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冰面上的黑吃黑
回到车上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安德烈的电话才打到黑河邮电局。
三驴子跑了一趟把消息带回来,满头是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二哥,安德烈说对岸出了乱子,一伙边防军第七哨所的溃兵哗变了,抢了军火库的枪,在布拉戈维申斯克城外跟驻军干了一仗。”
“瓦西里呢?”
“瓦西里在海参崴,已经知道了,正往这边赶,安德烈说他带了人在城里等着,但不敢出城,外面太乱。”
李山河靠在吉普车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交易还做不做?”
三驴子看了他一眼。
“安德烈说做,瓦西里的意思是不能停,钱必须尽快送到,拖一天局势就多变一分。”
“接应的人呢?”
“安德烈说他想办法,让瓦西里在布拉戈维申斯克的人明天凌晨到江边接货。”
彪子在旁边嘬了一下牙花子。
“二叔,对面都打起来了,这时候往江上送货,万一碰上那帮溃兵咋整?”
“碰上了就碰上了,所以带了枪。”
晚上七点,李山河带着彪子去了江边的老渔棚子。
胡三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脸上的皮肤被江风吹得黑红,两只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一样。
“李老板,我是胡三,向前哥跟我说过您。”
“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铁壳的,十二马力柴油机,能装两吨货,跑这段江面我闭着眼睛都行。”
“今晚对面的情况你知道吗?”
胡三点了点头。
“听见枪声了,对面闹得不轻。”
“还敢跑吗?”
胡三搓了搓手。
“李老板,跑了十几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苏联那边隔三差五就闹,只要给够钱,没有我胡三不敢跑的江面。”
“两千块,来回都算。”
胡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老板痛快,几点走?”
“凌晨两点,探照灯扫过去之后马上出发。”
“没问题,两点十分到两点三十分之间是探照灯的间隙,够跑一个来回。”
“对面的接应点在哪儿?”
“老码头下游三百米有个废弃的渔船坞,岸上有棵歪脖子大柳树,那地方偏僻,巡逻队一般不去。”
李山河掏出一沓大团结数了二十张递过去。
“定金,回来给剩下的。”
胡三把钱揣进怀里。
“李老板放心,胡三办事您一百个放心。”
凌晨一点半,江边的温度降到零下十二度。
彪子带着两个人把皮夹克一箱一箱往铁壳船上搬,搬了四十箱,船吃水已经不浅了。
一百万美金的现钞装在两个防水袋里,李山河亲手放进船舱的铁柜子里锁上。
“第一趟先运钱和四十箱皮夹克,剩下的分两趟。”
三驴子站在船头往对岸张望。
“二哥,对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安德烈的人到了没有?”
“过去就知道了,你跟我上船当翻译。”
彪子往前迈了一步。
“二叔,我也去。”
“你留下,岸上得有人接应,万一出了事你带人把剩下的货撤走。”
彪子张了张嘴。
“老马的人在岸上架着枪呢,出不了大事。”
李山河拿起对讲机。
“老马,听到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老马沙哑的声音。
“听到了,李总。”
“你的人都到位了?”
“六个人,全部在岸边掩体里,枪已经架好了。”
“我过江之后你盯着对面,看见情况不对直接开枪。”
“明白。”
凌晨两点零五分,探照灯的光柱从江面上扫过去,慢慢移走了。
胡三一拧油门,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铁壳船从岸边滑出去,船头破开薄冰,发出嘎啦嘎啦的脆响。
三驴子蹲在船头,李山河坐在船舱里,手里攥着一支五四式手枪。
江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碎冰被船头推开的声音和柴油机的突突声。
七八分钟之后,对岸的轮廓在黑暗里慢慢显出来了。
胡三把船速降下来,贴着岸边往下游摸。
“到了。”胡三压低了声音。
三驴子站起来用俄语喊了一声。
“安德烈?”
没人应。
“安德烈,是我,三驴子。”
岸上还是没动静。
李山河握紧了枪。
“再喊一声。”
三驴子刚要张嘴,岸上忽然亮起了四五道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粗嗓门用俄语吼了一句。
三驴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二哥,不对劲,这不是安德烈的人。”
“说的什么?”
“让咱们把船靠岸,货卸下来,人可以走,货留下。”
“问他们是谁。”
三驴子用俄语喊了回去,对面嚷嚷了几句,语气越来越横。
“二哥,他们说自己是边防军第七哨所的,这片江面归他们管,过江的货都得留下买路钱。”
“几个人?”
三驴子借着手电筒的光往岸上扫了一眼。
“能看见七八个,都穿着军大衣,手里有枪。”
胡三在船尾已经开始往后倒了,声音都在抖。
“李老板,溃兵,不讲规矩的,赶紧撤。”
“别动。”李山河按住胡三的手。“船停在这儿,别靠岸也别后退。”
他转头看着三驴子。
“告诉他们,货是给瓦西里将军的,让他们掂量掂量敢不敢动。”
三驴子硬着头皮喊了过去。
对面沉默了几秒,那个粗嗓门又吼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嘲弄。
“他说瓦西里管不到这儿了,远东军区现在谁手里有枪谁说了算。”
岸上的手电筒光又往前逼了两步,有人开始往水边走。
李山河把五四式的保险拨开,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江面上炸开来,碎冰被震得哗啦啦响。
岸上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脚步声停了。
李山河站起来。
“三驴子,翻译,告诉他们,我这边岸上架着六支步枪,他们要是敢往前一步,一个都活不了。”
三驴子把话翻了过去。
对面又沉默了。
李山河拿起对讲机。
“老马,对面岸上七八个人,手电筒的位置就是目标,给我瞄好了。”
“已经瞄上了,等你命令。”
对面的溃兵显然听见了对讲机里的声音,手电筒的光开始往后缩。
但没缩多远,岸上又多了几道光,人数在增加。
三驴子的声音都变调了。
“二哥,又来了一拨,少说十几个。”
李山河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江面上的冷风灌进袖口里。
就在这时候,对岸的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地面在震动,柴油发动机的咆哮声和履带碾压冻土的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近,震得江面上的碎冰都在跳。
岸上的手电筒光全部转向了后方。
一辆装甲运兵车从黑暗里碾了出来,车顶的探照灯刷地亮了,白晃晃的光柱把整片江岸照得跟白天一样。
装甲车后面跟着两辆军用卡车,车上跳下来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动作干脆利落,把岸上那帮溃兵围了个严严实实。
几声枪响,几声惨叫,不到两分钟,溃兵全被按在了地上。
装甲车的舱门打开,一个穿军大衣的壮汉跳下来,光头,络腮胡子,嗓门大得隔着一条江都能听见。
三驴子一看见那个身影,差点从船头栽下去。
“二哥,瓦西里,瓦西里来了。”
瓦西里站在岸边,冲着江面上的铁壳船挥了挥手,用蹩脚的中文吼了一句。
“山河,老朋友,过来,安全了。”
铁壳船靠了岸,李山河跳上去跟瓦西里来了个熊抱。
“瓦西里,你来得够及时的,再晚五分钟我就得跟那帮人在江面上干起来了。”
“那帮狗崽子。”瓦西里往地上啐了一口。“第七哨所的逃兵,趁着调查组来的时候偷了枪跑出来当土匪,我从海参崴开了十二个钟头的车赶过来的。”
“安德烈呢?”
“在城里猫着呢,那个胆子,枪一响就钻桌子底下了。”
瓦西里大笑了两声,然后收了笑。
“山河,钱带来了?”
“带来了,一百万,一分不少。”
“好。”瓦西里攥了攥拳头。“有了这笔钱,莫斯科那边的事就能办了。”
李山河让三驴子把防水袋搬上岸,打开给瓦西里看了一眼,一捆捆的美钞在装甲车探照灯的白光下绿油油的。
瓦西里盯着那些钱看了好几秒。
“山河,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够意思的中国人。”
“少扯这些,钱给你了,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瓦西里咧嘴一笑,伸手往身后的方向一指。
“山河,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瓦西里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嗓门。
“三节车皮的货,已经挂在布拉戈维申斯克火车站的侧线上了,两台苏联产的高精密工业车床,还有四十吨航空级钛合金板材,全是从远东军工厂里拉出来的。”
他看着李山河,眼睛里的光比探照灯还亮。
“山河,这批货的价值,十个一百万都打不住,算是我瓦西里送你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