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32)
孟争先振袖抬手,金桃上前,捧给他一只酒坛。
他大笑:干了这坛红尘酒,来世还做大魔头!
孟争先仰头痛饮。
尊上!四人跪地行礼,泪流满面。
做你个头!你的灵药呢?宋潜机脸色微白,疾步上前,抓过孟河泽手腕,探他灵脉。
山风吹开浓云,又逢月圆。
孟争先摔了酒坛,声音平静,徐徐开口:你杀了我,正邪两道,全天下人都会感谢你。宝库里面的东西,乃我多年积累。足够你寻个宝地,开宗立派做一代宗师,这四人可为长老护法
你不会死!宋潜机疯狂输送灵气,却无法阻止飞速流逝的生机,闭嘴!
孟争先倒在他肩头,鲜血源源不断从红纹刺青中涌出,浸透红衣:
这座山名叫回首,这地方叫舍身崖,我不能回头,只能舍身。我已入修罗道,飞升无望,也不求长生。
我选了这条路,纵横一世,无怨无尤。行到末路,既不愿被属下封印,苟延残喘,也不愿变成没有神智的怪物。今夜叫你一声师兄,愿意死在你手里,成就你的威名。
宋潜机咬牙大骂,骂出所有听过的脏话。
孟争先血色瞳孔渐渐涣散:师兄,我看见了千渠春天的田野,真的好美。
宋潜机只觉双目发热,视线一片模糊:你信不信我?
孟争先气若游丝:佛经云三千世界,我相信你说的,在某个世界里,我有家人,也有朋友。
宋潜机出手如电,一张引魂符贴上孟争先额头:
小孟,回来!
第178章向来宽容
孟河泽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已经看不清宋潜机的面容,只看见洞口外夜空中,一轮雪亮的圆月从浮云中升起。
那圆月摇摇晃晃,像一只小船渡过幽蓝夜海,向他飘流而来。
他死之后,宋潜机会成为屠魔英雄,得到整个修真界的尊敬,再不必颠沛流离辛苦奔命。
宋潜机拥有宝库地图和钥匙,又有人辅佐,足够自立门派,成为一代宗师。
想到这些,孟河泽稍感安慰。
金桃、金钗、金律、金刀四人,背着他定下计划,打算将他封印在大陆尽头、雪原深处的冰川中,由四人轮流镇守。如此灵气冻结,不再运功,自可保全他性命。
但在孟河泽看来,那无非是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银色圆月游近了,月光化作一片碧绿的菜地,湛蓝的天空。
这就是千渠春天的田野吗?孟河泽这样想着,忽觉身体一轻,似游魂出窍。
眼前画面如走马灯飞速变化,千渠劳作图景与西海杀戮战场交错,他看见自己最终邪功大成,却失去理智,只能入阵自困。
然而杀性一起,难以自控。等属下闯进阵中,他已将自己千刀万剐
他死后,一个叫卫真钰的修士冒出来,自称宋潜机衣钵传人,找到了他的地宫秘库,改良了他的功法秘籍。
卫真钰是谁?好耳熟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他应是认识这人的。
孟河泽越想越觉头疼,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哪个是前世,哪个是今生?
是耶非耶,今夕何夕,生生死死。
神魂火烧般剧痛,直欲裂开。他不由自主被一片冰冷湖水吸引,沉入其中,乍见湖底一方巨石,散发着五色蕴光,似一朵妖花盛放在水中。
正当他魂魄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模糊,即将化为巨石养料时,神魂深处忽一声大喝暴响:
小孟,回来!
回来
熟悉声音如一道无形绳索系上孟河泽脖颈,将他拖出沉沉寒湖。
宋师兄?!
孟河泽霍然睁眼,眼前却漆黑。他大口喘气,如溺水之人重回陆地。
原来千渠是真,朋友家人师兄都是真。
静气凝神,抱元守一,慢慢回来!他又听见宋潜机的声音,这次近在咫尺。对方似乎松了口气,已恢复镇定:可以了,没事了。
孟河泽渐渐恢复视觉,只见夜雾笼罩湖水、四面群山环绕,圆月依然挂在天上。
还有宋潜机站在他身前,比幻境中修为更高、气质更温和沉定。
孟河泽忽然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宋潜机一怔,好小子,我辛辛苦苦出生入死,你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转念一想,对方短时间内接受太多信息冲击,不止是一段经历,其中还有修行感悟、对世界的认知,需要时间恢复也正常。
界域内华微真人叫道:月过中天,时间不多了,下一个还救吗?
宋潜机咬牙:救!
却见孟河泽回过头来,竟已泪流满面:师兄有没有受伤?
宋潜机顿时有些头疼,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什么哭!
孟河泽泪眼泛红,倒有几分像孟争先临死前。
宋潜机语气缓和:好了,这湖底三生石乃天地异宝,你经历幻世而出,多一世修行感悟,也算因祸得福。
孟河泽想起邪佛孟争先,心情无法用复杂二字形容。
仿佛被人扒光衣服,牵在千渠坊游街示众,纪辰还一路敲锣打鼓:父老乡亲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纪辰,对,纪辰还僵在旁边当雕像!
师兄是如何带回我,让我去孟河泽话未说完,只见宋潜机脸色微变,塞给他一沓扩声符。
回去联系千渠弟子,带他们离开秘境。尽一切办法,让秘境内修士都离开。
可是时间不到,秘境出入口还未开启。
地宫有条密道连通死海。宋潜机道,没时间解释太多。快去。
孟河泽听他说得严肃急促,当即牢牢记下路线,不敢多停留,只是心中不舍、且有些酸楚:我一定尽力,师兄务必保重。
去吧。宋潜机点头。
华微真人在界域哀嚎:我刚说三生石不稳定,恐怕被人动过手脚,你没听到吗?你不赶紧离开,还要救人?
宋潜机叹道:是啊,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眩晕过后,宋潜机感到一阵微风吹来,几点潮湿凉意沾上脸颊。
春雨细如牛毛,打湿灰瓦白墙青石板。雨中长街静美,却气氛古怪。
两侧商铺大多关着门,行人撑着油纸伞低头赶路,形色匆匆,没有人谈笑闲逛,更没有小贩叫卖。
宋潜机走了两步,放出神智探查,发现除了斜风细雨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四周再没有其他动静。
然而隔着一条街的地方,一座酒楼沸反盈天,仿佛集中了全城的热闹。
他细探自身经脉,身上暗伤不多,且已是元婴初期境界,不由松了口气。
这次应不难了。纪辰前世虽疯疯癫癫,却不像邪佛那样荒唐,起码不会搞拍卖会。宋潜机思量间走近热闹中心,抬眼只见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凤仙楼。
白凤郡又称凤仙郡,半个郡都是纪氏一族的产业和土地。
凤仙楼是郡中第一高楼,也由纪家经营。
外面静的反常,这里也闹得反常。
宋潜机走进门,大堂里没有一个人分神看他,似乎他们全部精力都用在饮酒作乐上。
没有店小二迎上来问他打尖还是住店,只有一个中年金丹修士悄悄跟上他,向他抱拳行礼:
前辈,您是来找人的吧?
你认得我?
您的易容我自然看不破,有幸认识您这柄剑罢了。百战不死宋潜机,从不喝酒也不赌钱,进酒楼作甚,当然是来找人。那修士得意道,您又没有朋友,找人只能是杀人,可需要在下帮忙?小的价格公道,愿为您效劳。
宋潜机问:纪辰可在此地?
那人指了指楼上,见他脸色不太好,立刻知趣地走了。
宋潜机却听见他背后嘟囔:宋潜机怎么也来了,他得多贵啊。
二楼人更多,气氛热烈,更有许多美人唱曲拨弦,穿梭期间。
宋潜机一眼就看见人群中心,众星捧月的少年。
那少年高声道:再上十坛浮生酒!
他正在与人斗酒,用一种不要命地喝法,一碗接一碗地喝。
周围人大声叫好、欢呼。
酒液泛着浅碧色的波光,盛在冰玉碗中,冒着丝丝凉气。
宋潜机皱眉,怎么又是酒?
红尘酒,浮生酒。
酒是好酒,奈何红尘虚妄,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别再喝了。宋潜机分开人群,摁下纪辰的酒碗。
因为这个动作,众人像中了定身符,瞬间安静下来。
纪辰脚踩登云银靴,身穿紫金外袍,扎着高马尾。
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跋扈少爷,还仰着头用鼻孔看人: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宋潜机反倒松了口气,看对方衣着整齐,光鲜亮丽,身边还有朋友陪伴,应还没有疯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我也是你的朋友,我是来救你的。我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是
纪辰向椅背靠去,这次用正眼看人,很快打断他:我当然信!我为什么不信呢?
他保持着少年面容,表情纯良无害。
宋潜机顿时惊喜,难道纪辰还记得他?
或者因为疯癫,反而更容易相信别人的好意?
他摸出一张引魂符,啪地一声,贴上对方额头:回来!
纪辰茫然眨眨眼,毫无反应:回哪儿?
众人哄堂大笑,酒液遍地泼洒。
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宋潜机扯下符纸,认命叹气:你信个鬼!
纪辰也随众人笑起来,缓缓起身,绕过酒桌走近他,轻声道:
你看看这间楼、这座城,每个人都想杀我。你敢跑来自称是我的朋友,不就是来送死吗?那我为何不信?
他笑容天真,却无端透着一股邪气:我对赶着找死的人,一向十分宽容。
红尘酒绯红,越喝越热。浮生酒惨绿,越喝越冷。
随纪辰话音落下,满堂笑声、吵闹声戛然而止,众人如坠冰洞。
气氛变得像大街上一样古怪。
原来到了这时候。宋潜机喃喃,怪不得。
三天后惊蛰之夜,便是纪辰设阵杀全族之时。
纪星死后一百年,纪辰重回故乡,并且告诉所有人他回来了。
他说要在惊蛰夜重返故园,清算当年旧账。
然后他光明正大走进凤仙楼喝酒,任由他的仇人们派各路人马来谈判、用尽一切手段来杀他,欣赏他们挣扎恐慌,绝望疯癫的姿态。
纪家请来的高手源源不断走进凤仙楼,等一个时机发动。
纪辰恍若未觉,与那些人称兄道弟,大碗喝酒。
第179章想法清奇
已经到了这时候,还能扳回来吗?宋潜机心里骂了句离谱。
纪辰前世与纪家旁支的仇怨他并不清楚,只隐约听说过传言:
支撑纪家的纪仙尊陨落后,留下一儿一女。
这两人生来尊贵,可惜儿子纪辰资质愚笨,学了八年符道,却一事无成。女儿纪星身体孱弱,久卧病榻,没活过十八岁。
家族只好选定旁支的纪光作为继承人。废物纪辰嫉妒天才纪光,与家族反目成仇,大闹一场不知去向。
一百年后纪辰重回旧地,已得到邪道阵师的传承,他以一己之力诛杀全族,让一个曾经显赫的家族从此绝迹。
而后他变得疯疯癫癫,整日半醉半醒,起先还有人为纪家覆灭鸣不平,但没人敢惹一个厉害的疯子,只能躲着他走。
一夜纪辰大醉,竟然要去摘星星,撞上天壁,被罡风气流生生撕碎。
星河悬于天壁之外,未飞升的修士无法冲破天壁阻碍。这是修真界基础常识。
纪辰堂堂一代大阵师,阵中亡魂无数,最后竟死得如此离奇荒唐。
飞天摘星一时传为修真界著名笑话。
这些事情因为骇人听闻或过于轰动,而传进宋潜机耳朵里。
前世宋潜机忙着修炼赶路,对别人的八卦自然了解不多。
他遇见的纪辰确实如传言般颠三倒四说疯话,还将他困在阵中要打架,但他不愿做没目的没意义的争斗,便破了对方的阵,用遁术逃脱了。
这一世宋潜机却在登闻雅会就认识了纪辰。
书画试上,纪辰还是个天真的富家小少爷。
虽然画符不成被人戏称为废物,却十分乐观地以此自嘲,还自创了一系列毒鸡汤自得其乐:
越努力越不行,不努力就很轻松。
人生重在参与,我就凭真本事垫底。
虽然最近倒霉,但要相信天道酬富,我还是有机会的。
宋潜机后来教他下棋打谱、布阵,他一改颓丧,学得极认真,从不偷懒。
如果宋潜机指着天上月亮,告诉他月亮其实是方的,他也会瞪大眼睛:仔细看好像是有点方哦,宋兄厉害。
孟河泽、卫平、蔺飞鸢三人剑拔弩张,靠他从中斡旋。
宋院和千渠的多重阵法,也靠他细心布置。
这样的纪辰,怎么会因为妒忌心,与旁支兄弟结仇。
且纪辰虽然有钱,却对钱财看得不重。他只在乎妹妹纪星,怎么会因为不满家产分配,而心怀怨恨,灭杀全族?
最重要的是,纪星在千渠明明身强体健,已经平安度过十八岁,何来久卧病榻,十八早逝之说?
先前卫真钰编写《修真界三百六十条基础常识》,请纪家兄妹帮忙,以美食贿赂纪星,以纪星折磨纪辰。
卫真钰说纪星一个人能吃三碗米六道菜,抡起拳头就能锤得纪辰抱头鼠窜、大呼妹妹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