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歌手(5)
“老李,你说今天又有哪些嘉宾会来?” 一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的男人躺在竹编躺椅上,看着开水壶,摇着蒲扇,木亭子外淅淅沥沥地滴着雨珠。 他身边的另一个差不多年纪、高个瘦腮的男人“嘿嘿”一笑:“待会儿他们就到了,到时候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两个人是《桃源生活》的常驻c,中等身材的是张汤,高个儿的叫李定,都是演员出身,摸爬滚打了二三十年,是口碑不错的前辈。 今天的嘉宾阵容和今天之前的嘉宾阵容,节目组早都发给他们了,只是按台本走,装不知道来留个悬念。 这期的确得留个悬念。 因为来了个稀客。 傅野。 昨天节目组把更改的嘉宾阵容发给两个人的时候,两个人都怀疑节目组弄错了,把傅野误打误撞地弄进来了。 圈里圈外,没谁不知道傅野从来不接任何综艺。 比起“明星”的称呼,傅野更适合“演员”两个字。 因为傅野不卖颜值人设,不卖哥哥人设,不卖男友人设,不接采访不上综艺拒绝商业活动,无绯闻无桃色关系,只出作品。 如果傅野六十年代出生,那他就是当代有口皆碑的老艺术家。 不过傅野太年轻了,导致本人流量超出了老艺术家的范畴,比一票唱跳ra的娱乐圈顶流还高了一头——部分归功于庞大的颜粉群体的流量贡献。 如果这期《桃源生活》傅野来了,能直接把这期《桃源生活》的收视率、播放次数拔高一大截。 但说不通的就是——傅野为什么会来呢? 周齐跟钟平阳一块儿来的。 下着零星的雨,《桃源生活》的俩中年常驻嘉宾端着搪瓷缸,笑呵呵地向刚进小院门的周齐和钟平阳招手。 周齐走过去了,可这俩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就装着认识似的,像讲文明懂礼貌的小学生,冲俩人一鞠躬,郑重其事道:“老师们好。” 不认识,叫老师就完事了。 跟助理学的。 钟平阳还没开口,猛地看见周齐上来就是一鞠躬,吓得愣了愣神,也跟着呆头呆脑地一鞠躬:“张老师好,李老师好。” 张汤李定两个人被感染了,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眼里看见了“这俩孩子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的疑惑,张汤先开玩笑道:“八月份,你俩提前开学了是吗?” “噗嗤——”旁边的女孩子笑了一声,也是这期的嘉宾,叫戴心月,流量小花。 李定打圆场:“两个小伙子很精神啊,待会儿干活好,把行李放屋里去。” 放了行李,周齐在小院里逛了一圈,又逛了一圈,从里屋到外屋,从厕所到厨房,进进出出来来回回。 他来回转,屋里的摄像头也跟着他自动地来回转,看得跟拍导演受不了了,过来小声问:“您干嘛呢?” 坐不下呗。 他妈的傅野还没来。 周齐瞧了眼导演,世外高人似的:“寻找缘分。” 导演:“……” 缘分没找着,周齐在鸡圈外面找着了条不知道谁养的秋田犬,他蹲着,秋田站着,他不动,秋田不动,他看秋田,秋田看他。 周齐:“汪!” 秋田:“汪汪!” 进院时,傅野没看见周齐。 傅野心情很差。因为他明明不喜欢周齐,不认识周齐,跟周齐毫无关系,却鬼使神差、难以克制地在进院的第一 时间会去找周齐在哪。 他不想这样,傅野面无表情地想,一边又找了一遍。 木亭子下面坐了三个人,院里站着一个,周齐没在里面。 于是傅野心情更差了。 远远瞧见傅野来了,张汤边起身,边对旁边的人笑道:“哟,稀客终于来了。” 傅野走过来,微地一笑:“几位下午好。” 常规地客套问候了几句,李定说:“既然人都来齐了,大家就都进屋,天快晚了,也该分配一下住宿问题。” “哦对了,周齐人呢?”李定问。 这期邀请的嘉宾咖位超出了预期,钟平阳稍微有点拘束,礼貌道:“哥他在后院逗狗,我去把他叫回来。” 傅野不露痕迹地看了眼钟平阳。 叫周齐……哥? 周齐告别了秋田,被钟平阳拉回来了。 张汤喝了口茶,道:“大家一天舟车劳顿,也很累了,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大家就都回房休息,明天正式开始节目录制,咱们现在先分配一下住宿问题。” “首先心月是女孩子,肯定是自己一个人睡一间房。”李定接过话来,“其余一间房能睡两个人,咱们五个人抽个签,分一下室友,没分着室友的可以自己一个人一间房。” 李定说着,从旁边记事本上撕了张纸,做成纸签摇了摇:“来,自己挑一个。” 钟平阳先开了纸签,又往周齐手里看了看,小声问:“哥,你抽到什么了?” 周齐摊平:“三角。” 钟平阳一愣:“我也是三角,哥我跟你一个房间。” 傅野冷冷地看了眼自己的签。 空白签。 一人房。 虽然小院据说是村长之家,但显然被节目组精心装饰过了,房间不大,却很有心思,挂了满墙少数民族特色的多色配饰,横着一张柔软的双人床,铺着地毯。 坐了半天飞机半天车,钟平阳累得不行,躺倒在床上开始刷手机。 周齐倒很有精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掂量了一下他装着笔记本电脑、便携wi-fi、外接键盘跟鼠标数据线的书包。 他想起来一个关键问题。 收拾东西的时候光记得把电脑装备装进去了,他没带洗面奶洗发水沐浴露。 卫生间有节目组提供的牙膏牙刷,但别的就没了。 怪不得,走的时候感觉怪怪的。好像忘了带东西一样。 要不借队友的? “钟……” “哥,”钟平阳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向周齐说,“你上热搜了!” 周齐:“嗯?” “是你在机场玩游戏的时候被人拍到了,”钟平阳把手机递了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哥你经常打游戏吗?” 周齐笑笑:“你猜?” 翻了翻微博页面,周齐说:“我用你手机登一下我自己的微博号。” “周齐,打野”这个热搜一直挂到了晚上,本来下午这条热搜能慢慢降下去的,但在吃瓜群众的狂轰滥炸下,r的打野江正鸣在下午发了条微博:“补位,怎么了?” 五分钟后,江正鸣又重新编辑了这条微博,在原本的文本文字上附加了一张粉色系7公主的表情包,表情包配字“7公主nb”明晃晃地反讽周齐。 江正鸣是r队长,队长发言,其余四个队友都来凑热闹了,评论区纷纷出现。 r-阿拉(上单):公平点,okay? r-ricky(辅助):队长nb! r-vv(adc):喷子适可而止,一局匹配而已。 r-song(中单):有本事再来一局? 职业选手亲自下场,原本的图一乐的娱乐热搜一下子上升到了职业选手尊严的高度,招来了大批电竞群众,从r的粉到对家俱乐部的粉,一时间如同水军过境,吵得不可开交。 一下午的时间,r和周齐两边超话里多了上百张黑粉新做的表情包,周齐照片当底图,配字“r?再见”。 几个小时,江正鸣的那条“补位,怎么了?”转发上万。 r这边鸡飞狗跳,而周齐的微博这边却风平浪静。 上一条微博还是半个月前发的自拍九宫格,粉色小公主九连拍。 直到晚9点23分。 用户“fn周齐”:不服,solo?r-江正鸣 两个圈子炸了。 周齐把手机丢回给了钟平阳,又准备继续提借洗面奶、洗发水、沐浴露的事儿:“那个……” “哥,”钟平阳好奇地看了眼手机,但微博号已经登出了,“你为什么要用我手机登微博?” “我把微博删了。”周齐不在意道,“占内存。” 钟平阳:“……” 周齐真变了。 可……具体是哪儿变了呢? 钟平阳去关了卧室的摄像头,跪在床边,端详着周齐。 周齐向后仰了仰,嘴边习惯性地带着点笑:“我脸上有东西吗。” 钟平阳确实很弟弟,棕色的卷毛,相貌柔软俊秀,像初生的、乖巧的小狗。 “哥,我可以亲你吗?”钟平阳问。 “……亲哪?” “嘴巴,就一下,可以吗?” 周齐盯着他,慢慢皱起了眉:“你是……” “gay吗”还没出口,门“笃笃笃”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周齐听着感觉声音不对,猛地回头,正好对上傅野发沉的双眼。 门是虚掩着的。 他背对着门,钟平阳面对着门——但他高,遮住了钟平阳的视线,所以周齐也不知道傅野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了,又听见了什么。 周齐去拉开门。 “打扰了。”傅野眼色发冷地看着周齐。 周齐一直直觉小明记不着他了以后,不太待见他,譬如现在,就差把“离我远点”写脸上了。周齐瞧他:“然后?” “我,”傅野深吸了一口气,硬逼着自己听上去很礼貌,“可以和你们其中的一个人换一下房间吗?我……不习惯一个人睡。” 钟平阳过来了,一脸受宠若惊:“前辈晚上好。” 周齐看了傅野好一会儿,笑了:“那要不,傅野前辈挑一个侍寝的?” “……” 水声隔着一道门。 不知道是哗啦啦的水声,还是别的什么,傅野心烦起来。 他不断、不断想起刚才的事,想起他在门前,看见周齐吊儿郎当地冲队友笑,听见周齐队友问他,可不可以亲他一下。 听见周齐队友怎么叫周齐“哥”周齐又怎么自然而然地叫他“弟弟”。 令人讨厌透了的称呼。 如果他没来换房间,周齐和他的队友会做什么? 亲上去?然后呢? 傅野很讨厌去想周齐,很讨厌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更讨厌去想关于周齐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却不受 控制地开始去想,周齐被人亲吻的样子。 周齐嘴唇偏薄,颜色不浓不淡,可能只有被亲狠了才会泛红,上唇有一点锐利的唇峰,应该…… 傅野猛地下了床,却静默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灯已经关了,屋中很暗,只透着零星的月光。 他真是……脑子有病。 傅野面无表情地回去躺着了,然后闭上了眼。 只是睡不着而已。 卫生间开门的声音在夜中清晰可闻。 然后是脚步声,床被压下去一角的细微声音。 床上有两个枕头,两床被,可傅野的那床被被掀开了。 傅野闭着眼,不动。 他听见被压低的嗓音,戏弄似的:“前辈,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于是他两侧的床都微地一沉,他用惯了的洗发水的气味一点点压近了,到一滴水滴在傅野脸侧,傅野才睁开眼。 周齐已经离他很近了,岔开腿屈着,膝盖撑在他腰腹两侧,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极慢地滴着水。他咬着字,懒洋洋道:“哟,前辈,醒了啊。” 傅野语气疏远:“请问你有事吗?” 周齐压近了,犬齿碾过傅野的耳垂:“你说我什么事?” 很慢地,周齐坐了下来。 “麻烦你……你,”傅野骤地脸色一冷,要把周齐手握断一样死死压住了周齐的手,“起来,到一边去。” “傅明贽,你真不记得我了吗?”周齐懒得动弹,任傅野按着他。 “我和你这是第二次见面。”傅野冷声道。 “可如果是第二次见面,你为什么要过来跟钟平阳换房间?”周齐玩味地问,“第二次见面,微微一硬,以示尊敬?而且你这也不是微微……” 没等周齐把那些下流话说完,傅野猛地把周齐推开了,冷漠道:“自重。” “啧。”周齐抱着枕头躺一边去了,“弟弟。” 清早。 傅野睁眼,愣了一下。 他抱着周齐。睡前傅野确定他和周齐在两床被里,可现在周齐那床被在地上,周齐在他怀里。周齐背对着他,一无所知的样子,被他圈着。是他把周齐拉过来了。 青年温热柔软的皮肤触感抵在掌心。 被扎到了似的,傅野一下子收回手,把周齐推开了。 周齐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被子没了,枕头也没了。 他的被子枕头都在地上,傅野的被子枕头都被一丝不苟地叠到一边去了。 这很过分。 傅明贽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不记着他了,还是记得他,但是跟他闹脾气,装作不记得他了,这事周齐也不太清楚。 如果完全不记得他了,傅野不应该能对着他有反应,可如果是生他气,又不应该是现在的反应。 不过反正无论怎么回事,他总是要去追人的。 吃了早饭——煎鸡蛋配腌菜,《桃源生活》的嘉宾们凑在一起分配了一下今天的任务。说是录制时间三天两晚,但其实剪进正片的主要就是今明两天的内容。 张汤又新泡了茶,悠闲道:“今天午饭的话,食材是要我们自己准备了,吃菜要到菜园子里自己摘,吃鱼吃虾要去村里的小河自己抓,自力更生,自给自足。所以咱们分三波人,一波去摘菜,一波去抓鱼,一波留在家里,把今天下的鸡蛋去集市上卖了,买点补贴回来。” 昨晚一觉睡得周齐头昏脑胀,但还没忘了找件有意思的活儿干:“老 师,我要去抓鱼。” 张汤一见周齐叫他“老师”小学生似的,忍俊不禁道:“好,周齐同学你去抓鱼。” 屋里安满了摄像头,周齐装得一脸正儿八经、文明礼貌,特讲究地轻声细语问傅野:“前辈,你想干哪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