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夫人太太
10月下旬,津塘火车站。
午后阳光斜照在月台上,将蒸汽机车喷吐的白雾染成淡金色。
站台上人群熙攘,南来北往的旅客提着箱笼,脸上混杂着战后特有的疲惫、希冀与茫然。
陆桥山站在月台显眼处,一身熨帖的中山装,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
他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精准地扫视着每一节到站车厢的门。
今天,他等的是夫人沈之萍——郑介民夫人的牌搭子,也是他在重庆最重要的“内线”与“贤内助”。
“处长,列车进站了。”身边的心腹低声提醒。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停稳。三等车厢涌出大群难民模样的旅客,二等车厢则陆续走下些商贾、小官吏。陆桥山的目光锁定在一等车厢出口——最先下来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
陆夫人,沈之萍穿着一身藏青色暗纹旗袍,外罩米白色开司米披肩,头发挽成规矩的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她手中只提着一个不大的皮箱,身后跟着个穿粗布衣裳、面相老实的女佣,拎着两只大些的箱子。
朴素,得体,毫不张扬。
这正是沈之萍一贯的风格。
陆桥山快步迎上:“之萍,一路辛苦。”
“桥山。”沈之萍微微一笑,将皮箱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如同昨日才分别。
她目光在丈夫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环境,压低声音:“先回家,有事说。”
陆桥山会意,接过箱子,引着夫人和女佣走向停在站外的轿车。
几乎同一时间,月台另一侧。
马奎扯了扯有些紧绷的领口,不耐烦地看着表。
他今日特意穿了新发的校官呢子军装,肩章擦得锃亮,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队长,上海来的车晚点十分钟了。”向怀胜小心翼翼地说。
“他娘的,这火车跟女人没准点,就是麻烦!”马奎啐了一口,从兜里掏出烟,刚要点,又想起什么似的塞回去——待会儿夫人看见了准要念叨。
终于,一列从上海方向驶来的列车喷着浓烟进站。
马奎瞪大眼睛,在一等车厢下车的人群中搜寻。很快,他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周曼丽穿着一身洋红色西装套裙,头戴同色系小礼帽,脚下是时兴的白色高跟鞋,手里提着鳄鱼皮手袋。
她身后跟着两个像是脚夫的人,扛着四五只硕大的皮箱,还有几个捆扎严实的纸盒。
“曼丽!”马奎挥挥手,嗓门洪亮。
周曼丽看见丈夫,先是眼睛一亮,随即眉头微蹙。
她快步走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奎哥,你怎么穿这身就来了?我不是写信说,《良友》画报的时装是皮大衣加大沿礼帽。”
马奎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笔挺的军装:“这……这不是挺精神吗?”
“土气死了!”周曼丽压低声音埋怨,“现在上海最时兴的是不是这样,再不济也该穿西装。你这身军装,跟那些大兵有什么区别?”
马奎脸色一沉,碍于周围有人,强压着火气:“行了行了,先回家。你这都带的什么?这么多箱子。”
“哎呀,都是必需品啦。”周曼丽语气转柔,挽住马奎的胳膊,“香港新到的衣料、法国香水、还有给你的瑞士手表——我托了好大关系才买到的!”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看似体面的旅客听见,那些人果然投来羡慕的目光。
周曼丽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马奎却只觉得烦躁。
他看着那几个大箱子,想到待会儿要一一搬上车,再搬进家门,头都大了:“你在沪东乡下的房子也不大啊?这些东西你怎么装下的?”
“我在沪上市区租了房子的哦!”周曼丽嗔怪道,“沪东乡下地方,连家像样的咖啡馆都没有,日子怎么过?”
马奎差点吐口而出‘败家娘们’。
向怀胜在一旁打圆场:“夫人一路辛苦,队长,车在那边。”
两拨人,两种风格,在同一个火车站完成接站,各自驶向津塘城的不同方向。
法租界边缘,一栋清静的两层小洋楼。
这是军统为校级军官分配的住所之一,陆桥山半月前才搬进来。
客厅布置得简洁雅致,几件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书籍和文件盒。
沈之萍一进门就扫视了全屋,微微点头:“这房子选得不错,安静,不显眼。”
“都是按你的信里交代找的。”陆桥山示意女佣去沏茶,自己关上门,压低声音,“路上还顺利?没遇到麻烦吧?”
“能有什么麻烦?”沈之萍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热茶抿了一口,“郑夫人亲自安排的车厢,一路上都有关照。倒是你——”她抬眼看向丈夫,“信里说得含糊,津塘现在到底什么局面?”
陆桥山在她对面坐下,将津塘站内斗、龙二崛起、美军入驻、马王镇黑市等事择要说了,末了道:“……现在最棘手的,就是这个余则成。刚来一个月,就把戴老板、吴站长、龙二、九十四军全串联起来了。马王镇黑市是他一手促成,油水大得吓人。”
沈之萍静静听完,脸上波澜不惊。她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推给陆桥山:“郑副局长给你的。”
陆桥山接过,拆开。信不长,是郑介民的亲笔,用词隐晦但意图明确:
“桥山吾弟:津塘局面,已知大概。马王镇事,可为则成之能,亦可见龙二与军方勾连之深。
戴公海军大计,关乎全局,吾等自当配合。然黑市流通,物资庞杂,若无监管,恐生弊端。
弟可借职务之便,详查其货源、流向、账目,徐徐图之。
待时机成熟,或可‘协助’管理,以利国利民。
挺锋处,我已打过招呼,必要时可予配合。切记:稳字当头,谋定后动。”
陆桥山反复看了三遍,抬头看向夫人:“郑副局长的意思是……”
“让你顺着余则成的路子走,先摸清黑市底细。”沈之萍接口道,声音平静,“表面上配合余则成,甚至帮他扩大生意。先参与进去,暗地里,把每一笔账、每一条线、每一个关键人物都摸清楚。等到这摊子足够大、也足够乱的时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郑副局长和郑军长,就可以‘不得已’出面整顿,接管过来。到那时,龙二的货源、军队的渠道、余则成搭建的网络,全都会变成郑家的产业。”
陆桥山倒吸一口凉气:“这……余则成背后是戴老板,龙二有美军撑腰,九十四军更是嫡系。要从他们嘴里夺食,谈何容易?”
“所以让你‘徐徐图之’。”沈之萍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郑夫人打牌时跟我透底了:戴老板的海军梦,需要郑副局长在军委会的支持;美军要长期驻扎,也需要和地方实权派搞好关系;至于九十四军——郑挺锋是郑副局长的亲弟弟,你说他帮谁?”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现在各方都在试探,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你要做的,就是当好这个‘情报处长’,把黑市的底摸透。账目怎么走?货从哪里来?钱怎么分?哪些军官收了钱?龙二手下哪些人在具体操作?余则成又到底是什么背景?”
陆桥山听到最后一句,猛然抬头:“背景?他不是戴老板的人吗……”
“余则成可能是红票。”沈之萍说得斩钉截铁,“郑副局长从重庆查到的消息。他那个女友左兰,背景不干净。余则成在电讯处时,跟她往来密切。左兰去年突然失踪,据说是去了西北。”
陆桥山心脏狂跳:“那戴老板知道吗?”
“戴老板知不知道,不重要。”沈之萍摇头,“重要的是,这个把柄在我们手里。现在不用揭穿,反而要帮他——帮他扩大黑市,帮他把生意做红火。等他陷得足够深,要有跟红票的物资往来的证据……”
她没说完,但陆桥山全明白了。
余则成是不是红票,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这是一盘大棋。
郑介民要的不仅是黑市的利益,更是要把龙二、余则成乃至他们背后的网络一网打尽,全部收编到自己麾下。
而余则成的红票身份,就是最致命的杀招。
“我明白了。”陆桥山深吸一口气,“夫人,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传信吧?”
沈之萍微微一笑:“郑夫人让我在津塘住一阵子,帮你打点关系。明天,我就去拜访吴站长夫人——听说她和龙二的那个在渝城有孩子的女人,关系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