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35)
起不来,骨头都断了!
宋潜机蹲下,伸手摸索,语气稍缓和:伤着哪根骨头?
宋兄可消气了?纪辰翻身坐起,一把摁住他的手,眨着大眼睛问:不知在下何处惹宋兄恼怒?
宋潜机抽回手,与他并肩坐在桃树下:
你关心纪星婚配大事,却自作主张,不问她喜不喜欢嫁人,只管自己满不满意。若那人与她相看两厌,她怎么会开心?你想让她做鬼也不开心吗?
原来是为这事。我我只是希望我不在的时候,有人能照顾小星。纪辰垂下头,语气低落。
很简单的道理,被你送下去的人如果恨你怨你,怎么愿意照顾你妹妹?宋潜机扶额,强扭的瓜不甜。
也对。纪辰越想越觉有理,终于认错,宋兄,对不住。我给你准备一份礼物赔罪吧。我听说你来白凤郡,是为了寻找练剑的器火。
宋潜机原本想说不用,那都是上辈子的事,只要你别再发疯给你妹找对象就行。转念想起后天就是惊蛰之夜,前世纪辰在惊蛰夜屠杀纪家满门,之后就彻底疯了。
这是纪辰命运的重要节点,不如给他找点事做。纪辰若明日进白凤山寻凤凰火种,没有四五日工夫回不来。
你既然开了口,就要好好准备。宋潜机道。
定让宋兄满意,炼成一柄最强的孤光本命剑。纪辰一笑,牵动嘴边伤口,嘶嘶吸冷气。
星夜凉凉,花香盈盈。他们在树下坐了片刻,已是落花满衣。
宋潜机起身掸掸袖子,伸手拉纪辰:起来。
作甚?
给你上药。
宋兄真好,管杀还管埋!
你说我好,那你信不信我?
宋兄何出此言,在下见你如见至亲,一直对你十分信任,从无半点怀疑哎哎别贴!有话好好说,贴符算什么!
两道人影一路追打,渐渐被千树桃花淹没。
白凤郡中,外来修行者一夜暴增,大街上反常的热闹。
旁支谋财害命篡权夺位,嫡子艰苦修炼回归复仇的故事遍地流传。
纪家堵不住悠悠众口,管不住的外来修士,只得封门落锁。从前监视宋潜机、纪辰的人也消失了。
而众人都不知道,故事主角纪辰已经离开白凤城,进山寻凤凰火。
宋潜机白天在凤仙楼喝茶听消息,晚上回桃花坞休息。此地恰在山与城中间,清净无人。
万事发展都向好处去。
宋潜机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似乎太顺利了。心中推算几遍,暂时没有头绪。
人在局中迷,他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等纪辰回来。
纪辰拒绝他陪同:既然是准备礼物,你跟着不合适。
倘若你有危险
宋兄关心我安危,待我真好。如果白凤山飞出金色烟花,说明我身陷险境,你一定要进山救我。
宋潜机答应了。
他本可以追踪纪辰,但他的最终目的是让对方信任自己。
这天宋潜机回到桃花坞歇息,临近子夜时分,忽见夜空一亮,白凤山金光璀璨。
他说了句不省心,提剑起身下床。
进山之前,迎面遇上几个赶路的修士。两方擦肩而过时,宋潜机听见他们提到纪辰的名字:
纪辰扬言惊蛰夜报仇,今夜便是惊蛰,可他消失了两日,还会出现吗?
复仇大事,自然要准备万全。
这人真怪,为何不早说真相,白挨那么久的骂?
做魔头百无禁忌,想怎么报仇就怎么干,做英雄顾忌多,手段狠辣要被骂,时机不对也被骂,到头来还是挨骂。
宋潜机怔了片刻,忽然心底一凉,掉转剑身,向城中纪府疾掠。
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桃花坞赴约前,他推算出十余种方案随机应变,谁知纪家现任家主是纪光那个废物。
既然纪光是个依靠家族资源和父辈指点的废物,自己能做到的事,纪辰做不到吗?
为什么纪辰没有做?不是不能,只因为他不在乎。
被当做师出有名的复仇者,还是嫉贤妒能丧心病狂的疯子,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纪星已经死了。
他在乎的只有疯狂报复,他等的只有今夜!
今夜,白凤城无人入眠。
天空漆黑如墨,无星无月。纪府方向火光冲天。
大火却被无形的金色光圈笼罩,无法四散蔓延,只能在凄厉哭喊声中缓缓燃烧。
所有人被火势驱赶至废园,因阵法威压提不起灵气,行动困难,只能跪伏于地。
这是纪辰兄妹曾经的居所,今夜已成修罗地狱。
纪光父子一众尸首分离,彻底死透了。剩下乌泱泱的人群中,既有家族供奉,也有老弱妇孺。有人叫骂也有人磕头求饶。
纪辰恍若未闻,面色冷淡,仿佛那些痛苦的哭喊和阴毒的诅咒辱骂与他无关。
他坐在池塘边折纸鸢,低声道:小星,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那人说百年忌日,全族献祭,我便还能再见你一面你等我。
忽一道熟悉声音穿透嘈杂:
纪辰,你说要进白凤山取器火,其实是在白凤山布下困阵,时间一到,一定有信号引我过去,将我困在山中,好让你在此成阵,是不是?
纪辰抬头:你还是来了。
他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像未淬血的刀子。
宋潜机立在废园墙头,衣袍猎猎,长剑灼灼,飞速攻击阵法光圈。
人群中有人燃起希望,向宋潜机大声呼救:
宋真人,这人已经疯了,他说这阵名为阴阳颠倒业火焚身大阵,日出之前,可从阴曹地府召来亡魂重返人间,如此痴心妄想,请您速速杀了这魔头!
宋道友,您救我一命,必有重谢!
纪辰不管他们,朗笑:宋兄怎如此无情?我可是真心为你准备礼物赔罪。待我今夜成阵,取了这阵火为你做器火,定助你炼一柄天下无双的神剑!
你以为我破不了你的阵?宋潜机大怒,出手如电,身影如风,每一剑都砍在阵法薄弱处。
纪辰喝道:你看仔细了,我在阵中,此阵便与我共生。你要进来杀我吗?来啊!
宋潜机脸色倏忽惨白,动作越来越慢。
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假话,他已探出此阵阴险诡谲。
阵法一破,纪辰必死。
若他放弃破阵,纪府上下必死,纪辰走上前世旧路,彻底变成疯子。
除非纪辰主动离开阵中,否则今夜已成死局。
但纪辰筹谋已久,怎会离开?!
宋潜机还能做什么?
他收起剑,转身就走。
任身后传来火焰燃烧、屋宇坍塌、幼童哭喊、以及纪辰疯癫大笑的声音。
覆水难收,地狱落成。
难道他放弃了?
隔着冲天火光,纪辰望见那人背影消失:走吧,别来管我。
他还在笑,笑容变得温柔,眸光也被火焰照得极明亮。
小星,等我见到你,你要亲口告诉我喜欢什么样的婚配对象。可惜今晚看不到星星,我等了好多年,如果见不到你,我也不知道我
忽然纪辰不说了,脸上神色从疯狂绝望到震惊茫然、再到狂喜。
他仿佛看见最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
大风卷地,阴云被吹散,露出皎洁的明月与群星。
银色星光下,一道人影立在墙头,衣袖飘荡,只默默望着他。
像一个遥远的梦境。
心中勾画过无数遍的影子竟变得清晰。
如果纪星能活到现在,就该是这副模样。
小星!
那人微微一笑,挥袖远去。
小星别走。纪辰扔下阵盘。
宋潜机乘风远遁,摸了摸脸上易容,心想回去不让你挑一个月粪水浇地,我跟你姓纪。
第182章飞鹤逐月
苍天有眼,我的大阵成了!纪辰一路紧追,眸光如火焰明亮。
他好像重新活了过来,整个人的生命力飞速燃烧,一身气势攀至巅峰,海潮般席卷八方,令白凤城被一道无形威压笼罩。
外来修士聚在凤仙楼上遥望纪府火光,忽觉一阵阵心悸。
纪辰确实该高兴,他已等了一百年。
物是人非斗转星移,凡人生来病死度尽一生,也不过百年。
宋潜机回到桃花坞,停步桃树下,听纪辰喊妹妹,恨不得摁着对方再捶一顿。
他见过纪星长大后的样子,假扮并不难,但这一世的纪辰没见过。
纪辰目不转睛地盯着纪星,好像害怕眼前人化为一缕轻烟,被风吹散,只轻声问:
小星,是你吗?
声音微微颤抖,似悲似喜。
夜云轻移,明月别枝。
落花纷飞,如火焰燃烧,余烬坠地。
纪星错开目光,并不看他。
人面桃花相映红,犹恐相逢是梦中。
纪辰眨眼,泪光闪烁:你个字长高了,头发也长长了,真好、真好。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显得很笨拙。
两人不过一丈远,纪辰却止步不前,好像隔着天堑大海,半步也不敢跨出去,任由眼前落花纷繁,阻碍视线。
近乡情怯,患得患失。
只听纪星开口道:你的阵已经成了,剩下那些人也不必赶尽杀绝。
纪辰好像回到少年时,笑容一派天真,连声答应:
好,好,就按你说的办。小星,你没变,你还是这样善良!可我,我却变了
他低下头,像做错了事。
宋潜机摇头:杀人者人恒杀之,我只怕你回不了头,坏了你的修习。
无论幻世还是现实,亲手杀人留下的感觉是真实的,过度的杀戮容易逼疯一个人,就像他在华微浮城。
纪辰苦笑:我还有什么修习。我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无亲无故,四海漂泊。如今纪光纪明都死了,纪家烧成废墟,我还能求什么。
宋潜机刚一皱眉,纪辰立刻道歉:
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说,你别不高兴。你从前要我心意坚定求大道,飞升之后摘一颗星星送给你
宋潜机心想纪星好样的,回去就给你煮面吃。
嘴上应道:是了,莫非你已经忘了?
我没有忘!纪辰望着眼前人,笑容恍惚,似陷入回忆中,你那时候才六岁,就已经很聪明了。纪光拿着发光的玉佩,骗你说是天上的星星。你不理他,只跟我扔石子、折纸鹤玩,还不许他们喊我废物。你说我以后一定能得道飞升,将来飞到天上,摘一颗真正的星星送给你。这些事我一直记得。
你还说过,如果你不在了,就变成一颗星星,夜夜给我照路。可是天上那么多星星,你到底是哪一颗?我实在太笨,一直找不到。
宋潜机心情复杂,一时尴尬,一时酸楚。
你确实笨!他气道。
我这次不笨了。纪辰哄小孩一样,邀功道,你看这是什么!
他一拍储物袋,竟然祭出一只硕大的纸鹤,撞倒了两株桃花树。
鹤身宽阔,可坐两人,鹤颈高昂,很是神气。
我十六岁生辰那天,你给我做的纸鹤被纪光弄坏,你一直哭。我就答应你,以后要给你折一只世上最大的鹤,张开翅膀就能飞,一直飞到天涯海角。
宋潜机哭笑不得,难怪之前你拿我的符纸乱折,原来你们兄妹从小就有这爱好。
他定睛细看,珍稀秘银和落星铁被打磨得像纸一样薄,拼成一只纸鹤玩具模样,歪歪扭扭地张着翅膀。
鹤身刻满符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色光辉。
你喜欢吗?纪辰神情兴奋。
喜宋潜机勉强点头,喜欢。
丑归丑,用料挺扎实。
可惜这些材料,炼点什么不好。
那我们走吧!纪辰大笑一声,忽然伸手拉他。
宋潜机脚下一空,随他跃上纸鹤后背。
巨大纸鹤挥动双翼,卷起漫天落花。
去哪儿?宋潜机稍惊。
纪辰喝道:坐稳了!
大地轰然震动,桃林倾塌大片,纸鹤一飞冲天。
罡风狂涌,纪辰坐在宋潜机身前挡风:亡魂见不得日光,我们就飞去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我不要一夜重聚,我要让你永留人间!
纸鹤双翼大张,像一弯游移的月亮,将漫漫银辉洒向千山万壑。
宋潜机笑道:这世上哪有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怎么还拿纪星当小孩哄。
那我们就一直飞下去。纪辰开怀地笑:小星,你还记得,你十三岁生辰吗?你说药太苦不想喝,让我去找点糖丸。我拿错了,拿来特别苦的丹药给你,你将我狠狠锤了一顿,那时候你身体还不错,打人也有劲
他似乎不期待身后人回应,自顾自回忆旧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宋潜机无从插话,只得静静听着。
飞过太阳只是一时疯话,纪辰飞累了就会停下。
不知不觉,纸鹤展翅翱翔,远离桃花坞、白凤郡,越过江河山川。
而纪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前面是死海。宋潜机道,我们过不去了,停下吧。
大海怒浪翻卷,漆黑如墨。
波涛下隐隐传来海兽吼叫,声如惊雷滚滚。
小星坐稳!纪辰忽然提气,全力催动纸鹤,追逐西天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