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贺久刚回国半年,又一直忙着处理公司的事。 在国内没结交多少朋友。 就算结交到了。 也不会特意去背对方的号码。 打家里的号码也是没用的。 父母都出差去了,常年不在家。 他自己因为近期也一直要出差,就准了佣人的休假。 让他们每周去打扫一次就行。 就算打回家,也很难掐准佣人在的时间。 大概率会是无人接听。 公司的座机无法视频通话。 他现在说话成了这样,如果不看到脸,上至高层,下至前台,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他就是贺久。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剩下那个唯一的选择。 ——找他那十几年都没换过号码的发小,席衍。 席衍的手机号码是他小学时背的。 如今回忆起来,准确性有些不敢保证,但好歹大体上都是对的,多试试,总能找到他。 贺久接过小A的手机,凭借记忆试着拨了一遍。 却并没有人接听。 小A见他面色凝重,知道他没能打通。 眼看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不由问他一句。 眼看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小A不由问他一句。 “欸,你有地方去吗?” 贺久抬头:“嗯?” 小A也不含糊,直接就问他。 “实在没地方去的话,要不跟我走?留你一晚还是可以的。” 被他这么一问。 贺久才想起自己的住宿问题。 现在已经彻底入夜,街上的行人只会越来越少。 医院的床位要钱,他又联系不上任何人。 眼下也只有这个小子肯借他手机。 如果放他走了,自己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借到。 他也不可能一直拉他在夜风里站着。 与其再跟一堆陌生的路人赔笑脸,还不如跟他走了,好歹还有个歇脚的地方。 虽然看他这一头绿绿的板寸,好像有点不太靠谱。 但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人。 贺久从小就是被众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向来只有他对人颐指气使。 可还从来没受过今天这些委屈。 在那样一堆鄙视和揶揄的目光中。 只有小A的笑澄澈明朗,没有让他感到不适。 贺久当即就要点头,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过弱势,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带着点微妙的可怜。 他贺久是谁? 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看起来可怜?! 于是,他最终拧巴出个礼貌而缓慢的颔首。 并生硬地道了句谢。 “得咧,那就麻烦您了。” “……” 依然是那么令人窒息。 末班车已经走了。 小A对自己刚才没上车的行为感到懊悔。 只能满脸忧郁地用手机打了辆车。 选的还是最便宜的拼车。 但他住的地方实在不近。 即便如此便宜,计价表也还是一路飙到了二十三块。 望着数字,小A心痛如绞。 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由捂住心口,一脸悲痛。 “啊,可恶,我感觉我的地球OL中国区交换型能量点数正在流失……” “……” 小A的房子租在偏郊区的人家。 是一栋老式的小房子,总共也就三层高。 小A就住在最顶上。 最顶上原本没有屋子,就是一个拿来晒衣服的大平台。 屋主想收点租金,就在上头砌了一个小房间。 虽然冬冷夏热,住着算不上舒服。 但好在租金便宜,加上有个晒衣服的大平台,可以活动的范围也比其他地方宽敞很多。 这房子原先几年租给了附近的大学生。 从外面看有些破旧脏乱,贺久顺着粗糙的水泥楼梯走到大平台时,差点一个转身就下去了。 还是小A好说歹说没那么差。 他才勉勉强强进了屋。 其实屋里是很干净的。 甚至可以说装修得有模有样。 小A的爷爷知道他和母亲分开很高兴,当即就派人来给他这屋子装修。 里头空间虽然狭小,用的却是最好的装潢材料。 加上小A比较爱干净。 屋里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也丝毫没有脏乱的迹象。 看到里面是干净整洁。 贺久的脸上这才没了嫌弃之色。 总算回到自己的小破屋,小A终于放松下来。 换上拖鞋,就闪进厨房想拿瓶水喝。 可等他打开一看,才发现冰箱已经空了。 雪白的内壁,无情地嘲笑着他的贫穷。 他满心以为家里还有些吃的。 如今一看,甚是绝望。 回头见贺久已经进来,只好又打开柜子翻了翻。 这才终于翻出一包方便面。 小A实在找不到第二包了。 有些尴尬地回头看了贺久一眼。 贺久不明所以:“咋的了?” 小A亮出那包方便面。 “……只剩一包了,要不咱凑合凑合,一人一半?” 贺久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满是化学添加剂的东西。 心里嫌弃了一千一万遍,脸上却还是努力挤出个不太好看的微笑。 他心里想要说句比较正式,比较得体的话来拒绝。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介嘛玩意儿……我能吃这种垃圾?” 小A:????? 虽然他这话说得非常不中听。 但小A现在饿坏了,本来就不想分给他。 也就是跟他客气客气。 如今他不要,那自然是最好。 “那感情好,我自己吃。” 小A一脸开心藏都藏不住。 美滋滋地掏出锅子去煮面了。 贺久在他屋里找了把椅子。 坐下来等待。 小A准备好水,正咬着筷子等面。 就听他忽然问。 “您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这问题问得太突然。 小A回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桌上的一枚领章。 那枚领章。 那是国内一线企业,千秋集团的员工徽章。 千秋集团相当看重学历。 只有毕业于国内外著名学府的人,才有资格进入。 能有这样一个徽章,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小A大学时,身边几乎所有同学,张口闭口都是要去千秋集团。 这也是千秋集团的一种战略。 好像只要去了他们那,就能身价百倍,拥有超乎常人的优越感。 千秋集团其实不及盛世。 但盛世更刁钻,他们不但要看学历,还要考察各方面综合实际能力。 就连员工的素质与心理健康。 也都会被纳入考核范围。 小A的母亲是个很阴沉市侩的人。 身边没有任何朋友。 他从小被她养大。 没能从她身上学到一丁点交友技能。 从小学到高中,也都是很阴沉的性格。 以至于十几年间一直被排挤霸凌。 直到大学住校,离开了母亲的管教。 他才终于解放天性,自己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但那些被欺凌的过去。 仍给他带来了一些不可磨灭的心理问题。 对于盛世集团的考核。 小A望而却步。 于是他先去了千秋集团。 并成功入职,成为他们的一员。 可是只干了一年,就被上司带头排挤。 在三个月前彻底失业。 小A看见那枚领章就心烦。 见贺久问他毕业学校,随口说了个戏称。 “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 “哪儿?” “清华。” “……” 面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可能实在是很饿了,贺久吸吸鼻子,肚子当即就有了反应,咕噜噜地叫唤起来。 好在小A正忙着看灶台。 这才没发现他的窘迫。 桌上还放着那两板AD钙奶。 贺久本来是不会喝这种东西的。 可现在被饥饿与香味两面夹击。 慌乱之下,只能当即抽了根吸管,默默喝起来。 嗯,很好。 充满着造作的人工甜味。 在他努力克制自己的当口。 小A已经将面盛进碗里,端着进了房间。 香味一下子变得更重了。 贺久默默咽下口水,偷偷瞥了小A一眼。 小A刚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刚要送进嘴,就察觉到贺久看向了自己。 小A平时吃饭没人看。 大家都是各吃各的,谁都不会盯着别人吃东西。 现在忽然感受到贺久热切的目光。 还真的是有些难以下嘴。 小A听到他肚子咕噜噜地叫唤起来。 明白他现在很饿了。 虽然有些犹豫。 但还是选择问一句。 “要吃吗?” 贺久当即摇头,眼神飘忽地转到别处。 不忘嘴硬。 “哼,我能吃这个?” 听到他的回答,小A遗憾地叹了口气。 眼睛却笑眯眯的。 “好。” 小A这人不挑食,吃啥都很香。 看着明明是相当斯文的吃相,却让人也忍不住想吃点什么。 贺久努力深呼吸,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 小声道:“……要不……让我尝尝?” 小A还没吃饱呢。 望着碗里的面条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推给他。 还不忘讨价还价。 “那你把AD钙奶还我。” 贺久也不爱喝AD钙奶。 当即把没拆的那板还给他,接过面吃了一口。 他刚才放了那么狠的话,说这是垃圾。 如果现在改口说好吃,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可他贺久是谁? 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被打脸?! 于是他一边吸溜面条。 一边哼哼唧唧地说了一句。 “哼,果然不咋好吃。” 小A一听不乐意了。 转身从厨房拿了空碗和筷子,就要过来跟他抢面吃。 “不好吃就给我留点呀!我还没吃饱呢……” 见他来抢。 贺久当即吃得更快了。 两人抢来抢去,不过眨眼的功夫。 就呼噜噜将面吃了个精光。 虽然没吃饱。 但果然比不吃好多了。 贺久放下筷子。 英俊的脸庞依旧冷峻高贵。 “得了,还凑合。” “……” 擦干净你的嘴再说这话好嘛?! 小A没抢过贺久,讪讪放下筷子。 忽然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条垃圾短信。 他删掉短信,退回主页。 才发现刚才有人来过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将手机屏幕递给贺久看。 “这人你认识吗?刚刚来过电话。” 贺久认出那是席衍的号码。 急忙伸手接过。 “我回他个电话成吗?” 小A不置可否。 起身收拾好碗筷,去厨房关门洗碗了。 房间安静下来。 贺久本想直接回拨过去,但一想起席衍那性格,还是先放下了手机。 贺久打从幼儿园就认识席衍了。 这人为人仗义,却又有点坏心眼,最爱瞎起哄,看见别人落难,帮忙的同时免不得要挖苦两句。 如果被他知道自己现在说话成了这个调调。 十有**会被笑话死的。 贺久想了想,还是决定打个草稿。 他找来纸和笔,粗略地给自己写了段极为官方的说辞。 「我在C市出车祸了,需要钱付医药费,赶紧通知我公司的人来接我。」 嗯。 言简意赅,妙极。 贺久确认没问题。 急忙将电话拨了过去。 这次电话倒接得很快。 屏幕里一出现对方的脸,他就知道自己没打错。 席衍好像正在夜店之类的地方。 光线很暗,也很纷乱。 他似乎喝了点酒,眼神有些迷离。 也没当即认出贺久来。 只是问:“喂?哪位啊?” 失算了…… 他没打自我介绍的草稿。 贺久愣了愣,但很快恢复过来。 再次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 “我,贺久。” 席衍有点反应过来了。 一个“喔”字拖得老长老长。 “喔~原来是我们贺大少爷!” 贺久急忙点头。 对着草稿纸跟他开始念。 “我,在C市……” 谁知席衍却打断他。 一脸醉汉表情。 “啥?你在C市?你不是出国度假去了吗?” “……” 以贺久现在的状态,实在很难跟他解释这些。 一解释就得露馅。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 “我,出车祸了,需要……” “什么?你出车祸了?天哪!这可真是……太好了!” 贺久:? 大约是看到了贺久瞬间难看表情。 席衍尽力收敛了一下自己开心的小表情,又努力为自己辩解。 “呃,我是说……你没死真是太可惜了。” 贺久:????? 合着您就一直盼我死是? 贺久努力稳住心态,不断告诫自己。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等他回去,还不是分分钟就把这小子收拾了。 然后,他继续照着草稿念。 “我,需要,钱,付,医药费!” 贺久一个词一个词地念。 席衍也一个词一个词的听。 听完,他本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终于睁开了些。 “久啊……” 他似乎真的清醒了过来。 凑近屏幕,压低声音,小声跟他说。 “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 贺久的脸色终于黑到了底。 却还要努力保持自己的语调,咬牙切齿地继续念下去。 “赶紧,通知,我,公司,来,接我……” 席衍那边忽然放起了很闹的歌。 他有些听不清,一脸茫然地朝屏幕凑了凑耳朵。 “你刚说什么?” 贺久只能又念一遍。 “通知,公司,来,接我……” 席衍又朝屏幕凑更近了。 “什么接什么的?你再说一遍?” “来!接!我!” “接啥?你说啥?” 贺久反复给自己洗脑。 我脾气很好,我脾气很好,我脾气很好。 然后深吸一口气。 微笑着,朝手机话筒大吼。 “您老耳背嘛?快来救我啊!!!!!” “噗——” 席衍一口酒都给他吓吐了。 贺久想。 他这辈子的失态,恐怕都在这一天用尽了。 自己端正高贵的人生。 何曾有过今天这样的狼狈? 什么借钱,借手机,抢面条,大呼小叫。 全都在短短几小时内发生了。 他这一声来得太突然,厨房里的小A都被吓了一跳。 悄咪咪地朝房内探头。 “……你没事?” 贺久有些尴尬,起身朝门外走去。 躲在角落里继续和席衍通话。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挖苦不挖苦。 当即就跟他把话说明白了。 “您可给我听好咯,别问为啥,直接打我公司电话,让他们来接我,还有,赶紧给我打点钱。” “你这是跟人学相声学走火入魔了?怎么这口音啊?” 屏幕那端,富二代席衍笑死了。 寻思了一下,颇为为难的啧啧嘴。 “我恐怕打不了你公司电话,你家前台小妹正跟我怄气呢。” 贺久满头问号。 “关前台什么事儿?” “嗐,我这不就前些日子调戏了她两句嘛,谁知道她就生气啦,她现在一听到是我声音,当场就给我挂电话,根本打不进去,你就等着,她什么时候接我电话,我就什么时候通知他们。” “……” 这人是真不靠谱。 贺久现在总算明白了。 既然指望不上,那不如让他先打点钱过来。 他自己买票回去也成。 思考至此,贺久沉下气。 又问他。 “那您给我打点钱成不?” 夜店里的音乐声实在太大。 席衍再次支起耳朵。 “啊?你说啥?” 贺久崩溃了。 “我!贺久!打钱!!!” 喊完,又委屈巴巴地补了一句。 “我快饿死了!!!” 席衍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贺久。 这哪还有平时那副高贵冷艳的模样啊,也太可爱了? 在酒精再度麻痹他的大脑之前。 席衍努力憋着笑,赶紧安慰起这位可怜的好友。 “哎呀,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我怎么舍得饿死你呢?放心,现在就给你打钱!保证让你吃好喝好!” 席衍为人仗义。 说到做到。 仅仅过了几分钟。 正在大平台浇花的小A就收到了10086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好!截至2019年4月22日21点58分,您已成功充值500000.00元……」 小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