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翁心见来的人是沈季, 眼眸微亮, 随后有些委屈地瘪瘪嘴，“我手链被她弄坏了。” “很贵的。”末了，她又自己补充了一句。 “你要赔偿？”沈季一眼没看翁心, 反而是认真地问许忆，眼眸微垂, “阿姨知道么？” 许忆耸耸肩，摊手：“我在想怎么和我妈说。” 这种情况的确让许忆很郁闷。 和对待其他人冷漠疏离的态度不同, 在场的人几乎一眼就看出沈季在跟许忆说话时，口气熟稔，也很自然。 “多少钱？”他问。 这次没给许忆机会，翁心抢先一步说, “七千多，我姑从国外给我买回来的。” 说完, 还特意伸出了自己的手腕，把坏的地方展示给沈季看, 虽然沈季目光分毫未移，也一点不感兴趣。 预备铃一响, 林柔语就赶紧打发了翁心。 这人聒噪又气焰嚣张, 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沈季临走前, 平静地对许忆说，“别担心，有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许忆怔住。 英语课的随堂测验, 听写英文单词。 课上给了二十分钟背，不过许忆心思已经跑出了很远，压根就不在课本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英语老师瘦瘦小小的，是个女生，今年刚结婚。 听说开学前刚和老公从国外度蜜月回来。 “说起治安问题，还是国内好些。”闲着没事，英语老师坐在椅子上，“和我老公在国外的时候，有个老外开着车从我们身边过去，见我们是中国人，朝我们吐口水。” “还骂了很难听的歧视词。” 具体是什么，英语老师倒是没说。 “不过也有不少人很热情，还会邀请我们一起合照。” 话一顿，“学英语也不是坏事，起码在别人骂你的时候，你能听懂并对他说明这种行为是不正确的，体现的不是你崇洋媚外而是你个人知识水平的能力。” “所以赶紧给我学，赶紧给我背，等下谁听写不合格，错一个单词给我抄五十遍，听到了没？” 最轻松的上课，莫过于听老师说课堂之外的话。 底下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老师，背单词才是你刚才说的这段话的重点？” 顿时，哄笑声一片。 翁心却突然出声反驳道，“老师，可我觉得国外比国内好，我一直想要出国去见识见识。” 对英语老师说的那些话，她似乎很不满意。 “见识见识是好事，开阔眼界，但我身为一个中国人，我始终觉得，我们中国是最好的。只有身处异国他乡，你才能感受到站在你背后的祖国给你无声的支持。” 说完这些话，英语老师突然沉默。 话题太深，不适合在课堂上讨论出来。 林柔语说，“我怎么觉着，翁心的那个手链是假货啊。越看越像，尤其是我仔细去看了一下真假的比对坚定图。别是买了个假的，让你赔这么多钱。” “不能。”许忆皱眉。 像是想到什么，许忆说，“我记得像这类的饰品，应该是可以凭借小票去专柜保修？” “对！还应该有证！验真伪。” 当许忆和翁心沟通这个问题时，对方神色有些古怪，说的话也是含糊不清。 反而是翻来覆去一句话，要钱，要赔偿，要七千块。 翁心不提供，许忆也拿她没办法，只能自己去考虑要不要和许母说。 不过倒是把林柔语气坏了。 从办公室交完作业出来，沈季迎面碰上于晨。 两人是同桌，但自从上次篝火晚会聚餐以后，今天是再没说过一句话。 沈季性子冷淡，不主动找人说话也是常有的事，但于晨的古怪，就连他前桌后桌都看在眼里。 视线碰了几秒，沈季便收回来，两人站位本就错开，不影响他走路。 “你等等。”这还是今天于晨开口和沈季说的第一句话。 沈季脚下一顿，侧过身，“有事？” “吃饭那天。”像是有鱼刺卡在嗓子里，于晨攥紧拳头，深吸了口气：“你明知道我喜欢她，竟然还做那种事？” “那种事？”沈季笑笑，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才说。 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于晨咬紧牙，“你还是不是我兄弟？” 沈季微怔，“我也喜欢。” 四个字说的模棱两可，于晨却听了个明明白白。 “可是我先喜欢的，你是后来的那个。”他心急口快。 你该让给我的。这句话，于晨始终没说出口，尽管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话说到这已经没什么意思，沈季不打算继续和他讨论下去。 平心而论，和于晨当同桌相处还算融洽，只是在很多问题上，沈季没打算让着他。 许忆。他眸光微敛，心里想占有她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知道篝火晚会那天，于晨会向许忆表白。 他心里不舒服，沈季自嘲地笑笑。什么时候他也需要用这种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你们两个跟木棍一样杵在这干嘛？”班长走过来，身边还带了个女生。 刚才的脚步声就是这两个人的。 江珊看见沈季，眼睛一亮，可一想到沈季对待自己的冷淡态度，脸上的笑容就突然僵住，搞得她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她心气高，沈季把她推给别人送回家，等于在变相拒绝她，已经很打击她的自信心了。 但，她偷瞄了几眼。 少年清朗隽秀，目光懒洋洋的，肩宽腰窄，是女生见过都会青睐的男生。 放长线钓大鱼，不急于一时。江珊这么一想，表情就放松了很多。 没理会其他人，沈季便离开。 他走的时候，江珊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江珊？干嘛呢？”还是班长叫她。 江珊微怔，“来了，来了。” 走廊里刚拖过地，大片大片的水渍残留在瓷砖地面上。 窗内的阳光余晖将尽，只是凑近了看，仍然能看得到大半个日头。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两下，沈季直接拿出来，他倚在窗台上，翻阅着二叔发来的信息。 鉴定真伪也不难，我干这行很多年头，基本一眼就能认出来。 不过你要有个确切证据，我给你拿到柜台验。 “在走廊这么明目张胆地玩手机，你不怕班主任看见吗？” 沈季抬眸，兴致缺缺，“你有事？” 江珊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表情无辜，“没事就不能过来提醒你吗？”一顿，她又说，“怎么说我也是班级里的学习委员呀，监督同学学习是首要任务。” 见沈季不理自己，江珊又道，“我刚才跟班主任推荐你，去当护旗手了。” “哦。”沈季说。 江珊：“……”为什么还是这么冷淡？ 下了自习过后，教室前排的灯关了两个，顿时光线就黯淡下来。 许忆收拾东西，正准备和林柔语一起离开。 对方在门口等着她，一边玩着手机。 像是普通班级对秩序和手机等电子产品的把控并不是很严，只有A、B班级才会全方位的监控学生学习动态。 刚拎起书包，一道阴影遮了过来。 许忆抬眸，就见沈季拎着她的衣领往外走。 “？？”许忆一脸茫然，“沈季？” 到了门口，沈季才对林柔语说，“你今晚自己回家，她有事。” 林柔语小鸡啄米，点头：“好的，好的。” 出了教学楼，沈季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许忆放学这么被其他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了一路，她终于开口：“沈季。” 一顿，沈季松开手，揣回裤兜里。 “你！”她声音有点哑。 许忆想说什么，但面对他的时候就晕腾腾的，说不出口。 这个人怎么做事随心所欲的。 沈季眼睛微眯着，“不是说了我帮你，嗯？” 他尾音轻缓扬了扬，像是随意哼出来的。 没听懂，许忆眨了眨眼，“什，什么意思？” “到了你就知道了。”不想说废话，沈季懒洋洋地丢了这么一句出来，让许忆跟着自己。 见面的地点在学校门口。 许忆看着沈季上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她还奇怪来着，下一秒就被沈季握住手腕拽了上去。 车里的人突然开口说话，她吓了一跳。 “这是你同学？”男人低哑的声音带着笑，似是在调侃。 “嗯。”沈季伸开腿，懒洋洋地往座椅上倚靠，“鉴定麻烦么？” “不麻烦，但你要把东西带来。”男人说道。 沈季眼眸微敛，“真品的话，有渠道保修么？” “你交代给我的事，放心。”男人拿了根烟，正准备点燃，看了眼一头雾水的许忆和眉头微皱的沈季。 他笑笑，“臭小子，眼光不错。” 慢慢地收起烟，没抽。 沈季默着，没说话。 “他爸是消防员。”安静的车内，男人突然对许忆说道。 “不过很可惜，出了次事，别看这臭小子冷心冷肺的，其实是个很知冷知热的人。”稍一顿，男人继续说道，“从小到大，没人比我更了解他，对喜欢的东西，是很认真，而且执着的。” “二叔。”沈季淡淡地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许忆：“……”总感觉，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两个回去。”男人又说。 下了车，许忆和沈季一前一后地走着。小区里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重重叠叠。 停下脚步，许忆突然说，“沈季，谢谢你。” 后面的人没了声音，许忆奇怪地转过身，看见沈季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就在她身后不超过一米的距离，莫名让人感觉很安心的距离。 脸颊突然一热，许忆支支吾吾，“不然，你想要什么，我尽我所能给你，就当是还了你的人情。” 先不说这次手链的事情沈季能不能帮她解决，只为着昨天沈季半夜去警察局接她和林柔语。 许忆都还没有正式地感谢他，偿还他这个人情。 又是一阵的沉默。 沈季才风轻云淡地道，“欠着，迟早会有你还的时候。” “唔。”这是什么意思，是沈季随口一说，还是她想多了。 脑袋被他伸手压了压，她的心脏好像被用力地揉搓了一般。 许忆慌乱地转过身，“也不知道我妈这个时候睡没睡。” 身后传来的一道轻笑声，很快就飘进了风里。 隔天，也不知沈季和翁心怎么谈的，对方竟然愿意把小票拍照发给许忆。 但这照片被沈季二叔一眼就认出了是假货，小票假造这年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许忆把翁心约在操场上谈，算是替翁心保留了面子，毕竟买假货传出去并不怎么光彩。 刚开始她是死不承认的，后来许忆说她是骗钱，要报警，她才安分下来。 “东西是假的，但钱不是呀。”翁心说，“我姑刚从国外买回来的，钱总不会是假的。” 许忆很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只是短短几天的接触，就能发现翁心总是刻意隐瞒着什么。 只要不被拆穿的地步，翁心就不会说实话。 事情闹了几天都没解决，最后还是班主任找了许忆谈话，问她是不是对翁心有什么意见。 “许忆，你进班级以来，我一直觉得你是很乖的女生。”班主任说，“你可不能对其他同学有偏见。” “我没有。”许忆说。 班主任，“这几天经常有同学看见你和翁心同学闹了矛盾，还把人叫去了操场。” 许忆真是哭笑不得，正想要去解释。 “班主任，是翁心她想要骗许忆的钱在先。”林柔语正好来交作业，看到这幕，便忍不住说道。 班主任皱眉，“什么骗钱，怎么回事，你过来跟我说。” 林柔语看了许忆一眼，其实她很早就想把这件事告诉班主任的。因为知道许忆的性子软，肯定会吃亏。 只是之前不知道是假货，许忆也真想赔钱来着，所以就一直压着没说。 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都讲给了班主任听。 许忆一直沉默着没说话。 “还有这种事情？”班主任听完简直不可置信。 话一顿，班主任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就不要为难翁心了，她其实也不容易。” 许忆和林柔语对视一眼，这怎么看，都好像是翁心在为难许忆…… “她家境不好，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殷实富裕。” 父亲是残疾的，每年靠领低保过日子，母亲熬夜做苦工赚钱给她上学念书，要不是家里有个哥哥，只怕是早就支撑不下去。而翁心口中的姑姑，也的确存在，只不过人家五六年前就移民出国，到现在也没回来看过翁心家人一眼。 大抵是越缺少什么，便越想要炫耀什么，来取得周围人的认可。 “听说她在初中的时候也因为总撒谎骗人，被同学排挤过。”班主任说。 办公室突然安静，许忆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连林柔语也一直在叹气，她们的家庭虽然不算富二代，但殷实充足，在家庭教育方面，至少对许忆来说，无论是许母还是她现实中的母亲，从没有在金钱方面苛待过她。 而林柔语家里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更不可能过上翁心这样的生活。 出了办公室，许忆默默地把门带上。 抬眸看，才发现原来沈季在门口等着。 林柔语清咳一声，“啊，想起来我古文还没背，许忆我先走了啊。” 许忆：“……”在看人眼色这方面，林柔语是完完全全能get到沈季的点。 “你都听到了？” 两个人没回班级，反而是朝着人少的地方走。 沈季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扬了扬眉梢。 “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办。”许忆闷闷地说。 沈季笑，“这就感觉很郁闷了么？”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难处很多，从来不会给你任何准备的机会。 “嗯？”许忆抬眸去看他。 他眼眸微亮，似是眸底有光芒。 后来，周六休息的时间。 沈季和许忆约了翁心见面，起初说的是赔钱的事情，等翁心到了以后，沈季二话不说领着两个人上了车。 他二叔借给他的保时捷，翁心盯着牌子看了很久，也没认出来。 开车的司机按照沈季给定的路线出发，过了会儿，翁心才发现，这辆车的目的地。 竟然是她妈妈干苦力的工厂，离着不远的距离，还能看到她爸爸推着轮椅在门外等着他妈妈下班。 “你们带我来这干嘛？”翁心铁青着一张脸，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我要下车，让我下车。” 沈季笑得风轻云淡，“你要钱，我带你来拿钱。” 直面真相总是残忍的，把所有镜花水月的美好撕开，暴露的只有血淋淋的现实。 回到学校以后，许忆和沈季都没再谈论起翁心的事情，而翁心也像是变了个人。 她主动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自己从前说的那么话都是虚荣心作祟，周围的同学也只是笑笑。 那天许忆偶然从卫生间碰到翁心，她看着许忆说，“我以为大家知道真相会疏远我，排挤我。” “原来也没有，我不用依靠虚荣来获取友情，挺好的。” 更重要的是，翁心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母亲跪在沈季面前，求着他不要把翁心送进警察局。 那一刻，她的心真的是比撕碎了还难受。 许忆听了她的话就是笑笑。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许忆不会去说翁心什么。 当晚，沈季戴了眼镜躺在床上，他平时很少戴，因为不是很需要。 手里捧着练习本，空白的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温水煮青蛙。 嗯……首先，他要慢慢地抓住这只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