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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9章 有些账,不能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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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家峻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通宵。

    窗外的天从黑到灰再到白,他面前的烟灰缸从空到满再到溢出来,桌上的材料从整齐到凌乱再到被他一张一张重新码好。他不困。不是喝了浓茶的缘故——是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

    那根弦叫“常军仁的名单”。

    昨天下午,常军仁找他谈了一个半小时。名义上是讨论干部考核,实际上,常军仁把一份手写的名单推到他面前。名单上十几个名字,后头标注着日期、金额、经手人。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解宝华的办公室。

    常军仁推名单的时候,手很稳。但推完以后,他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交叉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老常,这些材料你压了多久?”买家峻当时问。

    常军仁没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不是茶,是什么更苦的东西。“两年,”他说,“或者三年。我自己也记不清了。有些事,你记得太清楚,晚上睡不着。”

    “那你为什么现在拿给我?”

    常军仁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不是笑——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前头有人打了火把,想喊一声,嗓子却哑了。

    “因为我不想再把材料压到下一个三年。”

    买家峻把名单收进公文包最里层的时候,感觉那张纸是烫的。不是纸烫,是上头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一个都烫手。这些名字里头,有他天天在市委大院里碰面的人,有跟他一起开过会的人,有在食堂排队打饭时跟他点头微笑的人。

    他想起了来沪杭新城之前,老单位的一位前辈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到了那个位置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多,是分不清谁是敌人。”

    现在他分得清了。

    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黑纸白字。

    可他知道,光是分得清还不够。这份名单从常军仁手里到他手里,只是换了一个抽屉。要让它变成行动,得有人签字,有人审批,有人拍板。而拍板的那个人,恰恰是解宝华的大学同学,省里的一位领导。

    天彻底亮了的时候,买家峻站起来,把窗户推开。初秋的风灌进来,凉得他一激灵。楼下新城大道上已经有人在晨跑,有人推着早餐车出摊,有人拎着公文包赶公交。这座城市的早晨,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他知道,一切已经在发生了。

    他把烟灰缸倒干净,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凹陷,胡茬青黑,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岁。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买,你图什么呢?”他问镜子。

    镜子没回答他。他也没指望镜子回答。

    他穿上外套,把常军仁的名单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折成巴掌大小,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那份名单叠起来只有两层布那么厚,但他塞进去以后,总觉得胸口鼓着一块,硌得慌。

    上午九点半,他去了解宝华的办公室。

    秘书长办公室在市委大楼的八楼,走廊尽头,双开门,门上挂着“秘书长”的牌子,铜质,擦得锃亮。买家峻来之前没有预约,他故意的。有些事,预约了就不灵了。

    他敲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不轻不重,不快不慢。门里头有人说“请进”,他推门进去。

    解宝华坐在大班台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五十二岁,保养得好,除了鬓角有点白,看着也就四十七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他抬头看见买家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笑了。

    “买书记,稀客稀客。”他放下文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买家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软,掌心干燥温热,握力恰到好处——既不轻飘飘让人觉得敷衍,也不过分用力让人觉得刻意。这种握手的分寸,是一个人在官场里泡了三十年才能拿捏出来的。

    “过来汇报工作。”买家峻说。

    “哪里的话。你是市委领导,论级别你还在我上头,说什么汇报。”解宝华笑着引他坐到沙发上,亲自泡茶,“今年的龙井,明前的。你尝尝。”

    买家峻接过茶杯,没喝。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等解宝华也在对面坐下。

    “解秘书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核实一件事。”

    “请讲。”

    “新城安置房项目,去年三月的桩基工程,是谁签的字?”

    解宝华的茶杯端到嘴边,停住了。只是一瞬间——大概连半秒都不到——但买家峻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只手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拍,看到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角微微收缩了一下,看到了解宝华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嘴唇抿得更紧了一点。

    一个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人,不会把慌张写在脸上。但肉体是诚实的。肌肉的记忆、血液的流速、瞳孔的缩放——这些是练不出来的。

    “安置房的桩基工程?”解宝华把茶杯放下,语气平稳,像是在回忆,“去年三月份的话……应该是建设局报上来的方案,按程序走的。具体经办人我记不太清了,回头我让人查查档案。”

    “档案我已经调过了。”买家峻说。

    解宝华的手又停了一瞬。

    “调过了?”

    “昨天下午,从档案室调出来的。”买家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搁在茶几上——桩基工程审批表的最后一页。上头有签字栏,经办人、审核人、审批人的名字都填得清清楚楚。审批人那一栏,签着三个字:解宝华。

    “我就是想跟您核实一下,这个签字是不是您的。”

    解宝华拿起那份复印件,对着光看了看。他的手指按在签字栏上,恰好盖住了自己的名字。

    “嗯,是我的笔迹。”他把复印件放下,点了点头,“去年安置房项目赶工期,上面又催得紧,我代建设局把关了一下审批流程。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甚至比刚才多了一丝亲切。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没有拿复印件的那只——搁在沙发扶手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敲着皮面,一下,又一下。

    “桩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解迎宾。解迎宾跟您是什么关系?”

    解宝华的手指停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办公室的隔音很好,外面的走廊没有脚步,楼下也没有车声。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他是我侄子。”解宝华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稳的,但那股亲切感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不是愤怒的冷,是有所防备的冷,像冬天的铁门,你推不动,只能冻着手。“远房侄子,逢年过节走动一下那种。怎么,他出了什么问题?”

    “桩基出了问题。”买家峻说,“上个月质检报告出来了,十七栋安置房,六栋的桩基深度达不到设计标准,最短的差了三米。质检站给出的结论是——如果不加固,五到八年内会出现不均匀沉降。”

    “这件事应该找建设局。”

    “建设局说,当初桩基验收是他们做的,但验收之前,有人给他们打过招呼。”

    “谁打的招呼?”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看着解宝华,解宝华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尺宽的茶几,却像隔着一整条怒江。

    “你是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我在调查。”

    “调查是要讲证据的。”解宝华的语调第一次升了半度,“买家峻同志,你到沪杭新城才多久?八个月?九个月?有些事你还不了解,这里头的来龙去脉,不是一两天能搞清楚的。”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沓文件翻了翻。不是找什么东西,是想让自己的手有事可做。“新城开发,本身就是摸着石头过河的事。当年的政策环境跟现在不一样,有些事情,放到今天看可能不规范,但在当时,是大环境如此。你要是拿现在的尺子去量过去的事,这天底下还有几个干净的?”

    他转过身,给了一个语重心长的表情,可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是排练过。

    “买书记,我在这座城市待了二十年。我看着新城从一片农田变成今天的模样。这里的每一寸地,每一栋楼,都浸着我的血汗。我不是要给自己表功——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急不得。急了会出乱子。乱了,这座城市经不起。”

    买家峻站起来。他把那份复印件从茶几上拿起来,折好,放回公文包里。

    “秘书长,您刚才问我到沪杭新城多久了。九个半月。”他说,“九个半月里,我见过安置房的老百姓在下雨天拿脸盆接漏。有个老太太,七十二了,儿子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带着孙子住在过渡房里,墙上长霉,孙子得了哮喘。她拉着我的手问——‘领导,我们什么时候能搬进新家?’”

    他顿了顿。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安置房的桩基已经歪了两年了。”

    解宝华没有接话。他看着买家峻,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终于露出了真容——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冷。那种冷,是一个人在权力中心待了太久,已经把一切是非对错都换算成本钱和筹码之后,剩下的一种本能的冷。

    “所以你今天来,是要给我下最后通牒?”

    “不。”买家峻摇头,“我是来给您一个机会。”

    解宝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什么机会?”

    “纪委的同志下周会来找您谈话。”买家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念一份文件,“在那之前,如果您主动把问题说清楚,配合调查,性质会不一样。”

    他把常军仁那份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搁在解宝华的办公桌上。

    “这上面的人,不只是您一个。有些人的材料,老常压了三年。他压不住了才给我的。我压了一夜就压不住了。”他看着解宝华的眼睛,一字一顿,“有些事能等天亮再说,有些,一夜也嫌太长。”

    解宝华低头看着那份名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去,像是有人在他脸皮底下拧开了一个看不见的龙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买家峻已经拿回那份名单,转身走向门口。

    “买书记。”解宝华在他身后开口,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细不可察的颤抖,“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在做什么?”

    买家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想过。”

    “那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你碰不得。碰了以后,你在这个系统里,就再也动不了了。不是升不上去——是连现在的位子,都未必保得住。”

    买家峻沉默了一息,然后推开了门。

    “秘书长,”他站在门口,侧过头,给了半个侧脸,“我四十岁那年得过一场大病。病好以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不是活给位子看的。要是怕动不了,我当年就不来沪杭新城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很长,铺着灰蓝色的地毯,脚步踩上去没有声音。买家峻一步一步往前走,公文包很沉,胸口那份名单更沉。但他走得很快。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有用。

    他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常军仁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解宝华刚才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打给省里,一个打给他的律师,一个——打给了花絮倩。”

    花絮倩。那个他第一次去“云顶阁”就觉得不对劲的女人。她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情人,不是谁的附属品。她是棋盘上真正能自行移动的变数。

    买家峻把手机揣回口袋。

    一阵风吹过来,他裹了裹外套。胸口那份名单被风压得更紧,纸片贴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

    像有人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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