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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6章 血色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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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雨水顺着临时搭建的塑料棚顶淌下来,砸在铁皮桶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沪杭新城老城区的这条背街小巷,路灯早就坏了,四周黑得像泼了墨。买家峻坐在唯一的应急灯下,左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暗红色的痕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给他包扎的是个年轻干警,叫陈默,手有点抖。

    “买书记,您忍一下,伤口有点深。”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年轻人少有的沉稳。

    买家峻没吭声,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疼痛是真实的,但比起这个,他脑子里转的完全是另一件事——十分钟前,那辆黑色轿车是怎么精准地出现在他返程的必经之路上,又是怎么在狭窄的巷口突然加速冲过来的。

    不是意外。

    从来就没有什么意外。

    “陈默。”买家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现场那边,车找到了吗?”

    “找到了,弃在两条街外的一个拆迁工地里。车牌是套牌,车本身是盗抢车辆,指纹和DNA什么都没留下。”说话的是刑侦支队副队长老周,四十多岁,脸上横着一道疤,是当年抓毒贩留下的。他蹲在买家峻对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专业得很,买书记。这不是普通的报复,这是有人想让您……永远闭嘴。”

    买家峻缓缓抬起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陈默赶紧凑上去点火。

    第一口烟吸进去,辛辣的味道在肺里打了个转,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quot;老周,&quot;买家峻看着他,&quot;你觉得,是解迎宾的人,还是杨树鹏的人?&quot;

    老周愣了一下,没想到买家峻在这种时候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问题。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quot;说不好。解迎宾那边主要是钱开路,做这种事,他更习惯找外面的人。杨树鹏不一样,他手底下养的那帮人,干的就是这个。&quot;

    &quot;都有嫌疑。&quot;买家峻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把烟灰弹进脚边的铁桶里,&quot;但不管是谁,目标都一样——让我停下来。&quot;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这几个人。陈默、老周,还有两个便衣,都是接到报警后第一时间赶到的。他们的表情里有一种共同的情绪——愤怒,混杂着后怕。

    &quot;你们怕了?&quot;买家峻问。

    没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quot;怕是对的。&quot;买家峻点点头,&quot;如果连怕都没有,那才是真糊涂。今天冲过来的是一辆车,下次可能就不是了。&quot;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quot;但我不能停。&quot;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老周把手里的烟塞回烟盒,站了起来:&quot;买书记,我去找支队要人。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管上面怎么说,我先查着。&quot;

    &quot;查。&quot;买家峻看着他,眼神在灯光下亮得有些不正常,&quot;但别明着查。你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人盯着。走正常的报案流程,然后——&quot;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quot;私下里,找你信得过的人,查两件事。第一,今天下午,市委大院里谁进出过秘书长解宝华的办公室,待了多久。第二,'云顶阁'这两天有没有异常的包厢预订,尤其是晚上十点以后的。&quot;

    老周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点了点头:&quot;明白。&quot;

    二

    凌晨两点,沪杭新城中心医院。

    买家峻躺在病床上,左臂吊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去。病房门虚掩着,走廊上有两名干警值守,脚步声规律地响着,像某种令人安心的节拍器。

    但他睡不着。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关了,只剩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太暗,照不清什么,反而让脑子里那些画面更加清晰——黑色轿车的车灯,刺眼的白光,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然后是身体撞上墙壁时骨头发出的闷响。

    差一点。

    真的就差一点。

    如果陈默的反应再慢半秒,如果他当时没有下意识地往右边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内容只有四个字:

    到此为止。

    买家峻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近乎荒诞的嘲弄。

    到此为止?

    他们以为他是谁?以为他是什么?以为他会在一条匿名短信面前低头?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上,那四个字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某种恶意的挑衅。

    然后他拿起另一部手机——这部是加密线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

    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quot;是我。&quot;买家峻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quot;买书记?您还好吗?消息刚传到我这里,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quot;

    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主任,赵建业。买家峻之前秘密联系过的那位。

    &quot;死不了。&quot;买家峻说,&quot;但差点就死了。&quot;

    赵建业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quot;具体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确凿证据指向某一方?&quot;

    &quot;证据还在路上。&quot;买家峻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一线的人,&quot;赵主任,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报平安的。&quot;

    &quot;我知道。&quot;

    &quot;我要立案。&quot;买家峻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quot;不是口头反映,不是线索移交,是正式立案调查。解迎宾涉嫌巨额资金挪用、行贿、与地下组织勾结,解宝华涉嫌滥用职权、充当保护伞。证据链我已经搭好了大半,剩下的,我需要你们来收网。&quot;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买家峻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quot;买书记,&quot;赵建业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quot;立案不是小事。尤其是涉及厅级干部,程序上要走审批,层级上要报到分管领导。我这边可以启动初核,但要正式立案——&quot;

    &quot;我给你三天。&quot;买家峻打断了他,&quot;三天之内,如果你们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就自己走到台前去。记者招待会也好,实名举报也罢,我一个人扛。&quot;

    &quot;你疯了?&quot;赵建业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急迫,&quot;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一旦你公开身份,你的安全——&quot;

    &quot;赵主任,&quot;买家峻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底下藏着钢铁般的硬度,&quot;我今天下午差点被人用车撞死。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quot;

    又是一阵沉默。

    &quot;好。&quot;赵建业终于说,&quot;我明天一早飞沪杭。你保护好自己,在我到之前,什么都别做。&quot;

    &quot;等你。&quot;

    买家峻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两部手机并排放着,一部显示着冰冷的威胁,一部刚刚完成了一场关乎命运的对话。

    他闭上眼睛,终于感到一丝倦意涌上来。

    三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委办公楼。

    韦伯仁推开秘书长解宝华办公室的门时,脸色不太好看。

    &quot;秘书长,出事了。&quot;他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地走进去坐下,而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介于汇报和请示之间的姿态。

    解宝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quot;什么事?&quot;

    &quot;买家峻,昨天晚上出了车祸。&quot;

    解宝华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quot;哦?严重吗?&quot;

    &quot;左臂受伤,缝了七针。人没事,但——&quot;韦伯仁犹豫了一下,&quot;但交警那边初步勘查的结果是人为制造。刹车线被动过手脚,巷口的监控恰好在那个时段坏了。&quot;

    解宝华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这是一个他思考问题时常用的姿势,看起来松弛,实则每一根神经都在高速运转。

    &quot;买家峻自己怎么说?&quot;

    &quot;还没表态。今天上午没来上班,说是请假休息。&quot;韦伯仁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quot;秘书长,这事……会不会闹大?&quot;

    解宝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难以捉摸的东西:&quot;闹大?怎么闹大?车祸而已,每年沪杭新城发生多少起交通事故,哪一起不是按程序处理?&quot;

    &quot;可是——&quot;

    &quot;没有什么可是。&quot;解宝华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quot;韦伯仁,你是市委一秘,说话办事要有分寸。买家峻同志出了车祸,我们当然要关心慰问,该走的组织程序一个都不能少。至于其他原因——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妄加猜测。&quot;

    韦伯仁低下头,应了一声:&quot;是。&quot;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解宝华又叫住了他。

    &quot;韦伯仁。&quot;

    &quot;秘书长?&quot;

    &quot;买家峻那边,你最近少去。&quot;解宝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quot;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汇报。&quot;

    韦伯仁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quot;明白。&quot;

    门关上之后,解宝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quot;是我。&quot;他说。

    对方说了什么,听不清。但解宝华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凝重,最后几乎可以说是阴沉。

    &quot;失控了。&quot;他低声说,&quot;事情已经开始失控了。你们最好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收场。&quot;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沪杭新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高楼在雾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生长着,钢筋水泥拔地而起,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土地、资源、人心。

    解宝华看着这片景象,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不是城市,而是这座城市里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他以为自己是编织者之一,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被困在网中的一只虫子。

    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在&quot;云顶阁&quot;的包厢里见到解迎宾时的情景。那个精明的房地产商端着红酒杯,笑容可掬地对他说:&quot;秘书长,沪杭新城的未来,咱们一起见证。&quot;

    他当时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大家一起做事,一起赚钱,一起见证城市发展——多好的事。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第一次收下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还是第一次在常委会上为某个项目投了违心的赞成票?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抽身了?

    记不清了。

    就像一个人掉进泥潭,一开始还能看见岸边,还能告诉自己&quot;再走两步就上岸了&quot;。可走着走着,泥越来越深,岸越来越远,等到终于意识到自己出不去了的时候,已经陷到大腿了。

    而现在,买家峻就是那个站在岸边的人。

    他手里拿着绳子,但解宝华不确定自己还敢不敢伸手去抓。

    四

    下午三点,沪杭新城中心医院VIP病房。

    买家峻靠在床头,左臂吊着,右手握着一支笔,在一沓稿纸上写着什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条条细长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油画。

    敲门声响起。

    &quot;进。&quot;

    门开了,进来的是常军仁。

    组织部长今天的穿着比平时随意一些,深色夹克配灰色西裤,头发似乎也比往常乱了一点。他进门后先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其他人,才走到床边。

    &quot;听说你昨天差点交代了。&quot;常军仁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quot;还行,命硬。&quot;买家峻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quot;坐。&quot;

    常军仁没坐,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买家峻,看着外面的街道。

    &quot;我查了一些东西。&quot;他说。

    &quot;什么?&quot;

    &quot;去年下半年,沪杭新城有十七个科级干部的考核档案被修改过。不是正常的职务调整,是档案本身——出生年月、学历、工作经历,好几项关键信息的原始记录被替换了。&quot;

    买家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quot;谁经手的?&quot;

    &quot;组织部干部科的科长,姓孙。但这人去年年底调走了,去了省里的一个下属事业单位。&quot;常军仁转过身来,目光直视买家峻,&quot;买书记,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quot;

    &quot;意味着有人在为某些人铺路。&quot;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quot;档案造假,要么是提拔不够格的人,要么是掩盖某些人的真实履历。这些人里,有多少和解迎宾的项目有关?&quot;

    常军仁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quot;至少三分之一。我比对了项目审批记录,那些被'优化'了档案的干部,恰好集中在城建、规划和土地这几个部门的关键岗位上。&quot;

    买家峻拿起笔,在稿纸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他的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张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quot;常部长,&quot;他放下笔,抬头看着常军仁,&quot;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quot;

    常军仁苦笑了一下:&quot;你总是看得比我清楚。没错,我不是来送情报的,我是来问你一句话的。&quot;

    &quot;你说。&quot;

    &quot;你打算做到哪一步?&quot;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危险。因为它本质上是在问:买家峻,你是要把水搅浑然后抽身,还是要一路挖到底,哪怕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买家峻看着常军仁,看了很久。

    &quot;常部长,&quot;他缓缓开口,&quot;你还记得你刚来沪杭新城的时候吗?&quot;

    常军仁愣了一下:&quot;三年前。怎么了?&quot;

    &quot;三年前,你来的第一个月,我去机场接的你。那天你也穿这件夹克,只不过那时候它还很新。&quot;买家峻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quot;你在车上跟我说,沪杭新城是个好地方,发展空间大,干事创业的舞台广阔。你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这几年里,能为这座城市留下点什么——不是高楼大厦,是人。是干部队伍的风气,是选人用人的导向。&quot;

    常军仁的喉结动了一下。

    &quot;我记得。&quot;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quot;那你告诉我,&quot;买家峻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quot;你现在,还想留下什么?&quot;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寸,百叶窗的光影在两人之间缓慢地变换着位置。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常军仁走到床边,拉过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quot;我想留下干净的档案。&quot;他说,&quot;每一个干部的档案,都能经得起查。每一份履历,都是真的。每一次提拔,都站得住脚。&quot;

    &quot;那就够了。&quot;买家峻说,&quot;其他的,交给我。&quot;

    常军仁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床头柜上。

    &quot;这里面是所有被修改过的档案的原始扫描件,还有我当时做的一些比对分析。密码是你的生日,后六位倒过来。&quot;

    买家峻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U盘,没有去拿,只是点了点头:&quot;谢谢。&quot;

    &quot;别谢我。&quot;常军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子,&quot;我只是不想让我这三年的工作,最后变成一堆废纸。&quot;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回头说:&quot;买书记,小心点。昨天的事……可能只是开始。&quot;

    &quot;我知道。&quot;买家峻说。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输液泵轻微的&quot;滴答&quot;声。

    买家峻拿起那个U盘,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放进睡衣的口袋里。他重新拿起笔,在稿纸上继续写下去——那是他给赵建业准备的汇报提纲,一份关于沪杭新城权力腐败网络的初步分析报告。

    写到一半,他停下了笔。

    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血红色。买家峻看着那片红色,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老家的一句谚语:

    火烧云,不是雨就是风。

    他不知道即将到来的风暴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需要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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