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了真3
画面破碎,又重组。
巍峨庄严的大无相寺山门之前,旌旗招展,魔气森然!
无数身着各色服饰、气息阴冷暴戾的魔门弟子,如黑潮般沉默地漫过山阶,攻入那千年古刹。
刀光剑影撕裂晨钟,真气轰鸣取代暮鼓。
最后一个片段最为清晰,也最为血腥:青年桀骜的狂笑,震荡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宝殿穹顶之下。
那宝殿,了因何其熟悉——正是大无相寺核心,大雄宝殿!
只是此刻,殿内再无祥和梵唱,唯有血腥弥漫。
入目之处,尽是崩碎的金身、倾颓的经幢,以及……遍地横陈的僧众尸骸!
鲜血浸透了蒲团,蜿蜒在砖缝,将庄严佛土染成阿鼻赤地。
青年独立于尸山血海中央,仰天长笑,其声穿云裂石。
画面,戛然而止。
了因闭上眼,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与神魂的震荡。
那些未来的碎片,虽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却无比真实!
但他在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蒙尘的镜台被骤然拭净,照见了过去、现在、未来之间,那无数条纵横交错、纤细却又坚韧无比的丝线——因果之线。
天眼通所见的“未来”,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那青年眉宇间的桀骜与仇恨其根源……竟丝丝缕缕,回指向此刻,回指向自己,回指向这大无相寺!
昔日,大无相寺剿灭苏缨师门一脉,是因。
斩草未绝,苏缨之子怀揣血海深仇隐忍蛰伏,终有一日杀上山门,是为果。
昔日,自己于东极渡口心生恻隐,出手救下苏缨,是因。
今日,了真带着那孩子寻他,是为果。
甚至更早……寺中某些人当年主张“除恶务尽”、“佛法亦有金刚怒目”,种下灭门之因;
而自己秉持的“慈悲渡化”、“一线生机”,则结出了今日之果。
这因与果,善与恶,寺规与私情,竟如此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彼此衍生,互为表里。
那青年未来的屠刀,挥向的又何尝不是今日种因之人?
那漫山遍野的僧众血泊中,流淌的竟有自己当年那一念之“善”所间接催生的“恶”果么?
这念头一起,了因只觉得神魂深处,那修炼多年的“变天击地精神大法”的诸般关窍、心法要义,仿佛被一道前所未有的闪电照亮!
他体内原本因未来景象而震荡的气血与神魂,在这新的领悟下,竟渐渐平复,转而化作一种深沉内敛的律动。
一道前所未有的门槛,已在神识中隐隐浮现。
了因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因果丝线。
他再度看向那孩子,目光已截然不同——这孩子本身,便是一个活生生的“果”,亦是裹挟着未来无数变数的“因”。
如何处理他,已不仅仅是对待一个故人之子那么简单了……
了因的目光,缓缓从孩子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了身前仍在不断叩首的了真身上。
那一下下沉闷的磕头声,仿佛敲击在了因的心上,与那未来碎片中桀骜青年踏过尸山血海的脚步声隐隐重叠。
“行了。”
了因的声音不高,却让了了真叩拜的动作骤然一僵。
他不敢抬起,只有肩膀微微颤抖,显露出内心的极度紧张与期盼。
了因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骨,发出极细微的“笃、笃”声。
因果如网,这孩子便是网中央最敏感的那一个结。
牵扯着过去的血仇,牵连着现在的抉择,更通向那模糊却凶险的未来。
将他留下……留在自己身边?
这个念头一起,了因敲击膝盖的指尖微微一顿。
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导其心性,化其戾气。
自己能否像打磨璞玉一般,将那未来可能出现的血腥与偏执,一点点磨去?
这或许,正是一个直面因果、却由了因亲手塑造、验证猜想的契机……
良久,那敲击声停了。
“这孩子,贫僧可以收下。”
了真浑身一震,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绝望,他猛地就要再次叩首谢恩,喉咙里哽咽着:“佛子大恩……”
“且慢。贫僧的话还没说完。”
了真僵在原地,眼中的喜悦尚未褪去,又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霾,只能怔怔地望着了因。
“昔日,贫僧曾应承雪隐寺的巴托上人,会为他寻一合适传人,将雪隐寺一脉的绝学《龙象般若功》传承下去,此诺言,贫僧一直铭记于心。”
了因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孩子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今日,你将这孩子带至我面前,冥冥之中,或可称一句‘缘法’。”
“故此,贫僧予你两条路。你听仔细,想清楚,再作答。此间抉择,关乎此子一生命途,一旦落定,便再无反悔余地。”
了真屏住呼吸,双臂不自觉抱紧孩子。
了因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你将此子交予贫僧。贫僧当收他为徒,列入门墙,更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了真眼中燃起希望,这几乎是梦寐以求的最好结果!
然而,了因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是。”了因的语气加重。
“一一旦如此,此子便须承雪隐寺之衣钵,为其法脉传人。这意味着,他须剃度受戒,青灯古佛,此生与红尘俗缘一刀两断。你作为生父,此刻将他送上此路,便是亲手斩断了与他的尘缘。”
他目光如古井,映着了真瞬间惨白的脸。
“你亦知江湖风波恶,一入江湖,身不由己。”
了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透彻:“这孩子若随我修行,虽得庇护,习得上乘功法,却也从此踏入另一条路,其间造化命途,是成是败,是缘是劫,无人可向你担保。”
了真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
出家为僧,青灯古佛,断绝尘缘……这意味着他再也听不到孩子叫一声“爹爹”,看不到他娶妻生子,享常人伦之乐。
那鲜活的血脉牵连,将在此刻被生生斩断。
“第二条路呢?”了真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其二,”了因垂下眼帘,声线无波:“你父子可留居北玄。贫僧允诺,护你二人一世平安。你可亲自抚养他,看他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