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30)
宋潜机被包围其中,走投无路,然气势不衰,如蛟龙出海。
他是装醉还是真醉?金桃夫人想不通,若是醉了,为何剑势还如此凌厉?
他真醉了,醉得忘了害怕,无法无天。邪佛姗姗来迟,白发飞舞,红衣猎猎。
十八颗红玉佛珠悬停他身前,光华流转,蓄势待发。
他出现在宋潜机身后,毫不生气,反而兴致盎然:放下剑,你逃不出去了。
宋潜机一夫当关,豪气干云,竟回头道:
谁说我们逃不出去。小孟别怕,师兄带你回千渠!
孟争先一怔,小孟是谁?
难道这宋潜机以为,当年同在华微宗做外门弟子,他就算我师兄了?
千渠又是他妈的什么地方?!
说醉话也要有点依据吧。
宋潜机生生杀开一道通路,浑身浴血,却回身道:你先走,我断后。
孟争先被宋潜机挡在身后,望着那人背影在前方拼杀,觉得极度荒唐:
你、你让我走?
这是我的产业,我走哪去?
宋潜机喝道:还发什么愣!你这些手下里面,有人处心积虑想杀你!你不走,会受千刀万剐而死。
金刀、金律怒火攻心,脸色青青白白,手下招式频频出错:
尊上莫听他胡言乱语挑拨,我对尊上忠心耿耿!
我自愿种下忠蛊,对尊上绝无二心啊!
其他魔将纷纷自证忠心,大骂宋潜机阴险狡猾。
谁不知道,邪佛对敢背叛他的人,一贯手段残忍。
孟争先挥袖,冷声道:闪开。
尊上
退下!
众魔头惊疑不定,潮水般退开。
宋潜机扯过孟争先,像拎一只鸡崽。
两人足踏飞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向波涛如怒的西海。
最近修真界什么事最惊人,什么事传遍四大洲。
凶名赫赫的宋潜机出现在金宫拍卖会,作为压轴拍品,各大势力争相竞价,最终以千万天价成交。
然此人野性难驯,宁死不屈,竟孤身杀破重围,大闹金窟,挟持邪佛,千里远遁。
那宋潜机何等心狠手辣,受此屈辱,一定恨死邪佛了!
邪佛这大魔头,总算有人能为修真界除害。可这样一来,下一个月圆之夜,金宫还办宴会吗?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喝到红尘酒?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邪佛是自愿跟宋潜机走的?
宋潜机打了他的手下,毁了他的金宫,他还自愿走,怎么可能?
大魔头的想法,岂能以常理度之?
各大茶楼酒肆市坊,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第175章天下为敌
西海茫茫,一望无际,夜雾笼罩下墨浪怒卷,大风咆哮。
一支飞剑摇摇晃晃,流星般划过夜空。
剑上两人,一立一坐。
前方御剑者遍体鳞伤,却身姿挺拔,咬牙操纵飞剑保持最快速度,任由鲜血洒进漆黑大海。
坐在他身后的人毫发无损,两腿轻晃,像坐在栏杆上赏月吹风:
宋潜机,这天下之大,你要带本座去哪儿?
一人像亡命天涯,一人像郊游踏青,偏他们出现在同一柄剑上。
回千渠。宋潜机答完,便开始自言自语。
这次两人距离极近,周围没有嬉笑歌舞,只有海上风声呼啸,孟争先终于听见了那句含混的话:
想回千渠种地。
什么玩意儿?
孟争先微微眯眼:有点意思。
红尘酒可以放大欲望,使人暴露本性。
孟争先深信人性本恶。年年金宫夜宴,多少道貌岸然的正道君子脱下人皮,丑态百出。
名门正派?他不屑一顾。
但是宋潜机喝了酒,说着想种地,拔剑杀出重围,还说想救他。
若说宋潜机没醉,他嘴里说着孟争先听不懂的话,颠三倒四,明显神志不清。
若说他醉了,他还能凭多年经验设计逃跑路线,躲避追兵。
千渠是哪里?孟争先这次真有些好奇了,可是天西洲华微宗属地,千渠郡?
宋潜机点头。
孟争先问:为什么?
他出身凡人,比起生在修真界的修士,对凡间更多几分关注。
早些年听说千渠连年大旱,瘟疫饥荒横行,民不聊生。因为神庙收不上香火供奉,华微宗也懒得管当地凡人死活。
一片灵气凋敝的死地,哪里值得一个醉鬼念念不忘?
宋潜机被他这样问,反而觉得奇怪:
你不回家吗?你的爹娘,你家的管家和厨娘,还有你的朋友们都在那里你走了这么久,不想他们吗?
孟争先如遭雷击,脸色骤变:放肆,敢戏耍本座!
他含怒挥袖,就要一掌拍碎眼前这人的天灵盖。
话音未落,怒海翻腾,云水激荡!
一支水龙卷冲天而起,十余道黑影踏浪冲破海面。
奔在最前的人身高九尺,手持一柄黑气缭绕的三叉戟,向飞剑当头砸来:
宋老贼!速速放开邪佛,饶你一条生路!
其他人齐声道:尊上,属下救驾来迟!
这一记有千钧之力。
宋潜机飞剑轻旋,游鱼般避开,挥袖打出一沓爆破符:西海夜叉!我带人出海,何时轮得到你插手?
符纸瞬间引爆,海上火光阵阵,雷音滚滚。
敬酒不吃吃罚酒,休怪咱们砍下你的头当下酒菜!来人大骂,开阵!
宋潜机大笑:宋某人头在此,谁有本事,只管拿走!
他忽然回头,神色变得温和:小孟坐稳了,师兄带你杀出去。
孟争先收掌回袖,目光微变,冷眼看他浴血搏杀。
邪道修士擅蛊擅毒,出招不留余地。
猩红毒雾、丑陋毒虫配合各种狠辣招式,不要命地向宋潜机攻来。
一时间阴风大作,黑云遮月。
飞剑在水天之间起起落落,如一尾受伤银蛇,更被激起张狂血性。
宋潜机左右冲杀,摸准破绽,三道轻云符贴上飞剑。
剑身迅疾如风,顷刻突破阵形。
众人追出十里,追之不及,大骂宋潜机。
夜叉高喊:尊上,属下无能,重整人马再来救您!请尊上保重!
孟争先轻笑一声,心想一群蠢货。
西海邪道中人,不可能不知道是他喝退金刀、金律,自愿跟宋潜机离开。
无非想趁机表忠心,摆出拼死救驾的姿态,以后捞些好处罢了。
你倒是厉害。孟争先悠悠道,可是你灵气接近枯竭,我们飞不出这片海了。
宋潜机用手背抹去唇边鲜血:我储物袋里有件隐迹护甲,你穿上之后往方向西边跑。
那你呢?孟争先试探道。
我往东跑,一路留下踪迹,引开追兵。然后我们绕一个圈子,三天后在千渠汇合。
可你受了伤。孟争先目光落在宋潜机胸腹间狰狞血口。
一点小伤。宋潜机仰头灌下一颗丹药。
孟争先瞥一眼,次品回元止血丹。
真是个穷散修。
你到底图什么?孟争先问。
宋潜机不要财宝、不要权势,他看不透。
什么图什么?宋潜机反问。
为什么这样对我?
血光硝烟被抛在身后,海面重回平静。
一轮满月浮出层云,照亮宋潜机沾了血点的侧脸。
孟争先看见他无奈叹气:
我也不想。我本来只想种种地,养养花,过闲散好日子。谁让你叫我师兄,我只能多看护你几分。
孟争先在这一刻觉得极度荒唐。
宋潜机是真的喝醉了。
师兄?看护我?孟争先喃喃,我堂堂邪道之主,当世第一大魔头,竟然有天被一个醉鬼保护。
他自嘲轻笑:哈,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舍命保护我。
月影圆满,似硕大银盘。
彩云游移,海风拂面。
孟争先缓缓开口:我在月圆设宴,每年都有无数刺客来杀我。因为这一夜我受功法反噬,经脉骨骼无一不痛,如千刀刮骨,万蚁噬心。大家都知道机不可失,想要我的命,就要抓住机会。
月有阴晴圆缺,八月十五到九月初一,恰是我每年最弱之时。你就这样把我带走,出了这片西海,全天下都是想杀我的人,你不过一介散修,能怎么办
宋潜机听完想了想,只说:那我们就不能兵分两路了,还是得一起走。
孟争先目光沉沉:你要保护我,不怕万人唾骂,斥你与魔头为伍?!
宋潜机摇头:不怕。
你不怕追兵重重,再不能回头?
不怕。
你不怕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不怕。
孟争先笑起来,虽银发三千,笑容却有几分少年天真之色:
那便一起走吧。看我们能走到哪里。
他想看看,宋潜机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只愿这人酒醒之后,不要后悔。
好。宋潜机醉眼朦胧,回千渠。
尊上让我们假装追杀他?怎会如此?
一场大战后,昔日辉煌仙岛,只剩断壁残垣。
四人聚在地下密室,细看邪佛秘令。
怎么办?金桃问。
金律道:还能怎么办,就照尊上的意思办。
金钗打了个寒颤:尊上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那宋潜机怎会
金刀喝道:尊上若知道了,你我如何有命在?!
第176章空山新雨
三天三夜逃亡,孟争先算是见识了宋潜机的真本事。
他不出力不干活,全凭宋潜机带他一次次突破围堵拦截,甩开追兵,东躲西藏。
无数次生死之间,他以为宋潜机要放弃他了,可那人依旧挡在他身前,拼尽全力挥剑。
宋潜机在树下调息打坐,抱着剑守夜,而孟争先坐在树上,靠着粗糙树干,第一次真正睡着。
后半夜山里下起冷雨,宋潜机把人叫醒,寻了一间猎户废弃的草屋。
你为什么不运起护体灵气御寒,却像凡人一样躲雨?孟争先不解。
野外逃命,灵气恢复速度慢,符箓丹药有限,能省则省。
宋潜机没有用符箓点火,从储物袋摸出火折子。
呵,这也算修士过的日子?邪道之主目露嫌弃。
自从将你推落断山崖,这些年我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宋潜机无所谓道。
孟争先无言。
雨夜草庐,一灯如豆。
两人生火烧水,并坐窗前听雨。
秋山重重,秋雨潇潇。
孟争先从繁花似锦的金宫跳出来,整日奔波赶路,暂时忘了修真界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
从何处来?从金宫来。
到何处去?到千渠去。
他们飞过西海,渡过荒原,翻山越岭,只知道要往千渠去。
仿佛千渠不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死地,而是一个永远到不了的梦境。
下雨的时候,我在千渠会干什么?孟争先问。
还能干什么,跟小纪他们打水仗呗。宋潜机正在铺草席,闻言想了想,雨天谷仓种子容易受潮,你还会帮忙烘干。
不可能。孟争先摇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隐隐不愿对方醒酒。
在宋潜机醉梦里的那个世界,没有邪佛孟争先,只有千渠孟河泽。
他呼朋引伴,打猎郊游,行侠仗义,好不快活。
小弟子爱戴他,当地百姓尊敬他,而他双亲俱在,父亲喜欢在街口下棋,晴天去千渠河钓鱼,母亲爱逛千渠坊,会给他裁衣服。
真是一场梦啊。
宋潜机:我没记错,你还会在雨中练剑,观雨势磨练剑意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仍强撑精神在草庐内布置警戒阵法。
孟争先嗤笑一声,转了转手腕上佛珠:我修欢喜禅,从不练剑。
他忽然出手,打向宋潜机后背,贴了一张符箓。
宋潜机这几日与他同行,对他自无防备,登时昏睡过去。
孟争先将人扶上草席,喂了一颗灵丹:睡吧。
又取出一颗驱寒取暖的火云珠,塞进宋潜机掌心。
等一切安置妥当,他走到屋檐下,独对一帘潺潺秋雨。
他静静听了片刻雨声,待屋内人已睡熟,开口道:出来。
方才空无一人的暗夜雨幕,忽然闪出十余道人影,跪地抱拳:尊上!
孟争先皱眉:小声些。
来人打了个寒颤,更加小心翼翼:
金宫重建章程,请尊上过目。
西海诸事,请尊上定夺。
玉简递到孟争先手里,他站在檐下批示吩咐几句,末了又叫住众人:
慢着,去给本座找些东西过来。
宋潜机睡醒时,雨已经停了。清透的阳光穿过密林,照进旧窗框,光斑细细洒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