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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9章茶道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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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景一:台北大稻埕“文彬颜料行”阁楼(清晨5:30)

    晨光从木板缝隙渗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切割出数道金线。

    林默涵蹲在发报机前,左手食指轻轻按压太阳穴——这是连续发报四小时后的生理反应,指尖能摸到脉搏的剧烈跳动。右手则稳定地握着电键,指尖在金属触点上有节奏地敲击,短促的“滴滴”声与绵长的“嗒嗒”声交织,化作跨越海峡的电波。

    “最后一段……确认……收到请回复……”

    他低声念出发报内容,目光却从未离开桌角那张泛黄的照片。六岁的林晓棠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棉袄站在天安门城楼前——那是妻子三年前托地下交通员辗转送来的唯一一张近照。照片背面,妻子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晓棠说,天安门好大,爸爸什么时候带我去看?”

    电键敲出最后一个长码。

    五秒后,耳机里传来回应:“海燕,收到。保重。”

    林默涵长舒一口气,摘下耳机时才发现额头上满是冷汗。他迅速拆除发报机天线,将零件分别藏进三个颜料罐底部——一罐赭石色、一罐群青色、一罐钛白色,这是他与苏曼卿约定的暗号:如果三个罐子同时出现在橱窗,代表“安全”;如果只剩赭石和钛白,则是“危险”。

    阁楼木梯传来脚步声,很轻,三步一停。

    林默涵摸向腰间勃朗宁手枪,直到听见三声有节奏的敲击——短、长、短,是陈明月的信号。

    “进来。”

    木板掀开,陈明月端着搪瓷脸盆上来,热气蒸腾。她今天穿着素色旗袍,头发绾成简单的发髻,那支藏情报的铜簪斜插在右侧——林默涵注意到铜簪的位置比平时偏了三毫米,这是“有消息”的暗号。

    “擦把脸。”她把热毛巾递过去,目光扫过发报机已经拆解完毕,微微点头,“魏正宏今天要去海军司令部。”

    林默涵擦脸的手顿了顿:“情报准确?”

    “江一苇凌晨送来的。”陈明月从袖口抽出一张字条,只有三个数字:0930。这是魏正宏抵达海军司令部的时间。“他说,魏正宏这次带了三个档案袋,红色封皮,标注‘绝密’。”

    “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林默涵喃喃道,将热毛巾敷在眼睛上。滚烫的温度刺激着眼眶,让他暂时忘记了连续熬夜的酸胀。“我们需要确认坐标。江一苇上次给的数据,偏差了三十海里。”

    “他可能被怀疑了,在故意给假情报测试?”

    “或者魏正宏在测试所有人。”林默涵拿下毛巾,眼神恢复清明,“海军参谋部最近在举办茶艺交流会,邀请了各界名流。我收到了请柬。”

    陈明月皱眉:“太冒险。魏正宏认识你。”

    “是‘沈墨’的请柬,不是‘林默涵’的。”林默涵从颜料罐底层抽出一张烫金请柬,落款是“台湾海军联谊会”,“高雄那个沈墨已经死了,现在我是陈文彬,大稻埕颜料行老板,祖籍泉州,爱好茶道和昆曲——这是江一苇帮我做的身份,经得起查。”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两点,海军俱乐部茶室。”林默涵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裂纹镜子前,开始调整领带结。镜中的男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

    “你说。”

    “去找《联合报》的记者王世杰,以‘台风季节防灾专题’的名义,申请采访气象局和港务局。重点问两个问题:未来三天台湾海峡的潮汐时间表,以及基隆、高雄、左营三个军港的泊位水深数据。”

    陈明月迅速记下:“潮汐时间,泊位水深。要今天拿到吗?”

    “最迟中午十二点前。”林默涵转过身,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明月,如果十二点我没回来,或者你发现颜料行周围有可疑的人,立即启动备用方案,去西门町‘明星咖啡馆’找苏曼卿。”

    陈明月抬眼看着他,旗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声音很稳:“你会回来的。”

    “我会。”林默涵松开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王维的《相思》那一页。泛黄的书页里,女儿的照片安静地躺着。他凝视了三秒,合上书,放进西装内袋。“我答应过晓棠,要带她看天安门。”

    场景二:台北海军俱乐部茶室(下午1:50)

    海军俱乐部是日据时期留下的建筑,和洋折衷风格,红砖外墙爬满绿藤。茶室设在二楼,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日式庭院,枯山水白沙上摆着几块形态各异的石头。

    林默涵——现在是陈文彬——提着紫檀木茶具箱走进茶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穿海军制服的有三位,其中肩章两杠三星的中校应该是今天的主角;另外几位是商界人士,林默涵认出其中两人:高雄糖业公司的周老板,以及台南纺织厂的李董事长。

    “陈先生来了!”主办人、海军参谋部少校刘启明迎上来,五十来岁,笑容圆滑,“久闻陈先生茶道精湛,今日有幸见识了。”

    “刘长官过奖。”林默涵微微躬身,闽南语带着泉州口音,“晚辈只是略懂皮毛,今日是来向各位长官、前辈请教的。”

    寒暄间,林默涵的目光快速扫过茶室。东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在慢条斯理地翻阅《中央日报》——魏正宏。他没有穿军装,但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青天白日徽章戒指,这是军情局高级官员的习惯。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了一瞬。

    魏正宏微笑着点头致意,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划过林默涵全身,然后继续看报纸。

    林默涵面不改色,打开茶具箱。里面整齐陈列着:宜兴紫砂壶一对、建盏四只、竹制茶则、茶针、茶夹,以及三小罐茶叶——碧螺春、冻顶乌龙、东方美人。他特意将茶具按照特定顺序摆放:紫砂壶在左,建盏在右,茶则居中,三罐茶叶呈品字形。

    这是给苏曼卿的信号。她今天假扮茶室侍女,如果茶叶罐呈“品”字,代表“按原计划”;如果是直线排列,则是“有变,撤离”。

    茶室门被推开,苏曼卿端着茶点进来。她穿着淡蓝色侍女服,头发盘成发髻,左手托盘稳如磐石——林默涵注意到她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今天用肤蜡遮盖了,这是“有特务混入”的警告。

    苏曼卿经过林默涵身边时,脚下一滑,托盘倾斜。林默涵伸手扶住,两人的手在托盘下短暂接触,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塞进他掌心。

    “对不起对不起!”苏曼卿连连道歉。

    “无妨。”林默涵微笑着收回手,纸片已经滑进袖口。

    茶会正式开始。

    刘启明说了些“以茶会友,增进军民感情”的场面话,然后请大家品鉴今天的第一道茶——冻顶乌龙。林默涵在泡茶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魏正宏。这位军情局少将看似在专注品茶,实则目光始终在茶室里每个人身上游移,像蜘蛛在检查自己的网。

    “陈先生这手悬壶高冲,很见功夫。”坐在林默涵对面的海军中校忽然开口,他肩章上的名字是“赵永清”,“听说陈先生祖籍泉州?”

    “是,家父民国二十七年迁来台湾。”林默涵一边注水一边回答,热水从壶嘴倾泻而下,在紫砂壶内形成旋涡。“长官对泉州熟悉?”

    “年轻时在闽南驻防过。”赵永清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泉州有个清源山,山上的老君岩,真是鬼斧神工。”

    “长官好记性。”林默涵心中警铃微响。清源山确实是泉州名胜,但赵永清提到的时间点很微妙——民国二十七年,正是1938年,日军占领厦门、威胁泉州的时候。这是试探,还是闲聊?

    魏正宏忽然放下报纸,笑着插话:“赵中校,我记得你是在金门驻防,没去过泉州吧?”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永清面不改色:“是,记混了。我去的是厦门鼓浪屿,泉州是听同僚说的。”他转向林默涵,“陈先生莫怪,人老了,记性就差了。”

    “长官说笑了。”林默涵将泡好的茶分入建盏,第一杯先奉给赵永清。在递茶时,他故意让拇指在盏沿停留片刻——这是摩斯密码的“短”信号。

    赵永清接茶的手指微微一顿。

    场景三:茶室外的回廊(下午2:30)

    第一轮品茶结束,众人移步庭院赏石。

    林默涵借故去洗手间,在回廊拐角处展开苏曼卿给的纸片,上面是娟秀的小字:

    “魏携三档案袋,红、蓝、黄。红色已交赵,内容不详。茶室有两人可疑:穿棕色西装者(左脸疤),侍应生阿贵(右袖有血渍)。刘启明被魏收买,今日是局。小心。”

    他将纸片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咸涩的纸浆划过喉咙,带着墨水的苦味。

    回到庭院时,魏正宏正站在一尊太湖石前,手指摩挲着石头的孔洞。林默涵走近,听见他低声吟诵:“‘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陈先生,你看这石头像什么?”

    林默涵端详片刻:“像一只展翅的海燕。”

    魏正宏的手停在石头上,转头看他,眼神深邃:“海燕?有意思。为什么是海燕?”

    “石头顶部的尖角像喙,两侧的孔洞像眼睛,整体姿态是迎风展翅。”林默涵平静地说,“海燕这种鸟,风暴越大飞得越高。家父常说,做人当如海燕,不畏惊涛骇浪。”

    “好,说得好。”魏正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陈先生不仅懂茶,还懂石,更懂人生哲理。难得,难得。”

    这时刘启明走过来:“魏处长,赵中校请您进去,说是有个潮汐图想请您指点。”

    “潮汐图?”魏正宏挑眉,“赵中校是海军专家,我哪懂什么潮汐。不过既然邀请了,就去看看吧。”他朝林默涵点点头,“陈先生,失陪。”

    看着两人走回茶室的背影,林默涵心跳加速。潮汐图——这正是他需要的关键情报之一。如果赵永清真的在查看潮汐图,而且愿意与魏正宏讨论,那说明“台风计划”的海军演习确实与潮汐有关。

    他需要亲眼看到那张图。

    场景四:茶室内间(下午2:50)

    机会来得意外。

    林默涵正准备回茶室,苏曼卿匆匆走来,低声道:“赵中校让再送一壶热水,点名要您泡的碧螺春。魏正宏也在里面。”

    这是信号。赵永清在创造独处机会。

    林默涵重新净手,取出碧螺春。这次他换了一套白瓷茶具,在摆放茶具时,特意将茶壶嘴对准了内间的方向——这是给苏曼卿的第二个信号:准备接应。

    端着茶盘走到内间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赵永清的声音:

    “……大潮日是初三和十八,但台风预计在下月初五,正好是小潮转大潮的过渡期。如果选在花莲港,涨潮水位比平时高1.2米,足够巡洋舰进出。”

    “花莲港水深不足。”魏正宏的声音,“我查过资料,满潮时主航道也只有9米,你们的‘丹阳号’吃水就8.5米了,容错空间太小。”

    “所以我们考虑左营和基隆双港联动……”

    林默涵敲了敲门。

    里面的谈话戛然而止。片刻,赵永清说:“进来。”

    内间比外间小,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台湾海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各种符号。赵永清和魏正宏站在海图前,桌上摊开几张文件——林默涵一眼就看见最上面那张是潮汐时间表,旁边还有几张军舰性能参数表。

    “陈先生来得正好。”赵永清笑道,“我们在讨论茶道,正好请教你——这泡茶的水,是不是也讲究个‘潮汐’?我听人说,涨潮时的水泡茶更甘甜?”

    “确有这个说法。”林默涵将茶盘放在桌上,余光快速扫过潮汐表。1955年1月17日至20日,左营港高潮位时间:17日11:24、23:47;18日12:12、0:35……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泡茶。“古人认为,子时、午时是阴阳交替之时,此时取水最佳。其实是因为子午时近于潮涨,水活性强。”

    他一边说,一边摆弄茶具。白瓷壶、四个茶杯、茶盘、茶匙。在摆放茶杯时,他看似随意,实则严格按照记忆中的潮汐时间来布局:

    第一个茶杯放在茶盘十一点方向——代表17日11:24的高潮;

    第二个茶杯在十二点方向稍偏右——代表18日12:12的高潮;

    第三个和第四个茶杯紧挨着,在茶盘右侧——代表左营港的经纬度坐标,东经120°,北纬22°。

    这是他和上线约定的“茶道密码”:茶杯位置代表时间,茶杯朝向代表坐标,茶杯间距代表潮高差。普通人看来只是一套精致的茶具摆放,但在受过训练的情报员眼中,这是一张完整的潮汐时刻表。

    魏正宏盯着林默涵的手,忽然问:“陈先生的手指很灵活,练过乐器?”

    “家母是南音艺人,从小跟着学琵琶。”林默涵面不改色,将热水注入茶壶,蒸汽腾起。“可惜后来手指受伤,就改学茶道了。”

    “哦?怎么受伤的?”

    “民国三十六年,上海。”林默涵抬起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那时候在上海做点小生意,遇到学生游行,被流弹擦伤的。”

    这个说辞天衣无缝。1947年上海确实爆发了大规模的学生游行活动,军警开枪镇压,流弹伤人事件不少。而且他特意说“民国三十六年”,而不是“1947年”,这是国民党统治区民众的习惯说法。

    魏正宏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端起林默涵递来的茶,却没喝,只是闻了闻:“碧螺春,好茶。陈先生,你这泡茶的手法,我在南京见过类似的。”

    空气突然凝固。

    林默涵的手指停在壶柄上,一秒钟后,他继续倒茶,声音平稳:“魏处长说笑了,这手法是跟泉州一位老师傅学的,他祖上在乾隆年间就在闽南泡茶了。”

    “是吗?”魏正宏啜了一口茶,眼睛却盯着林默涵,“那位老师傅,是不是姓李?”

    “姓陈,和晚辈同宗。”林默涵微笑,“魏处长认识李姓茶师?可否引荐?晚辈一直想多学些流派。”

    两人对视了三秒。

    魏正宏先移开目光,笑道:“记错了,可能是在杭州见的。人老了,记性不行了。”

    “魏处长正值壮年,何谈老字。”赵永清打圆场,指着潮汐表说,“陈先生,你是生意人,常走船运。依你看,如果货船要赶在涨潮时进港,是提前半小时到,还是等涨到最高再进?”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凶险。如果林默涵答得太专业,会引起怀疑;答得太外行,又不符合他“贸易行老板”的身份。

    “晚辈是做颜料生意,不走大宗货船,只走邮包。”林默涵谦逊地说,“不过听船老大们说,涨潮进港好比‘借势’,潮涨到七分时进最稳妥——既借了潮水的力,又留了三分余地应对意外。等涨满了再进,万一有个耽搁,潮水一退,反而容易搁浅。”

    赵永清眼睛一亮:“有道理!魏处长,你看,这生意人的智慧,和我们海军战术是相通的。登陆作战也要算潮汐,但不能算得太满,要留余地。”

    魏正宏不置可否,又看了林默涵一眼,这次眼神里的审视淡了些:“陈先生高见。对了,听说你在高雄也有生意?”

    “曾经有。”林默涵露出遗憾的表情,“去年高雄港务处换了处长,新官上任,把我的优先装卸权取消了。生意做不下去,才来台北开颜料行。这世道,生意难做啊。”

    “高雄……”魏正宏若有所思,“我去年在高雄抓过一个地下党,也是开贸易行的,姓沈。陈先生认识吗?”

    来了。真正的试探。

    林默涵露出茫然的表情,想了想:“高雄做贸易的沈姓老板……是不是‘沈记船运’的沈老板?我好像在一次商会上见过,个子不高,戴金丝眼镜?”

    “对,就是他。”魏正宏盯着他,“陈先生和他熟吗?”

    “一面之缘。”林默涵摇头,“那还是民国四十年的中秋商会,他说是福建晋江人,和我算半个同乡,交换了名片。后来听说他生意做得很大,再后来……就听说出事了。”他适时露出惋惜的表情,“真没想到是地下党。魏处长为民除害,佩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具体的时间(民国四十年中秋)、地点(高雄商会)、细节(金丝眼镜、晋江人),而且坦然承认“交换名片”这种泛泛之交,符合商人广结人脉的特点。如果他说“完全不认识”,反而假了。

    魏正宏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点点头:“是啊,地下党无孔不入。陈先生做生意也要小心,现在很多**冒充商人,防不胜防。”

    “多谢魏处长提醒。”林默涵躬身。

    场景五:离开海军俱乐部(下午4:20)

    茶会结束,众人陆续告辞。

    林默涵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仔细清洗每一件茶具,用软布擦干,一件件收进木箱。苏曼卿在一旁帮忙,两人没有说话,但眼神交流间已经传递了信息:

    苏曼卿眨眼两次——外面有盯梢。

    林默涵微微点头——按计划行事。

    走出俱乐部大门时,下午的阳光斜照,在红砖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林默涵提着茶具箱往公交站走,能感觉到身后至少有两道目光。一道来自马路对面看报纸的男人,一道来自路边黄包车车夫。

    他没有直接回大稻埕,而是先去了附近的“商务印书馆”。在店里逛了二十分钟,买了一本《茶经》和两刀毛边纸。结账时,他故意让钱包掉在地上,照片滑出来——不是女儿的照片,而是一张他和“妻子”陈明月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民国四十三年摄于台北植物园”。

    看报纸的男人跟进书店,假装翻书,余光一直盯着林默涵。

    林默涵浑然不觉,和店员讨论了一会儿宣纸的产地,然后提着书和茶具箱出门,坐上开往西门町的公交车。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也上了车,坐在后排。

    在西门町“明星咖啡馆”门口下车,林默涵推门进去。下午的咖啡馆人不多,留声机播放着周璇的《夜上海》。苏曼卿已经换回老板娘的衣服,正在柜台后磨咖啡豆。

    “陈先生来了,老位置?”苏曼卿笑着招呼。

    “嗯,一杯蓝山,不要糖。”林默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茶具箱放在脚边。他从手提袋里拿出刚买的《茶经》,开始,偶尔在毛边纸上写写画画,像是在做笔记。

    跟踪的男人在马路对面找了个茶馆坐下,点了壶茶,眼睛不时瞟向咖啡馆。

    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林默涵喝完三杯咖啡,在毛边纸上写满了茶道心得,还向苏曼卿请教了咖啡的冲泡手法。六点半,天色渐暗,他结账离开,步行回大稻埕。

    跟踪的男人跟到颜料行门口,看着林默涵进去,楼上的灯亮起。又守了半小时,确定没有异常,才转身离开。

    他当然不会知道,在咖啡馆的两个小时里,林默涵在毛边纸上写下的“茶道心得”,实际上是用暗语记录的完整潮汐时间表和坐标信息。而苏曼卿在收拾桌子时,已经将那张毛边纸收走,此刻正用特制药水显影,准备通过另一条线路发往香港。

    场景六:颜料行阁楼(晚上8:00)

    “魏正宏在试探你。”陈明月听完林默涵的叙述,眉头紧锁,“他提到南京,提到姓李的茶师,这是在试探你是不是1947年他在南京抓过的那个‘李涛’。”

    “他知道‘李涛’手指有伤。”林默涵看着自己食指的疤痕,“当年在南京,他审讯我时,用烟头烫过这里。虽然伤痕已经淡了,但他如果仔细看,能认出来。”

    “那他今天……”

    “他离我三米远,看不清楚。而且我编了上海学生游行的故事,合情合理。”林默涵揉了揉眉心,“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既然起了疑心,就会查到底。颜料行这个身份用不了多久了。”

    陈明月沉默片刻,轻声问:“潮汐情报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苏曼卿应该在处理了。”林默涵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对面卖蚵仔煎的小摊已经收摊,路灯下空无一人。“但我需要验证。江一苇给的情报,赵永清透露的情报,还有王世杰从气象局弄到的数据,三者必须吻合才能确认。”

    “王世杰那边……”陈明月看了看怀表,“应该快回来了。他约了九点在龙山寺后门碰头。”

    “我一个人去。”

    “不行,太危险。魏正宏今天试探过你,晚上可能还有行动。”

    “正因为危险,你才不能去。”林默涵转身看着她,眼神严肃,“明月,你是我的最后一道保险。如果我出事,你要带着情报活下去,把它送出去。这是命令。”

    陈明月咬住嘴唇,良久,点头:“……是。”

    晚上八点四十分,林默涵换了身深色短褂,从颜料行后门离开。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小巷,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行。这是他在台北这半年摸清的路线,能避开所有主干道,从大稻埕走到艋舺。

    九点整,龙山寺已经关门,只有侧殿还亮着长明灯。林默涵绕到后门,在一棵老榕树下等待。三分钟后,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匆匆走来,腋下夹着公文包。

    “陈先生。”

    “王记者。”

    两人没有握手,王世杰直接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你要的资料。我以写台风防灾报道的名义,采访了气象局副局长和港务局航务科科长。这是盖章的正式文件,不会有假。”

    林默涵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快速翻阅。潮汐时间表、各港口水深数据、近期风向预测……他的目光锁定在左营港的数据上:

    “最大水深:12.4米(满潮时)

    丹阳号吃水:8.5米

    潮差:1.2-1.8米(大潮期)

    建议进港时间:满潮前1小时至满潮后2小时……”

    和他今天在茶室听到的完全吻合。赵永清没有说谎,至少潮汐这部分没有。

    “还有这个。”王世杰又递过一张纸条,“我贿赂了港务局的一个科员,他透露,海军上周秘密征用了三艘拖船,都是大马力的,平时用来拖战列舰的。拖船现在停泊在左营港三号码头,有士兵看守。”

    林默涵心跳加速:“征用拖船……他们要拖什么?”

    “不清楚。但科员说,征用文件是海军司令部直接下的,特别紧急,而且要求拖船船长签保密协议。”王世杰压低声音,“陈先生,我多嘴问一句,你打听这些,是不是和……那边有关?”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对视。

    “王记者,”林默涵缓缓说,“你三年前在《公论报》上写的那篇《二二八事件三周年祭》,我读过。写得好,有风骨。”

    王世杰脸色一变:“那篇文章让我丢了工作,还坐了半年牢。”

    “我知道。”林默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王世杰手里,“这里面是五两黄金,够你去香港的路费和安家费。明天有船从基隆开往香港,船票在里面。”

    “你这是……”

    “台湾要变天了。”林默涵按住他的手,“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听我的,明天就走,去香港,或者去南洋,别再回来。”

    王世杰盯着布包,手在颤抖。许久,他握紧布包,深深鞠躬:“陈先生,保重。”

    “保重。”

    看着王世杰消失在夜色中,林默涵靠在榕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现在他有了三方验证:江一苇的情报、赵永清的谈话、王世杰弄到的官方数据。三条线交叉印证,潮汐时间和港口水深数据基本可以确认了。

    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演习的具体坐标。

    赵永清今天提到了“左营和基隆双港联动”,但没有说具体位置。而江一苇上次给的坐标是“东经121.5°,北纬25.1°”,那是基隆港外海的位置,但偏差太大,不可能是演习区。

    他需要更精确的情报。

    场景七:返回途中(晚上9:40)

    从龙山寺回大稻埕,要经过一条两百米长的暗巷。巷子两侧是日式木造房屋,晚上很少有人走。

    林默涵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巷口,一个黑影挡在路中间。

    后方也传来脚步声,至少两个人。

    他慢慢转身,手摸向腰后——勃朗宁手枪还在。但他没有拔枪,而是平静地问:“各位兄弟,是求财还是寻仇?若是求财,我身上有些盘缠,各位拿去喝茶。若是寻仇,还请报个名号,让我死个明白。”

    前方黑影笑了,声音嘶哑:“陈先生爽快。我们既求财,也寻仇。”

    三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林默涵看清了他们的脸——是今天茶室里那个“左脸有疤”的棕色西装男,还有两个穿黑衣的打手。

    “魏处长的人?”林默涵问。

    “陈先生聪明。”疤脸男走近,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魏处长想请陈先生回去喝杯茶,聊聊南京的往事。”

    “如果我不想去呢?”

    “那恐怕由不得陈先生。”疤脸男使了个眼色,两个打手一左一右包抄上来。

    林默涵估算着距离。左边那个离他三步,右边那个两步,疤脸男在正前方四步。他缓缓举起双手,示意投降,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两侧的墙壁——左边是木板墙,右边是砖墙。

    “好,我跟你们走。”他说着,忽然向前扑倒,在倒地的瞬间从后腰拔出手枪,朝左侧打手的小腿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窄巷里震耳欲聋。左侧打手惨叫倒地,右侧打手愣了一瞬——就这一瞬,林默涵已经翻身滚到右侧墙根,抬手又是一枪,打中第二个打手的肩膀。

    疤脸男反应极快,在林默涵开枪的同时已经扑到一旁,弹簧刀脱手飞出,擦着林默涵的脸颊钉在墙上。

    林默涵没有停顿,连续两个翻滚躲到一堆竹筐后面,抬手朝疤脸男的方向开了第三枪。但疤脸男已经躲到拐角后面,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火星。

    巷子两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枪声惊动了附近的住户和巡逻警察。

    “撤!”疤脸男低吼一声,扶起受伤的同伙,三人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林默涵从竹筐后站起来,脸上被刀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摸了摸伤口,不深。收起枪,快步离开现场。在巷口,他撕下内襟布条简单包扎伤口,将外套反过来穿——原本的深灰色变成藏青色,又戴上帽子,混入闻声而来的人群中。

    “刚才什么声音?”

    “好像是枪声!”

    “是不是又抓了几个地下党?”

    人群议论纷纷。几个警察提着警棍跑过来,但打手们已经不见踪影。林默涵低着头,随着人流慢慢离开,心跳如鼓。

    魏正宏动手了。不是正式抓捕,而是派打手“请”他回去。这说明魏正宏还没有确凿证据,或者不想打草惊蛇。但这也意味着,他的时间不多了。

    场景八:颜料行阁楼(晚上10:30)

    陈明月看到林默涵脸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多问,立刻拿来急救箱。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手指在颤抖。

    “没事,皮外伤。”林默涵握住她的手。

    “他们认出你了?”

    “应该没有。巷子很黑,我开枪后他们就跑了。”林默涵脱下沾了灰尘的外套,“但魏正宏已经盯上我了。颜料行不能待了,明天天亮前,我们必须撤离。”

    “去苏曼卿那里?”

    “不,她那里也可能被监视。”林默涵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后面是砖墙。他按住其中一块砖,用力一推,砖块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有***枪、两盒子弹、三根金条,还有一本护照。

    “去台中。‘老渔夫’在台中有个安全屋,只有我和他知道。”林默涵取出护照,上面是他的照片,名字是“林文雄”,职业是中学教师。“你也有,在床板夹层里。”

    陈明月从床板下取出另一本护照,名字是“陈玉芬”,与“林文雄”是夫妻关系。她看着护照,忽然问:“那……我们的‘婚姻关系’,到台中还要继续吗?”

    林默涵正在收拾发报机零件的手顿了顿。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明月,”他转过身,看着她,“在南京的时候,我有个真正的妻子。她叫周慧,是中学老师。1947年我被捕,她带着刚满月的晓棠东躲西藏,三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1950年我接受潜伏任务,走的那天,她抱着晓棠在码头送我,说‘我和女儿等你回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明月,声音有些沙哑:“所以我不能……我不能对不起她,也不能对不起你。你是我的同志,是我的战友,是我在台湾最信任的人。但我们只能是同志。”

    沉默了很久。

    陈明月轻轻说:“我明白。”

    她走到林默涵身后,没有碰他,只是并肩站着,一起看窗外台北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灯火,更远处是漆黑的山影。

    “等任务完成,你回大陆,我留在台湾。”陈明月说,“台湾也需要有人继续工作。到时候,你去天安门拍张照片寄给我,要彩色的。我要看看,晓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林默涵闭上眼,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吧。”他转过身,已经恢复平静,“只带必需品。发报机拆开,零件分开带。护照、金条随身。其他东西全部烧掉,一张纸片都不能留。”

    “那本《唐诗三百首》呢?”

    林默涵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泛黄的诗集。他翻开《相思》那一页,女儿的照片对他微笑。他凝视了很久,然后将照片取出,贴在胸口内袋。诗集则放进火盆,划亮火柴。

    火焰吞噬书页,王维的诗句在火光中卷曲、焦黑: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晓棠,等爸爸回家。”林默涵低声说。

    场景九:凌晨的台北车站(凌晨4:15)

    开往台中的第一班火车是五点十分。

    林默涵和陈明月分开行动。陈明月扮成返乡的妇人,提着藤箱,坐黄包车到车站。林默涵则走小路,绕了三个圈子,确定没有尾巴,才从侧门进入车站。

    凌晨的车站人不多,几个小贩在月台上卖早点,蒸汽机车头嘶嘶地喷着白气。林默涵买了两个饭团,在第三月台的长椅上坐下,报纸遮住脸,目光从报纸边缘扫视整个车站。

    凌晨的车站雾气弥漫,蒸汽与晨露混杂成浑浊的白。林默涵的目光扫过每个角落:卖茶叶蛋的老妪打着哈欠,戴鸭舌帽的工人蹲在月台边啃馒头,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长椅上打盹——一切都显得平常。

    陈明月坐在对面的第二月台,藤箱搁在脚边,手里织着毛线。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但林默涵看得懂她的暗语:针法走向是“安全”。

    远处传来钟声,四点三十。离开车还有四十分钟。林默涵起身去买水,路过报摊时停下脚步。一份当天的《中央日报》头版标题刺眼:“匪谍猖獗 国军全面清查”,副标题是“军情局破获高雄**情报网 主犯在逃”。

    他拿起报纸,目光落在第三版的小方块新闻上:“左营海军演习因故推迟 指挥部称将择期举行”。没有具体日期,但“因故推迟”四个字让他心头一紧——台风计划有变。

    就在这时,车站入口突然涌入一群人。七八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迅速散开,两人守住大门,其余人开始检查旅客证件。为首的中年男人摘下帽子扇风,左脸颊的刀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正是昨晚巷子里的疤脸。

    林默涵的手缓缓伸向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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