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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火辣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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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的春节,马伏山的雪下得格外久。屋檐下的冰棱子挂得像串水晶,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揣着瓶老白干,踩着积雪往父母老屋走,军绿色的棉鞋陷进雪里,咯吱咯吱响。朱玲抱着女儿跟在后面,女儿的红棉袄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朵移动的花。

    大年三十的午饭,摆了满满一桌。腊肉在碗里颤巍巍的,肥肉亮晶晶的,瘦肉红得像玛瑙;炖鸡的汤上浮着层黄油,筷子一戳,鸡腿骨就露了出来。爸往我碗里倒酒,老白干的辛辣味混着肉香,往鼻子里钻。&quot;今年辛苦你了。&quot;他的酒杯碰过来,瓷碗沿&quot;当啷&quot;一声,&quot;在草堂乡不容易。&quot;

    二哥喝得脸红,往我手里塞了块腊肉:&quot;吃,这是妈用柏树枝熏的,比城里卖的香。&quot;幺妹在旁边笑:&quot;哥当主任了,明年得请我们去草堂乡吃顿好的。&quot;女儿伸出小手抓个不停,惹得大家直笑。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炉火噼啪响,酒喝到兴头上,二哥唱起了在广东学的打工歌,跑调跑得厉害,却没人笑他。兄弟几个多年没有团聚,这个机会难得,我们再次在八仙桌上拉开了架势。我们四兄弟先进行了一场掰手腕比赛,以循环赛记积分多少决定名次。通过半个小时的角逐,终于产生了名次。还在大哥健在时,老幺还是中学生,自然不参赛,我们前面四兄弟大年三十比赛,老大和老二都获得过冠军,我和老三稍后。这次,二哥保持了冠军,原因是,他的左手太强大了,得分第一。而亚军是老幺,他的三年军营生活,让他练就了一身真本事,也许跟他年轻有爆发力有密切关系。我和老三基本上积分相当。他干活稳住了力气,而我自离开学校进入行政系统以来就松懈了体育锻炼,手上的功夫有减无增。

    在掰手腕比赛过程中,叫得最欢的是侄儿侄女们。加油、加油、加油,欢声笑语,响彻云霄。为了比赛公平,我们还推荐出刚成人的大侄儿平儿作为裁判员评分,让二侄儿华儿作为记分员。评出了二哥这位冠军后,我们以后都叫他大力士,逐一给他敬酒,表示对难得荣誉是尊重。

    力量较量后,就进入下一个环节,比手性。女的打麻将,男的打扑克,没有参加比赛活动的就烤火,嗑瓜子,吃糖。母亲用铁锨从火塘中铲来烫烫的火炭过来,放在桌子下 ,驱除寒气。活动中,忘记了喝茶,吃糖,一门心思 盯着手上的牌牌。

    活动中,我对打牌一直是没有情趣的,原则上不参与。几个兄弟,还有侄儿们对我很包容,很理解,认为我的兴趣是读书写作,不打牌、不酗酒也是对的。这点,我很感谢他们对我的态度。

    多年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阖家团圆,更没有这样开心过,年逾古稀的两位老人心里是何等的心境,可想而知。不过,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对于老父亲来说,这是他最后一个开心之年。他按照医生的吩咐,他开始戒烟了。他终于戒掉了抽了四十年的土烟,为的是延年益寿,希望更多享受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可是这个举动太晚了。想到这里,我无语了。

    除夕之夜的春晚,是全家的大事。二哥家的小彩电摆在小商店木桌上,效果比以前好多了,至少在屏幕上再也没有出现雪花点点。赵本山的小品演到逗乐处,爸笑得直咳嗽,妈赶紧给他捶背。朱玲抱着女儿,手指在她小脸上划,女儿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着电视里的歌哼。快到零点时,二哥带我们出去摆满地鞭炮,等主持人大声吼倒计时,二哥便准时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窗户纸发颤,硝烟味混着雪气,是年的味道。寅时躺下时,我摸着发烫的脸,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这一年再累,此刻都值了。

    正月初二去小学老师家拜年,雪刚停,路滑得很。马老师的家在我家对门,相隔一条小河沟。我们提着拜年礼品,经过龙王台老井边往前走,就是他们的家。我多年在外,没有来拜访过,他们可能很意外 。今年有妻儿的陪伴,老师和师母笑得合不拢嘴。

    土坯房的烟囱冒着烟,老远就闻见腊肉香。师母姓王,是娘家是本村王家塝的。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见我们来就笑:&quot;快进屋,腊肉刚蒸好。&quot;桌上的腊瘦肉红得像牛肉,切得薄薄的,摆在盘子里,油光发亮。&quot;用柏树枝熏了二十天,再挂在灶头上炕。&quot;师母往我碗里夹菜,&quot;尝尝,看合不合口味。&quot;

    那味道真是绝了,咸淡适中,带着股柏叶的清香,嚼在嘴里,油汁在舌尖化开,一点不腻。朱玲小声说:&quot;比妈熏的还香。&quot;王老师喝着酒,说他退休后种了半亩地,日子过得踏实。&quot;你们年轻人,在外面闯不容易。&quot;他拍着我的肩膀,&quot;但得记住,根在马伏山。&quot;后来师母走了,我总想起那顿腊肉,红得发亮,香得让人记一辈子。

    马老师夫妇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特殊身份,他们早在我两三岁时就成了我的干爹干娘。在那缺衣少食的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能够与老师一家有着这样的缘分,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报,我也必须倍加珍惜这样的缘分与福报。

    马伏山的积雪化得慢,屋檐下的冰棱子白天化点水,夜里又冻成更粗的棱。女儿有点咳嗽,朱玲急得不行:&quot;早点下山吧,城里暖和。&quot;我牵着平儿和华儿的手,两个侄子第一次进城,眼睛瞪得像铜铃,见了汽车就躲,惹得司机直笑。&quot;城里有电灯电话,还有动画片。&quot;平儿摸着城里亲戚家的彩电,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摸宝贝。

    在孩子舅父家吃&quot;转转户&quot;,一天换一家,顿顿都是好酒好菜。表哥提议去江口湖划船,天气晴得好,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木船在湖面上晃,孩子们的笑声惊飞了水鸟,朱玲扶着船舷,头发被风吹得乱舞。&quot;好久没这么轻松了。&quot;她望着远处的山,&quot;像回到谈恋爱的时候。&quot;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着初八要上班,双清工作的方案还没理顺。

    初八的早上,草堂乡的计生办还飘着年味。老覃带着瓶酒来,说是他儿子结婚时剩的:&quot;开工酒,得喝。&quot;我们刚碰了杯,区办的电话就来了,让下午去江主任家拜年。江主任的家在城郊,院里种着棵老梅树,枝头还挂着残雪。他往我手里塞了把花生:&quot;双清工作不好搞,得有耐心。&quot;他爱人端来的腊肉,让我想起王老师家的味道,只是少了点柏叶香。

    初九跟着乡领导去村干部家走访,村支书家的院子扫得干净,屋檐下挂着玉米和辣椒,红黄绿三色,像幅画。&quot;年后超生户该回来了,征收款得抓紧。&quot;支书往炉里添了块柴,&quot;我已经让专干盯着了。&quot;老倪书记笑:&quot;有你们这话,我们就放心了。&quot;

    工作之余回城,请兄弟姐妹吃饭,新疆回来的幺妹夫喝得脸红,说要在城里开家新疆餐馆:&quot;姚哥,你得帮我找找门面。&quot;我拍着他的肩膀:&quot;没问题,只要你肯干。&quot;朱玲在旁边算账,说这顿饭花了八十块,够我们一家三口吃三天的。

    区上的农村工作大会开得隆重,三级干部坐满了礼堂,**台上的红旗鲜艳得晃眼。张副区长讲话时,声音洪亮:&quot;春节过了,该收心了!&quot;台下的人都在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像春蚕在啃桑叶。我在本子上写:&quot;双清工作,不留死角。&quot;这字写得格外重,纸都划破了。

    过了十五,年就算彻底过完了。我带着平儿回草堂乡,他想在计生办协助春季突击工作,为也想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quot;双清调查员培训会,得准备好材料。&quot;我对老覃说,他正往墙上贴标语,&quot;清理彻底,不留死角&quot;八个字,红得刺眼。平儿在旁边帮忙裁纸。

    三月的月报会,开成了培训会。各村专干围着长桌坐,煤炉烧得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本专干手册。我讲完双清工作的要求,老覃站起来说:&quot;近几年的超生户,我都列出来了,得一户一户啃。&quot;老文接话:&quot;节育措施应落实而未落实的花名册,只要按名清理就可以了。&quot;

    散会时,夕阳正往山背后沉。我望着窗外的春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地里的冬麦冒出点绿芽。平儿抱着档案册过来:&quot;小叔,都整理好了。&quot;我摸了摸他的头,想起王老师家的腊肉,想起江口湖的船,想起春节里家人的笑脸——这些暖,够撑着我啃下双清这块硬骨头了。

    老木楼的楼板吱呀响,我踩着夕阳的影子往宿舍走,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去哪个村。春天来了,工作再难,也得像地里的麦子,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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