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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冬雨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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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下旬雨水多,缠缠绵绵下了整周。仙姑区公所的走廊里,水渍顺着墙根蜿蜒,像条没睡醒的蛇。我揣着给冯所长的烟酒,身后跟着小李和他姐姐——服务站的李站长,三人踩着积水往司法所走,脚步声在雨幕里荡开,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

    冯所长的家门没关严,透着股淡淡的酒气。他穿着件灰色毛衣,正坐在藤椅上看报,见我们进来就笑:&quot;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稀客。&quot;目光扫过小李时,他放下报纸,&quot;这位是......&quot;

    &quot;西南政法大学法律专业毕业的,小李。&quot;我把烟酒往书柜上放,红塔山的烟盒在一堆法律书籍里格外显眼,&quot;分到才你们司法所,以后还得靠老伙计多带带。&quot;冯所长的三大爱好在区上出了名:抽烟、喝酒、钓鱼,这两样见面礼,算是送到了点子上。

    李站长往前站了站,微笑着说:&quot;冯所长,以前在服务站见过您几次,我姓李。&quot;她弟弟小李腼腆地笑,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倒像个刚入学的学生。

    &quot;明天就来上班。&quot;冯所长拍着藤椅的扶手,&quot;正好有个老同志退休好几个月,缺人手,我几次向局里打报告要人,你总算来了,近期案子堆成山了。&quot;他给我们倒茶,热水在玻璃杯里激起白雾,&quot;你们吃晚饭了?没吃就在这儿凑活,我让老婆子再炒两个菜。&quot;

    &quot;不用了,我们都吃过了。&quot;我起身告辞,&quot;还有个方案没写完,得回去加班。&quot;冯所长送我们到门口,雨丝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quot;以后常来,钓鱼我叫你。&quot;

    回计生办的路上,雨下得更密了。李娟非要请我吃夜宵:&quot;姚老师,这事儿跟你添麻烦。&quot;我摆摆手,望着区公所办公楼的灯光:&quot;都是同事,说这些见外了。&quot;车主任下午刚交代,要赶写春季集中突击活动方案,&quot;春节前务工人员返乡,正是宣传的好时候,老计生人都懂这个。&quot;

    办公室的煤炉快灭了,我摸出火钳捅了捅,火星子溅起来,映亮了桌上的档案袋。里面是往年的活动方案,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像朵花。一九九八年的计生工作,讲究&quot;四轮集中&quot;,春季抓宣传,夏季抓节育,秋季抓征收,冬季抓收尾,像老农侍弄庄稼,什么时候该松土,什么时候该施肥,都有定数。

    方案初稿写得顺,可孟副区长的发言稿却卡了壳。主题是&quot;一九七八年以来的二十年,我区计生工作取得的成绩&quot;,这得往大了写,又得落小处,既要讲政策,又得有数据。我对着空白稿纸发呆,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在催稿。

    后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摸出抽屉里的白糖,冲了杯糖水,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算有了点精神。趴在桌上打盹时,梦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孟副区长给我戴红花,台下的人都在鼓掌——醒来时,口水洇湿了稿纸的一角,倒像朵歪歪扭扭的花。

    局里来检查那天,雨还没停。我揣着从贾妹子那儿采购的红塔山,见人就递一包,男女不分。&quot;烟草公司内部价,九十块钱一条。&quot;贾妹子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quot;比王副主任家的零售便宜五十,能给单位省不少。&quot;九十年代的五十块,够买半袋面粉了。

    去区办领文件头时,雨突然大了。我没带伞,只好在石桥下躲雨。桥洞里积着水,映出灰蒙蒙的天。一个穿黑棉袄的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本破旧的八字书,见我进来就笑:&quot;老弟,算一卦?&quot;

    &quot;我不信这个。&quot;我往墙角挪了挪,尽量离他远点。

    &quot;不准不要钱。&quot;他眯着眼打量我,&quot;准了,你给一块钱就行,不准不要钱。&quot;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索性蹲下来:&quot;那就试试。&quot;

    他让我报了生辰八字,毛笔在黄纸上写得飞快,字迹歪歪扭扭。手指在纸上点了半天,忽然抬头:&quot;你以前是不是当过老师?后来又改行当了干部?&quot;我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我从学校改行到计生?

    &quot;最近十天,最迟元旦,你有大喜事。&quot;他的声音压得低,像怕被雨听见,&quot;要升迁,当小领导了。&quot;

    我瞪大了眼:&quot;真的?&quot;

    &quot;百分之百。&quot;他把黄纸折成三角递给我,&quot;但你得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说,做事要规矩,等好消息就是。&quot;我此时心花怒放,摸出五块钱给他,他却硬找了四块回来:&quot;说好一块就一块。&quot;

    陪局里的人喝酒回来,头还晕乎乎的。王副局长把我拉到走廊尽头,雨丝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打在脸上冰凉:&quot;小姚,回去收拾东西,下午我让车捎回汉城。&quot;

    &quot;为啥?&quot;我酒醒了大半。

    &quot;你要当主任了。&quot;他拍着我的肩膀,&quot;局里昨天研究的,文件很快就下来。&quot;我忽然想起桥洞下的算命先生,背脊竟有点发毛——这也太准了。

    回想起上次回马伏山老家,在参加六爷的追思会那天夜里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陋室里看书时,母亲从木门进来,背着沉甸甸的一背篓茅草,茅草上面放两口浅色的棺材,我吓了一跳:你背这个干什么?这么重,你是怎么背起来的?母亲没有说话,就将背篓卸下来,放在书房里。

    这是我以前从未做过的梦,我一下就被惊醒了。这个时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朱玲醒来问我:你怎么啦,我就给她讲了这个让我害怕的梦。她给我解释道:这是个大吉之梦。梦见棺材,就是升官发财之意,看来不久后,你就会有财运和官运,因为你梦见的是两口重叠的棺材。

    我这才释怀了,安心地再入睡了。

    光是算命先生预测我不会相信的,光是做梦,或许是黄粱美梦,而今天是局领导亲口跟我说的,那一定不会有假。说明了,我梦想成真。从此,我对做梦有些敏感,好些事在事前做梦就有一种预兆,不知是怎么回事,说出来都有些玄乎。

    立刻回宿舍打包,此时,同事们都在午休。我把衣物、书籍往纸箱里塞,《人口与计划生育》刊物的封面被压得变了形。最底下,藏着那张三角黄纸,被雨水洇过的地方,字迹反倒更清晰了。

    孟副区长审批文件时,钢笔在纸上顿了顿:&quot;你这么好的文字功底,整天跑村转田坎太可惜了。&quot;他抬头看我,&quot;区上缺个写材料的,调过来当区干部,不做计生业务了,愿意不?&quot;

    我愣住了。这来得比升迁还突然。&quot;感谢领导信任,&quot;我定了定神,&quot;容我考虑一下。&quot;

    晚上,我私人准备了一条红塔山藏在外套里,专门去拜访区长。他正在宿舍看电视。他是马伏山老乡,当年我改行,多亏他帮我说了句话,我要感谢他。&quot;这牵涉你个人前途,我不好多说。&quot;他想了想,&quot;但你要是听我的,就别来区上。你爱学习,会写文章,可没硬关系,到头来还是空忙。计生系统有李局长关照,踏实。&quot;

    我摸着口袋里的黄纸,忽然懂了。有些机会看着光鲜,其实是陷阱;有些路看着泥泞,走下去倒能踩出脚印。

    区计生服务站在大街上设服务窗口那天,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金斑。服务站的姑娘们穿着白大褂,不仅做计生业务,还免费量血压、测血糖,有病的可以看病,还围了不少老乡。李娟看见我就喊:&quot;姚老师,快来帮忙!&quot;

    我帮着搬桌子时,冯所长提着条鱼过来,说是刚钓的:&quot;听说你要走?恭喜啊。&quot;我笑着摆手:&quot;还没定呢。&quot;他把鱼往我手里塞:&quot;不管去哪,有空回来钓鱼。&quot;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像裹了层棉絮。我望着服务站窗口前排队的老乡,望着远处计生办的办公楼,忽然觉得,那桥洞下的预言,准不准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个月在仙姑区的日子——走村入户的脚印,征收款上的指印,同事们的笑脸,甚至冯所长的酒气,都像这冬雨洗过的街道,干净、实在,透着股让人踏实的暖。

    年底的最后几天,我把孟副区长的发言稿改了三遍。最后一稿里,没写多少成绩,倒是记了不少故事:张主任磨破嘴皮收罚款,朱娟深夜蹲守抓超生,刘姐用挤奶的手艺跟老乡拉近距离......这些,才是计生工作最真的成绩。

    交稿那天,我又去了趟石桥。算命先生不在,桥洞里只有那本破旧的八字书,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忽然觉得,所谓命运,其实就藏在自己的脚印里——一步一步走稳了,不违规,不逾矩,该来的,总会来。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却润得人心头发痒。我往区公所走,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像串没说出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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