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17章 你的王权,我的欠条
那辆挂着黑色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熄火了。
车轮陷在南郊棚户区深浅不一的泥坑里,溅起一圈粘稠的黑泥。
王景辉从副驾驶跳下来,抢先几步拉开后排车门。
他哈着腰,把手垫在车顶边缘,脑袋埋得低低的。
王景龙扶着车门站出来,身上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旧唐装。
他没去拍腿上的褶子,只是站在那一滩污水旁,环顾四周。
这地方到处是堆叠的废纸壳,还有散发着霉味的烂木头。
王景龙迈开步子,那双布鞋踩在烂泥里,走得不紧不慢。
路边的拾荒者正弯腰系绳子,抬头瞧见这老头,心脏猛地一缩。
那人只觉得嗓子眼儿发干,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掐住了脖颈。
周围原本嘈杂的敲击声、喧闹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消散了。
人们下意识地垂下脑壳,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去撞王景龙的目光。
这股子气场顺着那些歪斜的电线杆子蔓延。
最后,王景龙停在了夜枭坐着的那个大油桶面前。
“夜哥,这老家伙好像跟刚才那个不一样。”
独眼龙攥着手里的铁钩子,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想跨前一步,可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
夜枭依旧坐在那儿,手里摆弄着一截生锈的铁丝。
他把铁丝弯成一个圈,又慢慢拉直,眼神都没往上抬。
“都是两个肩膀抬一个脑袋,有什么不一样的?”
夜枭弹了弹指尖的铁锈,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王景龙盯着夜枭,脸上没瞧见怒气,反倒透着一股子平静。
他这种平静让王景辉在旁边站得腿肚子发颤。
“年轻人,到此为止吧。”
王景龙开了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金属磨损的质感。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拆卸王氏招牌的拾荒者。
“这个世界需要秩序,而秩序,需要一块最稳的基石。”
“你现在做的这些,是在拿锄头刨这块基石的根。”
他往前踏了一步,布鞋上的泥渍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回头吧,王家能给你的东西,你这辈子都捡不到。”
“那是你无法想象的财富,还有这江城数一数二的地位。”
王景龙伸出手,似乎想去拍夜枭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了。
夜枭没搭理这只手,他直接从身后的蛇皮袋里掏出一沓纸。
那些纸边缘发黄,卷着边儿,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红手印。
每一道指纹都像是一道还没合拢的伤口。
夜枭把这一沓破纸拍在油桶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讲你的基石,我认我的欠条。”
夜枭把第一张纸铺开,手指按在那道鲜红的印记上。
“这是老张的,他当年在那栋大楼里摔断了腿,你们给了他五百块。”
“五百块,买了他剩下的半辈子,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他紧接着又拍下一张,眼神里多了一股子冷冽。
“这是小李的,他在你的化工厂里咳了一口血,最后连药都买不起。”
“你们王家的高楼底下,埋着多少这种断了气的废纸,你算过吗?”
王景龙垂下眼帘,扫了一眼那些密布的血色指纹。
他摇了摇头,脸上那种长辈看顽童的眼神始终没散。
“纸,终究只是纸。”
“它承载不了这片天的重量,也填不平江城的沟壑。”
王景龙缓缓解开唐装正中的那道盘扣。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紫檀木盒子,咔哒一声按开了盖。
那枚通体惨白的“王权”玉玺,此刻躺在黄绸缎里。
盒子里的光并不耀眼,却让周围的景物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色泽。
王景龙抓住玉玺,指尖扣进那九条盘旋的长龙缝隙里。
他高高举起那块白玉,就像举着一柄决定生死的锤头。
一股子磅礴的、带着腐朽陈旧气味的力量,顺着他的指缝炸开。
那是代表着血脉、传承,还有那几百年没变过的绝对权威。
独眼龙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手里的铁钩子磕飞了。
“夜哥……我喘不上气儿了。”
独眼龙捂着胸口,老脸涨成了紫黑色。
不远处,那些歪歪扭扭的窝棚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仿佛这枚玉玺落下的影子,就有几万斤重。
林晞雪原本在阴影里摇着折扇,此刻猛地收拢了扇面。
她那杆次元终焉幡正插在废铁堆里。
幡面在那股白光的压迫下,正剧烈地颤动着。
就像是一个被狂风扯住的小风筝,每一寸丝线都在发出崩断的声音。
“这种味道……真让人恶心。”
林晞雪咬着牙,白生生的额头上沁出了几颗汗珠。
那是权力的傲慢混合着陈年的血浆味,熏得她想作呕。
“它想把所有的‘不听话’,都抹成一坨泥巴。”
她伸手去抓旗杆,手掌还没碰上去,就被那股子气浪弹开了。
王景龙手里的玉玺发出一阵细密的嗡鸣声。
“这就是你那堆废纸抗衡不了的东西。”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你这些欠条,不过是几粒灰尘。”
他说着,玉玺下方的两个篆字——王权,开始在空中映出虚影。
虚影笼罩在那些拾荒者的头顶,压得他们脊梁骨咯咯作响。
夜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没去管那些飞舞的纸片,而是眯起眼看向那块玉。
“老头,你这刻章的石头挺沉啊。”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生锈的铁钉,随手在油桶上划了一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的基石,有时候也会生锈?”
夜枭眉心那个混沌时钟的印记,悄无声息地转动了一下。
原本停滞的秒针,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拨动。
“李赫,给我查查王家那本总账,看看这玉玺底下压着多少烂账。”
他在耳机里低声吩咐了一句。
会议室废墟里,李赫敲击键盘的声音像是密集的雨点。
“夜哥,找到了,王家所有这些年的‘合法转让’,全是这块石头的频率在背书。”
“只要把这频率给断了,这玉玺就是块普通的压手石。”
王景龙冷哼一声,手中玉玺的光芒再次盛了几分。
“断我王家的根?你当你是哪尊真神?”
他猛地向下按去,玉玺的虚影瞬间砸向夜枭的头颅。
夜枭抬起那枚生锈的铁钉,迎着白光刺了过去。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油桶上方撞在一起。
一股子属于摩天大楼的傲慢,一股子属于烂泥潭里的倔强。
原本平静的棚户区,像是突然被捅了马蜂窝。
满地的破烂零件被卷到半空,飞速旋转起来。
林晞雪盯着这两股纠缠在一起的气,鼻翼快速扇动。
“老公,这老家伙要把整座江城的气运都压过来。”
“他在拿活人的命,去供养那块石头!”
她顾不上擦汗,再次扑向那杆剧颤的次元终焉幡。
这次她的指尖流出了墨绿色的光芒,死死勒住了旗杆。
“这种陈年老账,今天得一笔一笔地算清了。”
林晞雪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股子不撒手的劲头。
王景龙的眼睛里,两团白色的火焰跳动起来。
他显然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能顶住这一记“王权压顶”。
“不知死活。”
王景龙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左手也按在了玉玺上。
空气里的压力再次翻了一倍。
那些还没撤走的拾荒者,有的已经歪倒在烂泥里,动弹不得。
夜枭握着钉子的手在抖,可他的腰杆子依旧挺得笔直。
他看着王景龙,眼神里竟然带了一丝嘲弄。
“老头,你的手在抖。”
夜枭轻声吐出这句话,铁钉猛地往上一顶。
他身后的蛇皮袋突然炸开,无数张欠条顺着旋风飞向天空。
那些血红的印记在白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扎眼。
每一张纸上都隐隐传出了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叹息。
王景龙看着那些在眼前飞舞的废纸,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那是他这种身份的人,几十年都没体会过的慌张。
“一张欠条抵不了你的权。”
“那要是江城这几万条不甘心的魂儿,都写在这上面呢?”
夜枭的话音刚落,整片天空像是被揭开了半层皮。
那些原本惨白的秩序之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浑浊起来。
陈北拎着那个黑漆桶,在大楼顶层对着这片空地画了一个圆。
“夜哥,坑挖好了,埋这块石头正合适!”
陈北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带着股子疯劲。
王景龙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脚下的烂泥地,正变成一圈漆黑的墨色。
那墨色旋转着,像是一个贪婪的喉咙。
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那块玉玺。
玉玺上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发出类似惊恐的尖叫。
王景辉在一旁吓得连连后退,直接跌进了水坑里。
“大哥……玉玺裂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王景龙的手心里真的传出了一声细微的碎裂。
那一丝裂纹顺着“王”字的横杠划了下去。
夜枭猛地踏前一步,皮鞋重重落在王景龙的鞋面上。
“基石塌了,老头。”
他手中的铁钉发出一声嗡鸣,彻底刺穿了玉玺散发的白光。
那些盘旋在空中的欠条,像是一群归巢的飞鸟。
纷纷贴在了王景龙的唐装上,贴在他的脸上。
原本威严不可一世的老头,此刻被这些废纸糊成了一个纸人。
王景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似乎想把这些东西震开。
可他的气场在那一圈墨色旋涡的吸吮下,正飞速地泄去。
“回你的京城去吧,或者留下来,看看你的命值几毛钱一斤。”
夜枭把铁钉顶在王景龙的胸口,语气重新变得慢条斯理。
王景龙瞪大眼睛,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了。
他死死抓住那块玉玺,那是他王家最后的脸面。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股子名为秩序的光,都再也聚不起来了。
林晞雪终于抓稳了旗杆,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一抹快意。
“这种绝望的味道……倒是比刚才那个好闻多了。”
她转头看向那些还在地上挣扎的拾荒者。
那些人眼里的惊恐正一点点褪去,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看见“神”跌下神坛后的眼神。
王景龙站在泥水里,身上的欠条在风里哗哗作响。
他抬头看向那栋高耸入云的王氏大楼。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亮得刺眼,却给不了他一点儿暖气。
那原本该是他的领地,此刻却像是一堆正在倒塌的废弃零件。
夜枭捡起地上的一枚瓶盖,对着王景龙晃了晃。
“这买卖,咱们接着往下做。”
他的话音刚落,王景龙手里的玉玺,再次崩出一道更深的缝。
清晨的雾气渐渐散了。
但江城的旧秩序,在那一声接一声的碎裂声里。
彻底沉进了这南郊的烂泥坑里。
夜枭盯着那老头涣散的瞳孔,嘴角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知道,这场关于“废品”的狂欢,现在才算是真的开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