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两人沿着白色小楼间的水泥路慢跑。 徐赞说:“昨晚我睡了你的床, 是不是害你睡沙发了?对不起啊。” “没事。” 徐赞笑了笑, 换了个话题:“你堂哥是混血吗?” “是的, 他妈妈是外国人。” “你和他关系好吗?” “比一般的熟人好一点。” 徐赞想, 那就是很普通的亲戚,看来那个蓝天青是自来熟的类型, 昨天看他那么热情,还以为他和蓝天然关系很好呢。 “那王璋呢?你和他很熟?” “嗯, 是朋友。”蓝天然说,“他是王庭的叔叔,不过他和王庭不一样,他不是在大家族里长大的,他和王家的嫡派继承人们接触得很少,因为他妈妈是王豪养在外面的情人。” “哦。”徐赞在脑海里给王璋打了个标记,把他和其他王家人区别开来, “你真的觉得他那个教育机构项目靠谱?” “听起来还可以。”蓝天然觉得王璋把那个项目编得很逼真,但徐赞似乎看出了问题, “有哪里不对吗?” “他身边那人叫应才俊, 是个伪专家。他出过书——别人帮他攒的稿;上过电视节目——别人写好稿子他照念;也开过几家公司——没一家成功。” “我知道了, 谢谢。” 接下来两天, 会展中心那边还有十多场论坛活动, 大家将围绕创新发展、网络安全、文化交流等议题进行探讨交流。 上午, 徐赞和蓝天然分开了,徐赞去参加一个互联网活动,而蓝天然要去参加金融方面的论坛。 蓝天然找时间和王璋见了一面, 告诉他:“你身边那个应才俊有问题,他是个伪专家。” 王璋说:“他是比较水,但他的履历很好,名声也不错,这就够了,我只需要一个幌子,又不需要他有真本事。” 蓝天然想了想,问:“你确定别人不会看出他有问题?” “他没问题啊,他又不是那种低水平的骗子,他是有文化的专家,电视上网络上都有他的身影。” 蓝天然:“他没有真正做成过一件事。” “因为他不会做生意啊,他不适合当老板,所以来给我打工,这不是很正常吗?” “项目的事他知道多少?”蓝天然问。 王璋笑:“他以为我是真的在做一个宏大的项目。” 蓝天然无言,徐赞担心他们被骗,其实相反,是他们在骗人。 “反正不管我做什么,我照样发他高薪,他又不亏。”王璋说,“倒是你堂哥有点麻烦,他如果坚持要来掺合,怎么办?我要拦着不让,他肯定会觉得奇怪。” “嗯。”蓝天然看向窗外,对面楼上的巨大宣传海报上有徐赞的照片,修得很精美,像明星的广告照,他看了会儿,说:“那就让他加入,我也加入。” 王璋有点意外,随即便笑:“既然你愿意帮忙出面遮掩,那这出戏肯定栩栩如生,没人会起疑。不过等到事发后,你就暴露了。” 中午蓝天青不想在会展中心的餐厅里吃饭,硬要蓝天然陪他去逛集芳镇,蓝天然便同他去了。 下午大家参加的论坛又不同,就这样,直到晚饭时徐赞才再次见到蓝天然。 晚上有场文艺演出,徐赞翻了翻目录,上面有孔希辰,他会演唱一首歌。 “你去看吗?”徐赞问蓝天然。 唐居抢答:“他对歌唱表演没兴趣。这是正常的,根据调查显示,差不多每20个人里便有一个人不喜欢音乐。——对我们这种从事音乐相关行业的人来说,这真是一个坏消息。” “哦,我对这种文艺演出也没什么兴趣。”徐赞这么说,但他心里在想,可上次蓝天然还说他听过孔希辰的歌呢…… 徐赞警觉起来,觉得不能让蓝天然去听孔希辰唱歌,他笑着建议:“既然我们都对演出没兴趣,我们去集芳镇逛逛。” 蓝天然中午刚去过集芳镇,不过他还是答应了徐赞的邀请。 集芳镇是类型的江南古镇,小桥流水,白墙黑瓦,红灯笼成串,晚上的古镇灯火辉煌,倒映在流动的河水中,像水下燃着许多影影绰绰的蜡烛。 徐赞和蓝天然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边走边看,偶尔也会走进路边的小店看几眼。 有家店是买纸品的,货架上阵列着许多纸制艺术品。 蓝天然走到货架旁拿起了一座纸雕丛林,像合上翻开的书本一样把它对折,就像变魔术般的,丛林消失了,再展开,立体丛林又再次在纸面上架起。 徐赞说:“立体卡片。” 蓝天然点头。 徐赞曾送过他一张这种卡片,那张卡非常精巧,打开之后会架起层层叠叠的花,像用花瓣堆出了一座山。 那是第一次有保姆以外的人送他亲手做的手工礼物,他非常高兴,当时他就觉得,认识徐赞真的太好了。 蓝天然冲徐赞笑了一下。 徐赞也回以笑容。 两人对视,目光胶着,空气升温,他们像中了魔法似的,忘了周围的环境,忘了流逝的时间,化成了两座互相凝望着彼此的石雕。 店主走过来:“你们……” 蓝天然一惊,匆匆放下卡片,快步往外走。 徐赞追出去。 店主茫然,发生了什么?怎么自己一出声,顾客就被吓跑了? 两人闷头往前走。 过了一会,徐赞悄悄看了看蓝天然,觉得他的脸似乎血色有点明显,不过他自己的脸也在发烫,他又去看周围,很快找到了新话题:“天然,你看那家店,好像有点意思。” 徐赞说的那家店里有很多猫,大大小小、各种材质,琳琅满目。 蓝天然脚步一缓。 徐赞笑说:“进去看看?” 进店转了一圈,蓝天然忘了刚才的尴尬,被一组陶瓷小猫吸引住了注意力。 “我觉得可以买来当礼物。” “你打算送给谁?”徐赞问。 “感觉都行?”蓝天然对这种“俗事”不太有自信,问,“你觉得呢?” 只要不是特地送给某个人的,就不会触动徐赞的警戒线,他表示赞同:“我也觉得都行,小摆件嘛,大家都用得上。” 他拿起一只小白猫,这是一只折耳猫,它圆脸上的圆眼睛直直地看着你,给人的感觉既呆萌又冷淡。 “这只像你。”徐赞把小白猫递给蓝天然。 “嗯?”蓝天然接过小白猫,左看看右看看,“哪里像我?” “神似?” “……”蓝天然想起上次徐赞非要说他像猫头鹰。 徐赞笑道:“你给我选一只。” 蓝天然给他选了一只橘猫。 那只胖猫非常神气,头戴王冠,昂首挺胸,眯着眼睛,睥睨天下。 徐赞:“……” “刚才我一眼就看到了他。”蓝天然拿起那只橘猫,把它和小猫一起放到自己掌心。 徐赞歪着头看向蓝天然:“哪里像我?” 蓝天然学他说话:“神似。” “……” 徐赞凑到蓝天然的手边,眯着眼睛和那只胖猫对视,片刻后,突然开口:“愚蠢的胖猫,在我的力量面前颤抖屈服!” 蓝天然微愣,然后笑了,是完全舒展开来的那种笑。 “这么好笑?”徐赞看着他,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低声问。 蓝天然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说:“把这套买下来。” 两人提着礼盒走出小店。 蓝天然说:“小时候,有一只很威风的橘猫会来我家院子里玩,我会用小鱼干喂它。” 徐赞:“就像投喂我零食那样?” 蓝天然笑了起来。 徐赞:“你喂了它小鱼干之后呢?” “之后没怎样。”蓝天然说,“记得有一次我和它玩时被我妈撞见了,她骂了保姆,不过保姆没有听她的,私下没有阻止我和猫玩。” “保姆是个好人。” 保姆是赵鸿的母亲,徐赞对赵鸿的好感度又提升了一点。 “我妈很少回来,所以保姆不听她的也没关系,她不会知道的。” “我妈也很少回家。”徐赞说,“从我记事时起,基本上只有我爸在家。” “我爸很少回家。”蓝天然并非在和徐赞比惨,只是实事求是。 徐赞看看四周,河畔有颗大树,树下昏暗,没灯也没人,他把蓝天然拉过去,抱住他:“我爸虽然在家,但他的作用非常有限。” “我没事。”蓝天然说,“他们不回来很好,我并不希望他们回来。” 徐赞:“我知道,是我有事,需要你安慰。” 蓝天然本来要推开徐赞,闻言便把手放到徐赞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摸毛。 他说:“以前那只猫有时候会让我抱着它睡觉。” 那猫趾高气昂的,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跳到他腿上,趴下就睡。 和徐赞很像。 高中时,有几个傍晚,蓝天然跑完步坐在操场边休息时,徐赞突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坐了一阵后,又像来时那样突然起身离开了。 就像那只猫一样,睡够了就跑了。 徐赞故意打了个呵欠:“我是不是也可以让你抱着睡觉?” 蓝天然猝不及防:“……” 他不说话,徐赞的心便七上八下:自己越界太多了。 “好了,不闹你了。”徐赞用开玩笑的语气给自己铺台阶,然后放开蓝天然,往旁边退了一步,若无其事地说,“那猫后来怎样了?” 蓝天然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说:“某天开始就不再来了。” “……哦。”徐赞目光乱飘,快速地换了个话题,“那边有家小吃店,我们去尝尝?” 蓝天然:“好。” 两人一起往小店那边走,走到店门口时,蓝天然突然说:“你太大只了。” “嗯?”徐赞一愣。 集芳镇不大,吃完东西两人又逛了会儿,便全部逛完了。 两人返回宾客中心。 分别时,徐赞说:“我明早就回明城,你呢?” “我参加完下午的闭幕式再走。”蓝天然是出公差,只要恒盛那边没有急事需要他回去,他就会留到最后。 回房后,徐赞在电脑上处理了一些公司的事情,然后便洗澡睡觉了。 但一直睡不着,他的思绪过于吵闹,以至于睡眠被烦得离家出走了。 空调开得有点低,他把旁边的空调被扯过来,被子被叠成了豆腐块,一扯之下没有散开,而是保持着基本完整的状态飞过来,蹲在他的腰腹之上。 抱着这叠被子,徐赞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在他说完“我是不是也可以让你抱着睡觉?”之后不久,蓝天然说过一句话。 “你太大只了。” ——他是这么说的。 徐赞有如神助一般明白蓝天然说的是什么意思了:是说他个头太大,没法像抱着猫一样抱着他睡。 这不是拒绝,这只是陈述事实。 蓝天然没有介意他的越界行为。 徐赞笑了起来。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消失了。 然后他更加睡不着了。 他那句话的暗示很明显啊,蓝天然应该能察觉到他的意思? 如果察觉到了还不拒绝,那不就是说…… 这一晚,徐赞睡得断断续续的,不管是醒着还是做梦,他都脑子里都是蓝天然。 他一会非常膨胀,觉得蓝天然肯定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梦中就会出现两人在床上相拥相眠的画面。 一会又自我怀疑,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蓝天然思想纯洁,根本没怀疑过他有别的心思,接着梦中便会出现蓝天然和别人在一起吃饭,自己在远处看着的剧情。 因为时差的关系,蓝天青这几天一起睡得不好,以至于白天全靠咖啡撑着。 好在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撑过今天,接下来想怎么就怎么睡。 他翻身下床,烧水,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然后端着咖啡去阳台上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 在阳台上的椅子上坐下时,他的目光扫过楼下,看到斜对面的树下站着个人。 这谁啊?一大早站在那干什么? 蓝天青看了看时间,现在才六点半。 他边喝咖啡边刷手机,咖啡喝完,他看到到对面那人还在那儿。 他好奇了,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决定耐心观察一下。 过了一会儿,那人动了——只是小范围地走动,有一瞬他的脸朝向了蓝天青这边,蓝天青立刻认出了他。 这不是那个徐赞吗? 徐赞自然是在等蓝天然,可惜今早蓝天然没有上阳台,否则他只要挥挥手,蓝天然就能看到他。 他又不想打电话,万一蓝天然还在睡觉呢? 而且,他还需要再做一下心理准备。 ——他挣扎了一晚,到现在思绪还是很两极分化。 一会儿觉得蓝天然肯定也喜欢他;一会儿觉得蓝天然眼中只有纯洁的友谊。 一会儿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该出手时就得出手;一会儿又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还得继续耐心等待。 一会儿想到宋敏敏,她肯定喜欢过甚至现在仍然喜欢蓝天然,但她不说,所以她永远得不到。 一会儿又想到孔希辰,蓝天然一个不喜欢音乐的人居然听过他的歌,现在两人还没有接触,如果以后接触上了…… 快到七点时,蓝天然从楼上下来了,他看到了徐赞:“你怎么在这?” 徐赞笑说:“有事跟你说。” 蓝天然走到他面前:“你说。” “我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徐赞刻意压制着自己的语速,让自己把这句话说得字字清晰。 蓝天然愣了。 徐赞的心凉了半截,决定补一句“我们永远是朋友”之类的话,但却提不起这个劲,就像他体内的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他给留下。 然后他的胸腔开始隐隐作痛,这种莫名的痛感很快就蔓延到了他的喉咙,他感觉他的喉咙肿起来了,嗓子完全张不开。 蓝天然看着他:“你是说,喜欢我做你朋友?” 嗯?徐赞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句用来补救的话说出口了。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蓝天然的脸透出了明显的血色。 他的心立刻活跃起来了,什么胸口闷痛,瞬间就被多巴胺治愈了,他上前一步,飞快地在蓝天然脸上亲了一下:“不是朋友,是男朋友,喜欢你做我男朋友。” 他亲完人便退开了一点,以便观察蓝天然的表情。 蓝天然也在看徐赞,他没有和徐赞对视,他现在处于恍惚状态,脸上被徐赞亲过的地方像是起了火,这种感觉传导到他的大脑中后,他的大脑神经元控制他的眼睛看向了徐赞的嘴唇。 徐赞舔了下唇。 蓝天然靠了过去…… 两人亲上了,火星四溅,瞬间把他们的神智烧了成灰。 斜对面楼上的蓝天青:卧槽? 过了会儿,蓝天青把脱眶的眼珠子塞回去,拿起手机,开始拍照。 拍着拍着他觉得不对了,这都几分钟了,那两人怎么还在亲?! 蓝天然已经失去时间概念,徐赞倒是在慢慢恢复清醒,一辆车从远处开来,引擎声越来越大,徐赞彻底清醒了,他让两人分开,蓝天然像被设置了跟随一样,继续靠过来,徐赞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汽车从附近的过道上开过。 徐赞松开按在蓝天然后脑勺上的手,蓝天然抬起头,眼神还有点茫然。 徐赞笑说:“我们还是晚点再公开,有些事情要先解决一下。” 蓝天然点头,但看他的状态,他应该什么都没听到。 七点多了,有起得早的人出门了,他们和徐赞、蓝天然打招呼。 徐赞和他们寒暄。 蓝天然听着他们的说话声,终于也恢复了清醒。 路人走后,他问徐赞:“你现在要回明城是?” 徐赞心想,不回也行啊,让同事先回,他留下来和蓝天然一起走好了。 蓝天然说:“那你回去,我去跑步了。” 徐赞:“……” 徐赞陪蓝天然跑了一圈,然后还是决定按原计划和同事先回明城。 他感觉硬留下来会被蓝天然嫌弃:徐赞,谈恋爱而已,你太不理智了。 不过分开之前,他还是偷偷地拉了下蓝天然的手:“那我们晚上见?” 蓝天然微微点头:“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