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史蒂夫没有在斯塔克家停留太久, 甚至也没留下来过一夜,外头的雨刚停, 他就要走了。 黛茜跑去秘密基地开保险柜, 把写给娜塔莎的信捧着给史蒂夫,想请他转交给娜塔莎看。 “阿姨看见是我写的信,就会很开心, 对吗?”团子揣着小手问。 她喜欢小娜阿姨开心。 史蒂夫收了信,郑重地收进口袋里,伸手摸了下黛茜短短的小辫子,点头道:“她一定很高兴。” 他一个人踏着雨来的,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出太阳, 别墅外广阔的一片绿意遮盖了他远去的身影,直到那越来越小的背影成了个黑点, 又像凝结的雨露, 悄悄滑进垂落的枝叶的罅隙里,一忽儿看不见了。 雨又下起来,黛茜撑着小红伞在阳台上看。 “你视力这么好。”托尼道。 他慢慢地走到黛茜身边,没有撑伞, 细细的雨丝刮下来,沾得那柔软的褐发亮晶晶。 团子抬头一瞧, 发现爸爸雨中漫步, 赶快把手里的伞往上举一举,发现手臂不够长,跑去要抱。 老父亲一弯腰, 把女儿抱在怀里。 黛茜今天穿的小碎花连衣裙好看,没有袖子,露出来的胳膊肉软绵绵。 这下她可以毫不费力地把红伞举过托尼的头顶,再吹一吹那挂在托尼发梢的水珠:“如果淋雨要感冒的好吗,爸爸?” “我身体素质很好。”托尼道。 “伯伯看不见了。”黛茜指一指树林。 “他会回来的。” “他就是走路去工作吗?”黛茜问,“要走很久,鞋破了怎么办呢?” 托尼说史蒂夫和娜塔莎都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们被通缉的个中缘由,托尼暂时没打算告诉这么小小的女儿,所谓很远的工作地点,当然也是杜撰。 黛茜有点儿后悔史蒂夫走的时候,没有请爸爸开车把他送一送。她家里有很多的车,如果史蒂夫要,送一辆给他开也可以。 “他没这么傻。”托尼嗤地一声。 “爸爸。”黛茜吸一吸鼻子,轻轻地道,“我就是有一点伤感。”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伤感这么高端的形容词,活学活用得很贴切,配合那耷拉着的脸蛋,非但瞧不出伤感,反而有些喜感。 “你因为队长伤感了。”托尼唏嘘,“我是不是该产生一点点嫉妒?” “什么叫‘嫉妒’?”黛茜问。 她瞧托尼那说要嫉妒实则天下太平的脸色,往他怀里偎一偎:“我最喜欢你,爸爸。所以你不要伤心好吗?” “你治好我的伤心,作为回报,我要怎么治你的伤感,斯塔克小姐?”托尼问。 黛茜很认真地思考一会儿,竖起一根手指来:“我喝一个可乐。” 碳酸饮料的滋味,所有幼儿都想了解。 黛茜上回喝可乐,还是跟温蒂出去快餐店的那一次,距离今天也有好一段时间了。 小雏菊·斯塔克也有难以得到的东西,每次瞧见别人家的小朋友喝可乐,都感到很羡慕。 黛茜羡慕,却不因为爸爸不给喝可乐而生气。 “因为要坏牙。”团子道,“牙坏了就不可以吃饭。” 不能吃饭,那简直是天塌下来一样令人难过的事情,所以做大人的要管着也是在情理之中。 托尼想起黛茜第一次喝可乐的时候,气泡冲上来,她那又惊又喜的表情,仿佛发现什么埋藏的大秘宝。 地球真好,什么好东西都有。 “一个可乐,爸爸。”老父亲回忆得出神,架不住女儿的小手在眼前使劲儿晃,把他的思绪晃回脑袋里,“一个小的好吗?” 家里最小的可乐,也有托尼一个巴掌大,300毫升,够小孩喝很久。 她倒是很聪明。 托尼垂眸来看:“一个小的。” 团子把头点得鸡啄米一样:“对。” 老父亲微笑起来:“好。” 他随后果然拿了一瓶小的可乐给黛茜。 但放进幼儿捧着的双手里的可乐瓶子居然只有半个大人巴掌大,跟那个邮筒一样,还没有满月就要出来给人喝。 “这么小。”黛茜睁大了眼睛。 “是温蒂在超市买东西赠送的试喝装。新推出。”托尼好整以暇瞧着黛茜惊奇的样子,“你还满意吗?” 黛茜把盖子拧了,听见一声清脆的“嗤”,把嘴巴凑过去喝了一口,快乐得眯起眼睛:“满意!” 就算这么小的可乐,也足够让小孩快乐。 这样的快乐,还一直持续到黛茜第二天上幼儿园。 暑假就要来了,更该珍惜和好朋友在一块儿上学的日子。 “昨天爸爸给我可乐!”黛茜在秋千上坐着,同另外一个秋千上的米茜说话,小手箍一箍空气,比个样子,“就是有这么大。” “你就很开心吗?”米茜问。 “很开心!”黛茜道。 她还要把这种开心分享给谢尔顿。如果他也想喝超小的可乐,她还愿意明天装两瓶在书包里。 谢尔顿这会儿不知道又躲在哪里看书。 团子跳下秋千,打算去找一找他,结果才落地,就听见米茜一声惊呼:“你怎么了,谢尔顿?” 黛茜一瞧。 这么望过去,她也吃一惊。 谢尔顿没有在看书。 他从小花园的方向来,表情凝重,走路的时候脚一跛一跛。 夏天幼儿园小男孩穿的制服短裤,一眼望过去就看见谢尔顿膝盖上沾了泥土,好像还刮擦出伤口。 黛茜和米茜飞快地跑过去。 “你怎么打架?”米茜快快地问。 谢尔顿道:“我没有打架。” 他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弯腰拍拍腿上脏了的伤口,米茜再问问题,他就没有回答。 索菲娅闻讯赶来,带谢尔顿到医务室去处理伤口。 可惜今天辛普森不在,否则他可以处理得更快更好。 “有人欺负你吗,谢尔顿?”索菲娅问。 谢尔顿摇头:“我不小心摔在地上。” “真的吗?”索菲娅不太相信。 实在怪不得她不相信,谢尔顿的性格比较古怪,在幼儿园除了黛茜和米茜没几个玩得来的小朋友,他的情商又不很高,偶尔在其他小朋友生气的时候还要科普常识,招大孩子欺负也不奇怪。 连库珀先生和库珀太太每回开学都要跟索菲娅说,请她留意一下,防止儿子的细胳膊细腿被打断。 “如果有人打我,我现在应该是脸受伤,老师。”谢尔顿面无表情地道。 分析得很有道理。 索菲娅一噎,把胶布贴贴好,站起来道:“好。但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知道。”谢尔顿道。 索菲娅站起身,再看他一会儿,转头出去了。 谢尔顿一个人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也不知道想什么。 这个小思考者的沉思没有进行多久,因为门口探进来一个小金发的脑袋,轻轻地问:“你没事吗,谢尔顿?” 谢尔顿抬头去看,是黛茜。 他招了招手。 团子慢慢地走进来,手里拿了一方手帕,等到了跟前,就递给谢尔顿。 “给我手帕干什么?”谢尔顿不解。 “米茜说你要哭,要擦眼泪。”黛茜道。 “我没有哭。”谢尔顿道。 黛茜于是把手帕收回了口袋,在他旁边找一张椅子,也爬上去坐着。 两只小的相对而坐,半晌无言。 团子低头玩手指,不知道玩了多久,听见谢尔顿道:“德里克说要用拳头打我的脑袋。” 黛茜就抬起头来。 “所以打了你的腿吗?”她问。 “不。”谢尔顿抬起下巴,“他们根本没办法打到。” 事实是,小男孩趁大家活动的时候,跑到小花园看书,然后听见大块头德里克跟别的小朋友说,最近喝了聪明水。 幼儿园的小朋友就开始要追求聪明,其实也是不错。 但谢尔顿站出来告诉他们,智商是先天的,喝多少所谓的聪明水也不会变聪明。 “而且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变聪明的饮料。”他诚实又欠扁地道,“希望你不要介意,但是买聪明水来喝,本来就是不聪明的表现。” 这么说话,别人当然要介意。 不仅介意,还要打他。 德里克是大班孩子里块头最大的,吃东西吃得跟黛茜一样多,成效颇为显著,这么站着,比谢尔顿高了一个头。 “你不可以打人。”谢尔顿道,“这是校园霸凌。” “我听不懂!”德里克道。 他拳头一举。 举起来那一瞬间,谢尔顿拔腿就跑,跟见了鹰的兔子一样,速度之快,比放学时更超记录,果然像他现在跟黛茜说的,对方根本没办法打到他。 至于腿上的伤,其实是跑得太快没有看路,自己在地上摔的。 “那德里克也是欺负你了,谢尔顿。”黛茜道,“你害怕吗?” 谢尔顿摇头。 他摇完头,看着黛茜,看一会儿,突然把头一低,又点了点:“有一点点。” “如果他还要打你怎么办呢?”黛茜问。 “我就会跑。”谢尔顿道,“还有告诉索菲娅。” 黛茜的爸爸是钢铁侠,在幼儿园里没有人要欺负她。何况她也没有像谢尔顿一样去惹人,人缘很好。 谢尔顿自己有办法,团子就有一点安心。 但是下午放学之前,谢尔顿上了趟洗手间回来,又跟她说:“德里克说如果告诉老师,就不放过我。” 他有一点紧张,黛茜也有一点紧张。 幸好直到放学,德里克都没有找谢尔顿的麻烦。 托尼来接小孩的时候,黛茜把这件事情跟爸爸说了。 “谢尔顿怎么办好呢?”团子有些发愁,“爸爸帮帮他好吗?” “告诉大人当然有用,谢尔顿应该让老师和家长知道这件事。”托尼摘了表,在手上掂一下,“不过这样的事情,孩子能自己解决最好。” “怎么解决?”黛茜问,“就是要打德里克吗?” 这样可不好。 “不。”老父亲摇摇头,在车里找了一个喝完的易拉罐,“在德里克面前,像这样。” 他大手一捏,把罐子捏得扁扁:“不用伤害别人,这叫示威。德里克不也示威么?” “我不知道。”黛茜道。 “你刚才说的。”托尼把罐子放在一边,“德里克举起拳头,就是示威。” 原来如此。 黛茜若有所思。 但要谢尔顿捏扁一个罐子,这不是比让他跑步更艰难的事情吗? 第二天在幼儿园,谢尔顿·库珀的厄运果然降临了。 大孩子德里克没有打算放过他,也没想怎么欺负他,约他悄悄地在活动的时候,到小花园单挑。 “我跟你道歉不可以吗?”小男孩的脊背挺得笔直,道歉也道得很有尊严。 “不可以。”德里克摇头,“我就是想要揍你。” 谢尔顿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黛茜。 “你不告诉你的爸爸吗?”黛茜问,“还有索菲娅。” “是我读幼儿园,又不是我爸爸读幼儿园。”谢尔顿道完歉回来,在朋友面前,底气就有点儿不足,“可能等我被打了,我就该告诉我的爸爸。” 他看着有些可怜。 黛茜在谢尔顿身边转一转,想到自己的爸爸经常帮助别人,小胸脯里涌上来一阵鼓鼓的义气,拍拍他的肩膀:“我会帮助你好吗?” “你?”谢尔顿正思考自己的身上要临时绑多少胶纸才够抗伤,听见黛茜说话,问,“你怎么帮助?” “我有一个办法。”黛茜道。 小朋友们活动的时候,小雏菊宝宝代替好朋友,去小花园见了德里克。 德里克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在角落里等谢尔顿,不成想等到了黛茜,有些发愣:“我不是要你来。” “我不是谢尔顿。”黛茜道,“你不可以打他好吗?” “可是我很讨厌他。”德里克道。 “所以你一定要打谢尔顿吗?”黛茜问。 德里克点点头:“我一定要打他。” 他们这回儿这么说着话,倒是很风平浪静。 团子于是左右看看,看见德里克脚边有一个水瓶,是他用来喝水的,把小手一伸:“你的瓶子给我好吗?” 德里克低头看看,拿起瓶子给黛茜。 黛茜鼓起脸颊,对德里克道:“如果你打谢尔顿,就会这个样子。” 她用手一捏,就像她的爸爸捏扁易拉罐,轻而易举就把德里克的水瓶也捏扁了。 水瓶粉身碎骨的清脆响声,真是不忍心再听第二遍。 德里克惊呆了。 —— —— —— —— —— 活动课即将结束的时候,黛茜回到教室里来。 谢尔顿一见她,立马跑过来,结果看见黛茜两条腿的膝盖也沾了泥。 “他打你了!”谢尔顿非常震惊。 震惊的同时,他内心涌上一股十分复杂的情感,远远超出一个幼儿园儿童所能形容的范围,以至他嘴巴张一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感到内疚、羞愧,还感到生气。 小男孩握紧了无缚鸡之力的拳头:“我去牺牲一下我的头。” “什么?”黛茜正弯腰拍膝盖,听见这话,赶紧抬头问。 “如果德里克打了我的脑袋,我就可以跟他打官司,要他赔很多钱。”谢尔顿道,“他以后就知道我不能打。” 他低下头来:“对不起。” “德里克不要打你了。”黛茜更加惊奇。 谢尔顿随即也惊奇:“为什么?” “因为我弄坏他的水瓶。”团子有些不好意思。 要说德里克是个恶霸,其实也不对的。 眼睁睁看着水瓶在黛茜的小手里爆了之后,大班的男孩先是呆滞,恐怕被这种突如其来又意料之外的示威惊得不知道做什么反应,随即终于有反应,却没有挥拳头,而是眼睛一闭,掉下伤心的眼泪。 “你搞破坏!”德里克道,“你怎么做这样的事情?” 黛茜只听爸爸说这样就不会再有欺负,没想到还会惹人哭,一时也无措起来,赶快跑过去,拍拍德里克的肩膀,愧疚地道:“对不起。我给你一个新的水瓶好吗?你不要哭了。” “赔我一个新的吗?”德里克哭着说。 黛茜连连点头,还拿手帕借他擦脸:“你不要哭好吗?我请我的爸爸买给你。” 是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德里克哄好。 明明是来约架的,不知道怎么最终演变成这个样子,还得小班的孩子给大班的孩子擦眼泪。 至于欺负谢尔顿的事情,早在他瞧见黛茜捏扁水瓶的一瞬间,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谢尔顿不早说有个这么厉害的小女孩罩着,实在是很过分。 因为黛茜说水瓶上面还能有个她爸爸的签名,德里克在哭过之后,已经跟她成为了朋友。 峰回路转,真是电视剧都没有这样演的。 谢尔顿听黛茜讲这件事,刚开始还表情复杂,听到最后,已经没了表情。 “那你腿怎么了?”他用手指一指黛茜的膝盖,“难道不是德里克推你吗?” 黛茜摇头:“不是的。” 她听了德里克不打谢尔顿的好消息,急忙要回来告诉谢尔顿,这种心情有些急迫,以至于跑的时候没有看路,跟谢尔顿一样摔倒了。 “但是我没有摔破。”团子高兴地把腿给谢尔顿看,“这很好。” 谢尔顿彻底没话了。 他在黛茜跟前站一会儿,把手帕掏出来,借给她擦腿上的泥巴。 “你的手帕脏了。”他道。 黛茜接过他的手帕,不太敢擦:“可是你爱干净。” “今天算了。”谢尔顿一抿嘴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