音在风烟狼藉的长街回荡,传出千渠坊,传向更远处。
卫平从没见过宋潜机大声说话。
纪辰、周小芸、徐看山、丘大成,甚至每个外门弟子,都没见过宋潜机这般模样。无论答疑、画符、下棋、种地、他一直温和、眼中常有笑意。
长街寂静,只有宋潜机的厉喝声,如雷音震荡。
众人愕然。他在对谁说话?
为什么他出手时平静、平稳,留余地、有分寸,此时却忽然动怒。
轰!
真正的雷声炸开。
天光忽暗,天地间灵气纷乱,劫云汇聚。
宋潜机情绪一动,气息直冲云霄,修为再压制不住。
紫色雷电似一条长龙,在翻滚的黑云中穿行。
雷劫到了!
第97章一片麦田
退后!宋潜机转头厉喝。
他必须立刻渡劫。
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来了。
卫平不走:我给你护法!
宋潜机替他挡了蔺飞鸢一剑,嘴上说皮肉伤,肩膀伤口却还在流血。谁知道到底伤势如何,是不是在强撑。
纪辰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强硬,强行拉开卫平:
相信宋兄!你想过去替他抗雷,他还要分心护你!
雷劫乃天道考验,无视任何防护阵,也是天道的恩赐,其中蕴含能量。
修士出关后渡劫,大多选在风水宝地,方便吸纳灵气,还有师父或者家族长辈在身旁护法。
家底更厚者,提前服用炼体丹,增加抗雷力。再服化雷丹,尽可能吸收雷劫中能量,淬炼经脉。
同样是被雷劈,有人表皮焦雷流血,但脱胎换骨,下次突破更顺畅。
有人法宝齐出,勉强扛过雷劫,只落得一身伤,除了冲破境界,没得到半点好处。
能从雷劫中吸收多少,要看渡劫者根骨天赋、看护法者经验、也看运气。
仰望雷霆劫云,众人脸色发白,神魂震颤。这是天道力量对修士的威慑,如地震、海啸威慑凡人。
纪辰张着嘴:怎会如此?我叔父结婴时的雷云也没这么厉害!
整个千渠郡尽在笼罩。
整个天西洲同观此劫。
万千修士走出洞府、走出殿宇,汇聚在山巅楼顶等开阔处,运起灵气张望。
好事者乘上飞剑,看得更远。
何方老祖渡劫?
电光为浅紫色,此人骨龄尚轻,谁家后辈渡劫?
如此声势,难道子夜文殊在天西洲?
不对,这是金丹劫,云在千渠郡方向!
华微山上,飞剑如林。
虚云真人端坐乾坤殿,脸色比雷云更阴沉。
算日子,今日刺杀之日。
宋潜机没有死,反而要渡劫。
赵家祖宅深处,一声苍老的叹息响起。
赵太极知道老祖为何叹气,刺杀失败,蔺飞鸢必然死了。
他不敢进屋,立在白雪覆盖的院中,几乎变作一尊雪人,仰头恨恨道:只愿他已受重伤,无力扛劫。
宋潜机前世硬扛惯了,此时毫无畏惧。
他面沉如水,双手上举,迅速变化,结出法印,喝道:来!
雷霆蓄势完毕,紫电闪烁,黑云裂开缝隙,一道通天彻地的紫色雷光柱形成。
此雷声势浩大,劈中宋潜机后,整个千渠坊恐怕要迎来一场地震。
参加丰收节的人已经在城防队引导下撤出千渠坊,聚在主街上。
人群混乱之初受到惊吓冲撞,所幸无人受伤。
纪星运起灵气,高声指挥撤离:
里面有刺客,都是修士,非常厉害,大家不要进去
宋仙官遇刺,我们逃走了,他怎么办?刘木匠忽问。
凡人对修士的天然恐惧在这一刻消失,一批千渠人不愿意走,就近抄起竹竿、扫帚、菜筐:
杀刺客,保护宋仙官!
群情激奋。司工铁三牛喊道:纪仙子,你带我们杀回去吧!
啊?纪星吓了一跳:刺、那刺客已经被降服了!
平时修河道、种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老实肯干,谁想忽然爆发出如此声势。
天色骤暗,阴云汇聚,紫电闪烁,威压磅礴。
千渠人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异象,仿佛只看一眼,就已抽干浑身力气。
纪星喜道:雷劫来了,宋师兄要渡劫了!大家不要进去,让他专心突破!
不知谁指天嘶喊道:宋仙官是好人,他不该遭雷劈啊!
宋仙官不该遭雷劈!
纪星哭笑不得:这是雷劫,是好事呢。
宋潜机仰头。
巨大的紫色电光柱降下。
是降不是劈,竟没有声音。
宋潜机神色一变,眼睁睁看着雷光落下,但他周身升起一层淡淡金光,形成防护罩,将雷电隔开。
金光罩似有温度,天降雷柱如积雪迅速消融,其中丝丝缕缕的紫烟穿透屏障,似甘霖似薄雪,轻柔地落在他身上、肩上、脸上,穿透表皮,穿透血肉,滋润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
功德金光护体!卫平惊呼。
那不是书里的传说吗?纪辰仍呆怔。上一刻他还感觉宋潜机要被劈得九死一生,下一刻柳暗花明金光涨。
传说上古大能渡劫,有德者金光护体,尽得雷霆之力而毫发不伤。
宋潜机怔怔放下双手,经脉中灵露向紫府汇聚,凝成一颗飞速旋转金丹。
金丹不断变大,一瞬间冲破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金丹大圆满。
他比茫然的凡人更茫然。
轰!
他周身威压爆发,碎丹成婴!
元婴迅速吸收雷中能量,光芒四射,不断变化。
宋潜机回神,急忙稳定气息,强压境界在元婴中期。
雷光终于消散,黑色劫云变色,化为彩霞漫天。
狂风变得轻柔,风中似有乐声响起。
宋师兄竟连破两劫!
卫平、纪辰等人狂奔而来。宋潜机在众人簇拥下吐出一口气,他张嘴想说话,忽然体内净瓶剧烈震荡。
吸收天雷之力的不死泉猛然涌出,将他神识瞬间拉入紫府。
耳畔一片焦急惊呼声,宋潜机向后倒去。
闭眼前只有一个想法:大意了,不死泉也来搞我。
宋潜机站在一片金黄的麦田上。
阳光灿烂,微风拂过,麦浪滚滚,似梦似幻。
宋潜机自嘲一笑:不是吧。
天地至宝之所以珍贵,因为它们不仅可以攻击、治疗,还能为修士开辟出界域。
前世宋潜机被联合追杀,皆因一条不知何处而起的流言:
传闻他将用净瓶中不死泉,自创一方小世界,在其中做创世者、主宰者,不管此世死活。
擎天树一死,服从他的人,他就放进他的界域里做奴隶。反抗他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人们不信一个声名狼藉的泥腿子真会救世。
宋潜机的界域,如今只是紫府中虚影,不断波动。
等界域凝实之后,显化于外,自成世界,由他创造规则。
这是何等强大力量和权力。
宋潜机在麦地里躺了一会儿,眯眼晒着虚幻的阳光。
古籍上说,千渠王的界域是棋秤,苍穹为盘星为子
传说冼剑尘的界域是一座剑林,万剑森森,白骨遍野
光阴长河里,卫真钰化神之后的界域是一片火海,熊熊烈烈,焚烧万物。
我要是跟人打架,放界域出去,哇,一片麦子,敌人不笑我吗?这合适吗?像话吗?
宋潜机冷笑三句,净瓶轻轻一震,不死泉神力迸发。
天色忽变,一场疾雨劈头盖脸砸在麦田上。
宋潜机抹脸:你还跟我闹脾气啊!随便问问都不行?
第98章何必救我
好好,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自己不想打架想种地,才搞成现在这副样子。
宋潜机诚恳认错后,净瓶微震,雨过天晴,一座七彩虹桥横跨麦田,麦浪更加闪亮。
宝物本无神智,认主之后藏于修士紫府,日夜受修士魂灵浸染。
修士修为越高,魂灵越强,宝物的神智也越高。剑有剑灵,器有器灵,宋潜机毫不怀疑,早晚有一天,自己会养出一只不给他面子的泉灵。
不愧是一等一的天地至宝,脾气都比其他法宝大。
一望无垠的麦地惹人流连,但宋潜机不能久留。
刺杀在明,劫云浩大,想瞒也瞒不过。恐怕此时,全修真界都知道他在千渠遇刺,也知道他连破两劫,直接晋升元婴的消息。
千渠之内局面可控,但千渠之外,认为这是坏消息的人,或许更恨不得他死。
认为这是好消息的人,或许更想让他修炼,让他救世。
难道守着宋院、守着千渠耕种的平静生活,即将变成求之不得的梦幻泡影?
不,宋潜机站在麦田上,振臂扬袖,决不认命!
冬夜北风紧,千渠郡无眠。
月光照不透浓云,仙官府灯火通明。
宋潜机安稳地躺在床上,烛火下面色红润,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卫平抬起手,轻轻摇头:骨头经脉无碍,吸收雷劫之后,他体内灵气充足,运转顺畅。但他已经结婴,我的神识探不进他紫府。只能继续等,等他自然苏醒,先点一枝安神的回魂香吧。
纪辰急忙点上熏香:我去请一位红叶寺的大师来做法?或者请一位仙音门仙子来弹琴?会不会有用?
没有用。卫平神色凝重:你是阵师,主持千渠所有阵法,此时不可轻易离开。
纪辰点头:好。
宋潜机渡劫昏迷后,卫平第一时间封锁消息,下令封闭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千渠。
群龙无首时,他命纪星带人安抚、疏散民众,安排徐看山、丘大成等人排查隐患和可疑者,安排周小芸带人看守重伤的刺客
他像一个真正发号施令的大管家,临危不乱,沉稳可靠,思虑周全,赢得众人信服。
两人怕打扰宋潜机,放下纱帐,默契地退到外间。
卫兄,经此一劫,我们也算真正共患难、同抗敌的兄弟了。真没想到,除了宋兄和孟兄,我还能交到好兄弟。等宋兄养好了,等孟兄回来,我们再一起喝好酒、吃烤肉!
卫平牵动嘴角,露一抹苦涩的笑意:好。
纪辰觉得卫平不对劲,试图活跃气氛:
我以前听孟兄讲,宋兄跳下山崖,宁愿自断一臂也要救他的故事。总觉得他说得夸张,哪有人能毫不犹豫,不假思索地舍己为人?宋兄断臂时,一定冷静理智、运筹帷幄,算准他们能脱困,才会作此决策。
但今天我亲生经历一场危难,头脑空空,手脚不听使唤原来没人能在千钧一发时权衡利弊,如何反应,全凭本能。
卫平忽然打断:他为什么要救我?!
声音嘶哑惨厉。纪辰转头,借着透窗月光看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不由得一怔:你
卫平望向纱帐,惨然一笑:何至于此。何必救我。
纪辰神色变了,对方白天正常,现在果然不对劲。
以宋兄的为人,无论我们谁在他身边,他都会舍身相救。你若因此自责消沉,反倒是辜负他他握住卫平手臂,严肃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莫再乱想,当心入障!
卫平在心中嘶喊,怎么不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