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云烟盯着讲台上的钟表,看着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她坐的地方靠后,按理说绝对听不到秒针走动的声音。 可她的心就是不由自主的跟着针一跳一跳。 云烟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她高度紧张的时候,很喜欢用发呆来掩饰。 而且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没这么紧张,但身体的反映却很诚实。 等待发卷的过程总是漫长的。 云烟百无聊赖之下,开始盯着桌面,默默背起了最基本的公式。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就到了开考前十五分钟。 台上的监考老师用英文宣读本场考试的注意事项。 同时,他背后的大屏幕上也出现了各种语言的翻译文字。 这些注意事项云烟已经烂熟于心。 之前他们在集训队里面,就听张老师耳提面命过数次注意事项。 毕竟‘模拟考场环境’答题,也会适当减轻考生的焦虑和紧张感。 答题卡和演草纸是已经发好,摆在每个人桌面上的。 老师们宣读完考试注意事项,眼看着距离开考时间剩下最后十分钟,几位老师对视一眼,当着大家的面拆开密封条。 开始逐列给考生们下发试卷。 这种考试试卷与雅思考试类似, 第一面台头,首先是学生姓名、国家、考号和座位号的填写。 第二行印刷了考试科目和时间。 下半部分又是注意事项。 发完卷子还是剩下五分多钟。 老师们自然又是卡着时间点,再次强调各种事项。 以免大家因为个人习惯问题而造成违规,出现‘卷面分无效’的情况。 华国人多,年年都来参加imo比赛的好处之一就是注意事项里面的坑,都有前辈们自己‘拿命’试探过。 张老师经尝挂在嘴边的就有一堆反例。 比如,在监考宣布说可以打开试卷之前,有人看着时间到了,眼疾手快、争分夺秒的翻开试卷。 然后直接被请出考场。 有了那么多‘先辈’经验,大家更是不敢越雷池一步。 听着台上老师对着话筒宣布完‘please-open-your-papers.’ 云烟拿起桌面上准备好的笔,开始扫读三道题目。 看完题目后,云烟心底的感觉只有一个字‘新’。 所有的题目都是新的,没有一丝丝眼熟的感觉。 前面两道题云烟扫读过后,起码还有个大概的思路。 但是第三道题,云烟第一遍看都没看懂。 不过她也不知道,这种考试就是要抓住每一分。 张老师更是一遍遍强调,千万不要想着‘挑战自己’,而去疯狂怼难题。 因为你会发现,很可能等到收卷,这道题自己还是不会做。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先把自己会的题做完,检查个两三遍。 这样才有机会拿更高的分。 不得不说,别看云烟性子淡,好像对什么都不斤斤计较。 但她也有一个学霸的通病,看到难题就有点移不开眼。 可云烟更能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对于imo这种满分只有42分的考试来说。 容错率极低。 有一点点小错误就会被扣一分。 她掂量着前面两道题的难度,选择从第二题开始做。 这道题考的知识点很清楚明了,题目中虽然有坑,但是多读几遍也能看出个大概。 云烟先在演草纸上计算。 算到一半,怎么也得不出答案。 这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眼看着马上就走过半小时了,云烟感觉自己真的紧张的要冒汗了。 可是考场温度极佳,也没有风。 她现在流汗的原因除了慌,再无其他。 云烟再去看题目,这次,她又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坑。 一个新的、之前做的练习中根本没出现的坑。 云烟忍不住揉揉额角,她感慨,自己这都是什么运气。 第一道题就‘撞了大运’,竟然选中了三道题里面最难的。 之前张老师讲过,题目最短的、要求最少的,有20%的几率是简单题。 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都可以拿分。 毕竟题目短代表了坑可能就会少一点。 如果这么短的题目里出了大坑,那只能说明出题人水平高。 可试问,imo委员会会有水平不高的出题人吗? 每年都要考六道题目,甚至每年的题目刚考完,全世界都在争相模仿出类似的题目。 给自家学生练手刷题,多练练,才会熟能生巧。 所以,出题人的水平早就被磨练出来了。 云烟心里不禁唏嘘,她又用了一个小时做完这道题目。 检查答案发现无误之后,又用了十三分钟誊写上答题卡。 这时候,她去刷第一道题目的速度就很快了。 甚至就连最开始没怎么看懂的第三题,这时候再看,也迎刃而解。 毕竟题目长,给的信息量就大,容易让人把考点圈画在某一范围之内。 然后根据考点反推出题人想考察大家的内容。 总的来说,云烟扫题外加计算誊写第二道题目共花了103分钟。 第一道题目只用了28分钟。 第三道题目因为要反推出题人意图,云烟也用了79分钟。 一套题目刷完,她总共用了三个半小时。 刷题的时候,云烟心无旁骛。 刷完题再抬头一看,周围基本上都快空了。 云烟:“……” 震惊,大家做题都这么快? 云烟检查了两遍答案,包括自己写在答题卡上面的每一个基础公式。 全都无误后,距离考试还有三十多分钟,她举手、交卷。 这时候考场上只剩下大概一半的人。 张老师和华国其它老师们坐在考场对面的咖啡厅里。 二十多位老师浩浩荡荡的占据大半个咖啡厅。 张老师问大家喝什么、吃点什么当零嘴。 得到的回答是:“跟你一样。” 反正喝了也品不出来差距。 再说,欧洲人喜甜,菜品和蛋糕都做的齁甜。 这些天来各位老师凭感觉点餐下,刷新了不少认知,决定还是不踩雷为妙。 咖啡厅的墙是玻璃的,老师们全都靠着窗坐,就是为了瞅自家学生什么时候出来。 八点钟考试,十一点左右,考场里陆陆续续出来了一堆人。 老师们心里一颤。 “他们做题都这么快吗?这、这才三个小时,我们队只有云烟有这个做题速度了。” “别、别、别慌,他们做题快,不代表准确率高啊。张老师带队好几年了,咱们问问张老师情况。” 张老师掩面,张老师表示不想说话。 “老张?” “张老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张老师决心把不舒服给大家分享一下。 “往年啊,他们也都是这个做题速度。但一般情况,他们两天的总成绩在25分上下,银牌没得跑了。” “……” 沉默过后,有位老师喃喃,“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烂在心里,老张?” 张老师说道,“别担心啊,我今年就一点也不慌,咱们有云烟、还有星纬,其它四个学生也一点都不差。” 俩金牌四个银牌妥妥的。 他又补充道,“再说,那些每年真正考了高分的选手,都是答题、检查到收卷前一秒的。外国人这种答题一半就走的,一般分数都没有特别高。” 张老师话音刚落。 就看到对面楼里出来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还穿着华国的国家队服。 不是方云烟还能是谁? 张老师手一抖,咖啡都洒了。 然后他赶紧说,“呸呸呸,乌鸦嘴。” 云烟其实是个蛮‘入乡随俗’的性格,考场里大部分人都提前交卷了。 她检查完后也提前交卷,根本没毛病。 不过,云烟想,自己现在是回酒店午休,还是等大家出来一起吃个午饭再睡? 教学楼里不让老师们逗留,云烟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就在她准备拿手机出来问一下的时候,旁边有一群颇为眼熟的人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云烟身上的衣服,讽刺道。 “你还真是华国猴子。” 这就是第一天在电梯口遇到的那六个少年。 云烟倒是不担心他们动手,毕竟之前都那么怂了。 这会儿还在考场门口,他们敢动手,很可能面临遣送回国的处分。 云烟微信上给张老师发消息说,“老师,我考完第一场出来了,你们在哪儿,我去找你们。” 然后等其它同学考完一起吃饭,再去睡觉。 她点击了发送后,往保安那边退了一步。确保自己安全后,云烟反而不再搭理他们。 这倒不是云烟怕他们,主要之前是考试前十五天,斗斗嘴也就算了。 这两天都得考试,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然真闹出什么矛盾,影响到自己,未免得不偿失。 那几个少年把云烟的后退当作是害怕。 “怕了?” “黄皮猴子就是黄皮猴子,长得再好看都没用。” 一个男生刚说完,旁边就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个人用强势的眉眼让他不敢再说出接下来的话。 远墨穿着一身西装,本身气质就带着很大的压迫感,再加上他目光薄凉。 让那群少年不敢再造次。 离他稍微远一点的人壮着胆子问,“你、你是谁?这里是考场门口,不能随便动手……” 远墨声音很冷,他的英语很标准,带着英国贵族说话腔调里面那股矜持。 “瓜国人?你们的维多老师没教过你们尊重其他国家选手吗?” 少年们见他居然开口就能说出自己老师的名字。 一个个全都愣在原地,不敢造次。 他们的维多老师是一位脾气很暴躁的老头,经尝用‘打’的方式教育学生。 因为各国文化习惯,他们那里长辈权力无限大。 真要被维多老师知道这些,回去肯定少不了一顿胖揍。 远墨淡漠的眉眼扫到六人眼底的惊慌,“道歉,然后,滚。” 六个少年依次道歉后,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保安目光扫过这边,然后又转走,巡视其他地方。 云烟看向远墨,眼睛瞬间瞪大,三两步走到他跟前,“墨哥,你怎么在这里?” 远墨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 他说,“开会。” “太惊喜了。”云烟眼底承载着笑意,刚刚面对少年们的防备荡然无存。 远墨把她脸上纯粹的惊讶和开心收进眼底,忍者叹息,说道,“方云烟小朋友,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请求,给你。” 云烟不明所以,但那微扬的下巴还是轻轻点了点。 她实在想不出,墨哥这么厉害的大神,还需要什么请求…… 远墨给她把颊边被封吹乱的发丝别再耳后,声音清朗,“别再叫我老师,也别把你要发给老师的消息发给我,行吗?” 他只不过给小姑娘讲过一些奥赛小技巧。 怎么就被她一直认定为老师了? 远墨想,这个认知有很大的错误。 远墨的话如同在耳边炸开一样,云烟赶紧看自己的微信。 果然,刚刚打算给张老师发的消息,不小心发给了远墨。 云烟赶紧解释,“我刚刚在注意那群男生,没注意……” 远墨当时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就大概能猜到原因。 但天知道,他微信里弹出小姑娘那一句‘老师,我考完出来了’的时候,心里是多慌乱。 远墨真的一点都不想涨辈分。 云烟沉吟着思考一下,说道,“那我将功补过,一会儿请墨哥吃饭?” 云烟觉得,墨哥自己也没大自己几岁。 ‘老师’这个称呼可能有点像长辈,所以他会不喜欢,而且一再强调让自己改。 不过,看着一向冷淡的远墨大佬放低身段,真的让云烟深感罪过,同时还不安着。 甚至就连云烟自己也说不清,现在的不安到底来自于什么。 大概一个半小时后,云烟跟着老师、同学还有墨哥一起吃饭。 她还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云烟很聪明,她可能对感情上面的事情不敏感。 但她能理智客观的分析出一个人态度的变化。 最后,云烟把自己的不安归咎为……墨哥对自己的态度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一出,云烟觉得自己最开始那一点不安有些太过奇怪。 墨哥对自己好一点,自己肯定也会加倍对他好。 不需要不安。 这么一想,云烟吃饭也能吃得更加开心了。 钱星纬坐在云烟身边,他之前见过远墨。 在北地,国家集训队集训期间,远墨经常会带云烟出去玩。 玩一天回来,云烟手里总能带着些精致的吃食回来,第二天分给大家。 钱星纬不知道他的身份,听着云烟对他称呼‘哥’‘墨哥’。 就连张老师看到他,偶尔都想强行拉着他去教室里给大家讲一些题目。 有次钱星纬出门打饭,不小心撞到了这件事。 随后他就听到男人淡淡的拒绝了。 张老师很懵逼,“不是,远墨,你以前不是这么藏私的人。” 男人说:“那是你不了解我,我这个人既喜欢藏私又很小心眼儿。” 之后,钱星纬拿着饭盒走远了,也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更不知道远墨不想去讲题的根本原因是他自己真的不想当老师。 再说,他本来也不是小姑娘的老师啊。 回去的路上,远墨跟云烟说起了这里的各种美食。 云烟对吃的要求不高,最多就是很喜欢奶奶做的饭。 所以,但凡能吃出熟悉味道的饭菜,云烟都很喜欢。 至于其他的山珍海味,云烟暂时还没那么多想法。 云烟更在乎的是远墨的口语,那个发音腔调听着就给人一种很矜贵的感觉。 就连云烟这种不看欧美剧的人都特别喜欢。 每当远墨说起美食,云烟‘嗯’‘啊’一下,下一句就是,“墨哥,你的英语口语怎么练的,有什么诀窍吗?” 远墨看着小姑娘昂起来,语气中带着微微的崇拜。 他表示自己的心很凉。 远墨感觉云烟小朋友脸皮要是厚一点,就会说,“墨哥,能不能教我口语?” 远墨这辈子都不想当老师了。 他发誓。 然而云烟一心只想搞学习。 远墨就算一点也不想教,也只能假装自己很乐意的分享了一堆有的没的技巧。 云烟小脸听得十分认真,频频点头。 最后还来了一句,“谢谢墨哥指导。” 远墨感觉自己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儿。 云烟说,“回国后给墨哥做大餐,你刚刚说的那些我回去学着做。” 远墨:“……” 其实远墨也不怎么能确定自己的想法,他开始只是把小姑娘当成妹妹来照顾的。 但那些天在保密基地的工作,让他‘情感’方面的情绪不断酝酿、发酵。 甚至就连远墨自己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 喜欢。 第二天考试,云烟扫了题目后,先做的第三题。 虽然这道题是委员会公认最难的题目,但却是张老师说今年改革出来的新题型。 综合了逻辑思维和空间几何推导,跟复原魔方也沾一点点边。 云烟看着这道题,反而觉得特别亲切。 就算没有猜到题型,但知识点就在那里,这道题几乎迎刃而解。 今天卷子上的三道题云烟做完只用了两个小时不到。 她写完后抬起头,很惊讶地发现考场里的所有人居然都还在。 云烟真的是个挺容易随大流的人,这种情况下,她选择把试卷多检查几遍。 检查第三遍的时候,才有第一个人交卷出考场。 也正是在这时,云烟发现了第三题的题目里面有个坑。 云烟心猛的揪起。 这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不到一个小时。 云烟赶紧重新誊写计算,几乎在收卷前三分钟,才把自己重新计算好的答案誊抄上去。 这会儿整个考场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老师巡考走过唯一的学生这边,发现她正在用黑笔把之前誊抄的错误答案抹去…… 整面答题卡乌黑乌黑的。 老师:“……” 突然感觉很窒息。 反正不是他阅卷,也就这样。 出去后,云烟听到周围人在三三两两的对答案。 说英语的她好歹可以听懂一点,至于其它国家的语言,云烟完全两眼一摸黑。 她听到身边有英语国家考生在讨论最后一题的答案。 “肯定是七边形,那个轨迹最后推导出来就是这样子。” “啊,我没写出来这道题,魔方我就不怎么会玩。” “我虽然不怎么会,但是瞎推导下来也就是七边形!啊,圣……保佑,我居然这道题写对了!” 云烟唇角生理性抽了抽,准备下楼。 钱星纬也坚持到了收卷前一秒,刚出考场,穿过人群就看到了云烟。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问道,“云烟,你最后一个题,算的也是七边形?” 云烟眼眸里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对者钱星纬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钱星纬眸中陡然迸发出笑意,比划了一个‘九’的手势。 云烟心照不宣的点点头。 两人有说有笑的并肩走出教学楼。 “那个题坑太深了,错误的算法也能完整的推导出结果,太坑人了。” 云烟也很感慨,“是啊,我最后一秒改好的,心惊胆战。” 出玻璃门的一刹那,云烟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下的远墨。 她对着远墨挥挥手,就想往他那边跑去。 跟纬哥留下一句,“我今天可能不跟大家一起吃饭了,帮我跟张老师他们说一声,谢谢你了纬哥。” “云烟……” 方云烟转过头,“嗯?” “注意安全啊。” 方云烟对他笑笑,“放心,纬哥,我下午就回来,大家说好去看伦敦桥的。” imo比赛的成绩也出的很快,基本上明早每个人就能看到自己的成绩,并且拿到奖牌。 云烟当着远墨的面从四层台阶上一下蹦下去,眼底像是承载着星星。 “墨哥。” 远墨听到她最后那句话,“下午跟老师们一起玩?” “嗯,张老师说带我们一起逛逛。” 远墨本来想说晚上要不要一起坐伦敦眼。 但一想现在正值七月中旬,英国的天早上三四点亮,晚上十点多暗。 坐伦敦眼根本看不到夜景。 更别提大本钟还在维修,什么都看不到。 远墨道,“那只好等冬天带你来坐伦敦眼了。” 云烟对这里的文化不了解多少,不过她信任远墨,说,“那正好啊,因为我之前发的那篇论文,最近邮箱里收到了不少邀约。十一月那会儿在曼城有个以图灵密码为主题的研究会,我的签证就不愁了。” 远墨心想,你居然还忧愁过签证? 只要imo拿到金牌,至少可以给两年以上的多次出入境签证。 真的一点都不用愁。 不过,听云烟说着自己的未来计划,远墨居然也觉得很有意思。 很快,就到了出成绩这天早上。 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颁奖典礼不像‘奥运会’那样,在体育场中举行。 反而是在国王学院的大礼堂里举行。 云烟穿着华国队的衣服,踏入这座跟城堡一样的礼堂。 一路红毯,庄严肃穆。 九点整,颁奖仪式正式开启。 imo委员会站在讲台上的老者不搞那些虚的,直接放成绩和排名。 第一张里面只展示了一个人的成绩和排名—— 1,,china,42 老爷子‘wooo’了一声,“这是我们imo比赛建立以来,第三个满分!让我们恭喜华国,云烟.方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