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在心里设想了无数个陆阳会发什么信息给自己的林静阳,看到这条微信, 楞了一下。 自己是陆阳的粉丝, 杂志这种东西,由自己问陆阳要似乎才比较合情合理。 ——你要杂志干嘛? 那边陆阳似乎也还没睡, 迅速回复了林静阳。 ——随便看看。 林静阳嘴角抽了一下, 半晌,他回复道。 ——我也没有。 ——好, 晚安。 不知为什么,林静阳从这两个好里看出了一种失落的情绪。 他拿着手机想了一会, 又发了一条信息。 ——图片晚安 远在千里之外,正打算睡觉的陆阳,又收到一条新的消息。 那是一张用手机拍的图,林静阳的造型和杂志上一样, 两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不怎么规范的桃心, 这本来是林静阳拍来准备发到微博和粉丝分享的图,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发。 第二天, 《申城往事》官博放出几位重要角色的定妆照, 正式官宣。 本来吴言出演电视剧的消息就已经够让人震惊了, 林静阳出演男二的消息比这还让人震惊。 周言尚且还可以理解。 毕竟《申城往事》这部戏的配置算得上顶级了,吴言接了,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样一部顶级制作团队加上顶级演员选角的戏, 让观众在经历短短的震惊后, 反而让人对这部戏期待度大大提升。 但林静阳呢? 片方图啥? 图他演技差?图他黑点多?图他赶客? 林静阳的官宣照是一张他穿着红色戏服的照片, 照片上的林静阳画着半面妆, 左半边脸是浓墨重彩的戏装,右半边张脸未施粉黛。 不得不说图是很惊艳,但演戏又不是看平面图,大部分人还是表示了拒绝林静阳,但因为周言和高航的配置,会看这部剧,更有人表示到时候会剪出一个无林静阳纯净版。 与此同时,《申城往事》正式开拍,周言虽然是主角,但却因为档期原因,还得过上一周才能正式进组,所以便先开拍其他part的戏。 而林静阳在入组的前几天,并没有他的戏,剧组安排了他先跟一个戏曲老师学演戏。 那老师对林静阳的领悟力感到很惊讶,在问及林静阳在进组前曾跟着周明鹤学习了一段时间,这位老师表示林静阳的水平只是演戏的话,已经足够了。 而几天后,林静阳的第一场也正式开拍。 戏的拍摄不是跟着剧本的时间线来的,而是会先尽量先考虑演员的档期,场景,天气等原因来决定拍哪场戏。 林静阳的第一场戏便是他在戏台上,给日本人唱戏的场景。 一上来就是最难的场景之一,林静阳不由得压力倍增。 与林静阳演对手戏的,本片大反派之一的藤原信的扮演者是一位老戏骨,这位老戏骨叫韩也,属于那种你听他本名可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可你一看到他的脸,就能马上叫出他曾经演过的角色名的那种实力演员。 剧里的服装道具都很考究,也很精致,光是穿戏服,就整整用了三个小时,林静阳要穿着这身戏服,把剧里好几段他穿着戏服的剧情都一次性拍完。 这段戏没有台词,主要是眼神戏,这是一段秦墨在台上唱贵妃醉酒,台下坐的都是日军,而藤原信坐在首座的戏。 林静阳站上台子开腔,虽然高航是一位不喜欢用替身的导演,但他并没有要求林静阳亲自开嗓。 一个好的演员,不一定是个好的歌手,更不一定是个好的京剧演员。 一般电视剧里需要唱歌或是唱戏的片段,并不会要求演员真的开嗓来唱,如果这位演员唱的还可以,那后期会配上演员亲口录音的版本,如果演员实在五音不全,则是会另配他人的唱段。 但林静阳为了更好地入戏,还是亲自开口唱了。 结果开始不到一分钟,就被高航打断:“cut!” 高航蹙着眉,把林静阳叫到了摄影位前问道:“你觉得秦墨是用什么心情在台上唱戏的?” 林静阳想了一下道:“应该是怀着仇恨?秦墨的家人就是在日军手里死掉的,他应该对日军怀着滔天的恨意。” 高航道:“还有呢?” 林静阳思忖了一下:“应该还有耻辱以及无奈,秦墨一边痛恨着日军,一边又不得不替日军表演,取悦日军,应该会觉得耻辱?还有对自己人生无法掌控,身如浮萍的无奈。” 高航点了点头:“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秦墨,我是藤原信,你现在要给我唱戏,来,我们先来试试戏。” 高航往后退了几步,坐到了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左手放于大腿上,手还做了个端起酒杯的动作,气质和眼神也有了改变,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仿佛他真的是那个久居上位日军中将。 怪不得说好的导演一般也都是好的演员。 林静阳也不由得严肃了起来,他努力当自己就是秦墨,在心里想着如果自己是秦墨,面对这位有着血海深仇,但是却又不得不屈膝取悦他的日军高层,秦墨会是怎么样的心理,怎样的表情。 他起势,面对着高航,唱了一段贵妃醉酒的戏。 高航看着林静阳的动作,眉毛蹙了起来。 “停。”他打断了林静阳的戏。 林静阳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看着高航,高航看起来对刚才自己的表现实在是不怎么满意。 高航站起身子对林静阳道:“看我。” 他在林静阳的面前站定,也唱了段贵妃醉酒的戏,眼前的高航仿佛真是那个艳冠申城的顶尖花旦,但眼神透露出来的又似乎不止如此,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情绪,很复杂,但联想到秦墨的身世,看的人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悲凉。 高航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作出这样的动作,着实有些辣眼睛,但林静阳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什么叫演技。 高航道:“你台下坐的是手下有几万人的高级参谋长,是比狐狸还要聪明的老油条,也是手上沾染无数人鲜血的恶魔,你去给他唱戏,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脸上的表情一眼就被人家看透,观众看见倒是感受到了你的仇你的恨,但是你觉得藤原信会怎么想?我要是藤原信估计当场就把刀子拔/出来把你扎成蜂窝煤了。” 林静阳脸一红,感到了羞愧,曾经作为观众时,遇见的最常被diss的就是那种演戏面无表情的演员,正因为此,他就迫切的想把秦墨的仇恨与屈辱表现出来,却不小心犯了另一个大忌,用力过猛。 有些演员还算有点灵性,比那种无论如何都入不了戏,一演戏就像在背台词的强,但这种演员一旦走偏,就很容易用力过猛,把角色的所有情绪和内涵用极其夸张且浮于表面的表情凸显出来。 比如演哭戏太夸张,像是喜极而泣,演霸道总裁用力过猛,像是喝了二斤油一样油腻。 林静阳曾经作为观众时,也吐槽过有些角色明明是卧底,面对卧底对象,脸上的表情仇大苦深的,仿佛去奔丧似的,偏偏那个被卧底的对象还看不出来,跟二傻子一样把卧底当亲信。 现在一些不需要带脑子看的快餐套路剧自然不会在意这种错漏,这些剧为了让观众不烧脑就能方便的理解剧情,甚至还会全程都特意用这种浮于表面的浮夸演技来演戏。 但高航的剧,自然不行。 没想到,自己来演戏,刚开始就犯了这种错误。 林静阳带着歉意看向高航:“我懂了,导演,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高航道:“记住,你就是秦墨,而不是如果你是秦墨会怎样。” 高航退后几步,走到椅子前坐下,示意林静阳再来一次。 林静阳收敛心神,回想着高航的表演。 我就是秦墨。 眼前的人就是藤原信。 明明有着血海深仇,却要来取悦仇人吗? 真是讽刺。 高航看着林静阳的动作,这次眉毛倒是没蹙起来,也没喊停。 在林静阳表演完后,他点了点头:“这个状态还可以,但是细节还可以再扣一点,作为一个演员,剧本上的你得吃透,但剧本之外的你也得吃透,剧本上表现出来的只是这个角色的一生浓缩出来的,为剧情而服务,撑起剧情的小片段,但是除此之外的呢?这个角色在剧本外是什么样的?除了剧本设定外,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经历是怎么样?人生是怎么样?他有什么爱好?什么习惯?也许这些不会在剧本里体现出来,但可以从演员的表演方式里表现,只有吃透这些,角色才能丰满起来,作为要来演绎这个角色的人,你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因为你就是他,懂吗?” 林静阳听完高航的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高航没有在说什么,只是道了声:“开始开拍把。” 好的对手戏演员是能带戏的,而不好的对手戏演员,甚至能把原本演技精湛的人给带偏的。 很庆幸的是,《申城往事》除了林静阳,皆是演技精湛的优秀演员。 林静阳站上了台子,台下坐的是满满的穿着日军军服的演员,这些虽然是群众演员,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剧组嘱咐过,哪怕只是演一个观众,这些人都演的很认真。 台下扮演日军的演员们每一个都脊背停止且,面容严肃,而整个场地也鸦雀无声,让人能实实在在感受到这是支很有纪律性的部队。 韩也的确是位演技精湛的演员,他往那里一坐,不怒自威,看到秦墨出来的时候,他嘴角微微牵起,很小的一个微表情,却很能很直观的感受到藤原信对秦墨的欣赏,以及他此刻的愉悦。 这样的场景,比方才高航的随便一演示,显然更让人能入戏。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免,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秦墨身段雍容优雅,神情却又带着几分愁绪,仿佛真是那个风华绝代,却又因为唐明皇失约,宠幸他人而黯然神伤的杨贵妃。 他眸如秋水,正好与台下的藤原信对上。 藤原信的眸子深了几分,似乎带着几分侵略性。 高航看到这一幕,坐在监视器前点了点头。 这一次拍的比上次顺利多了,虽然高航还是喊了几次卡,但最终还是过了。 就这样拍了一天,终于收工,晚上并没有林静阳的戏,但片场还有别的演员在拍夜戏,林静阳本着学习的心态,并没有回去休息,准备再看一下别的演员的表演方式。 他拿了个小本子,用手机打着光,一边看一边记。 冷不丁有人拍了下他的肩:“嘿。” 林静阳一机灵,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去,他一转头,原来是秦思明。 秦思明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片场还穿着短裤和拖鞋,头发也乱糟糟的。 秦思明看着他笑了下:“这么刻苦,不怕眼睛瞎啊。” 林静阳没理他。 秦思明自己又从旁边拿了个小马扎过来,坐在了林静阳旁边:“说起来,每次看见你,你都是在做笔记啊,你上学时候,一定也是那种学霸把。” 林静阳摇了摇头:“我初中毕业。” 季清川是名校毕业,但林静阳是初中毕业,高中肄业。 “......”秦思明噎了下。 林静阳看向他:“你...为什么会选我来演秦墨。” 秦思明看向他。 林静阳道:“师..……周老师和我说了,是你和高导一起选的我。” 秦思明道:“你长得好看。” “......”林静阳无语的看着秦思明。 秦思明耸肩道:“秦墨可是大美人儿,说是上海滩摊花都不为过。” 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荒谬,但是从秦思明这个不着调的口里说出来,好像还真的有可能是他选自己的理由。 秦思明转过头看向林静阳,突然一笑:“骗你的。”他收敛了不着调的那种笑容:“你上次笔记上写秦墨为什么要穿青衣,他穿青衣有什么缘由,这个缘由现在你找到了吗?” 林静阳将手上的笔夹在笔记本中间,将笔记本合上,看向秦思明:“因为秦墨并不想当戏子?” 秦思明道:“你怎么知道秦墨不喜欢演戏?剧本里可没说他不喜欢演戏?况且不喜欢演戏跟青衣有什么关系?” 林静阳道:“你别偷换概念,我可没说秦墨不喜欢演戏,只说他不想当戏子。剧本虽然没说,但我想秦墨应该是一位出身大家的少爷。” 秦思明笑道:“哦,何以见得?” 林静阳道:“那个时候戏子都是下九流的,大多是家境贫寒的家庭,为了有口饭吃,才把孩子送去当戏子,但秦墨出口成章,不仅能取得藤原信的信任,还能替他出谋划策,藤原信是谁?老狐狸一个,就算再喜欢秦墨,也不过是当个取乐的玩意,更何况,秦墨还是个中国人,秦墨却能取得他的信任,想来必定才智过人,情智双高,这样的人,出身于贫寒之家的概率很低。” 秦思明没有打断林静阳的话,只是静静的听着林静阳的分析。 林静阳又道:“而且秦墨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秦墨的日语是从哪里学的?难道像那些抗日雷剧一样,中国人跟日本人都有中日双语自动切换功能,交流无障碍吗?当然不,最大的可能是秦墨留过洋,去日本留学过,能去日本留学的人,家境自然不会差。” 秦思明道:“就算你说的都对,那又跟青衣有什么关系?” 林静阳道:“秦墨的功底很深,我想他应该是小时候就学过戏的,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唱戏是下九流的东西,登不得大雅之堂,秦墨应当是自己对演戏感兴趣,所以才会学的,但是他不靠这个吃饭,在家族被日军屠杀之前,他掩饰的很好,只是将唱戏当做兴趣,但在家族被日军屠杀之后,他心里应该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如何最快的打入上层圈子来套取情报?秦墨选择了抛却曾经的身份,当上层人取乐的玩意,做一个交际花。” 秦思明定定看着他。 林静阳道:“一个天资聪颖,原本应当是家族骄傲的大少爷,却做了一个戏子,即便秦墨是喜欢唱戏的,但在当时的社会环境来看,他心里应当是屈辱的,不然他就不会选择留洋,而是留在中国做一个唱戏的了,秦墨是花旦,花旦大多是娇艳浓烈的女子,而青衣则是稳重严肃,出身清白正派的女子,秦墨在台下穿青衣,其实是在对自己的命运表示一种微不足道的抗拒。” 林静阳一口气说完,秦思明拍了拍手:“你以前成绩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语文阅读理解一定满分。” 林静阳看向他:“那秦大编剧,我阅读理解做的到底对不对?” 秦思明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道:“你的理由很充足,但是既然你都看出了秦墨出身大家,难道老狐狸如藤原信会看不出来吗?即便秦墨真的是一个不可多的谋士,但藤原信这样谨慎的人,难道真的因为秦墨比旁人聪颖,便将他留在自己身边,这般信任他,信任到最后让他取了自己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