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念安
一年后,雪隐寺。
北风卷地,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古刹覆盖在一片纯净肃穆的银白之中。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积雪已被清扫,露出青黑色的石板。
殿内,梵香袅袅,驱散了几分寒意,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冷。
了因尊者端坐于殿前高处的莲台之上,身披一袭素白僧袍,在这满殿深红与金黄的庄严色彩中,显得格外清冷孤高。
他面容平静无波,双眸微阖,唇齿开合间,清越悠远的诵经声便流淌出来,字字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直透人心。
随着他的讲述,异象渐生。
并非天花乱坠,却见其口鼻之间,有淡淡金光流转,随着音节吐出,竟凝成一朵朵微小的、半透明的金色莲花虚影,缓缓飘散于殿内空中。
莲花虽小,却瓣瓣分明,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所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澄澈安宁了几分。
这便是佛门高僧讲经至深时,偶尔方能显现的“口吐莲花”之象。
殿内、殿外坐满了雪隐寺的喇嘛,从最德高望重的法王到最年轻的沙弥,皆屏息凝神,听得如痴如醉。
坐在最前排的,正是雪隐寺如今的住持,坤隆法王。
他双手合十,神情专注而恭敬,目光紧紧跟随着了因,生怕漏过一字一句。
在他身后,蒲团排列得整整齐齐,坐满了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僧人,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唯有那清冷的讲经声与殿外呼啸的风雪声交织。
了因身后两侧,各坐着五位老僧,正是空闲等十人。
他们面容苍老,眼神却清明,此刻也沉浸在这精妙的佛法之中,时而微微颔首,似有所悟。
而在了因身侧,紧挨着莲台下方,设有一个小小的蒲团。
上面坐着一个孩子,正是念安。
他比一年前长高了些,身上裹着厚厚的的僧袍,小脸冻得有些发青,嘴唇紧抿着,身体在宽大衣物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然而,他却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极力压抑着。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低垂着,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
偶尔,他会极快、极小心地抬起眼帘,偷偷瞥向身侧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显而易见的畏惧——这位师尊太过冰冷,要求严苛,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淡漠的一瞥或简短的训诫,那比任何责骂都让人心慌;
但在这畏惧深处,却又藏着一种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炽热的崇拜。
他看着了因口吐金莲,听着那仿佛能安抚灵魂的经文,看着满寺高僧包括坤隆法王都如此恭敬聆听,小小的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家的师尊,是极其了不得的。
虽然很怕,虽然很冷,但能坐在这里,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似乎……也是一种特别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殊荣。
讲经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
殿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寒风从门缝窗隙钻入,带来阵阵寒意。
就在经文某一段落将尽未尽之时,莲台上的了因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眼,目光如电,似有所觉地望向了殿外某个方向。
仅仅是一瞥,瞬息之间。
随即,他收回目光。
片刻后,随着口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那飘散殿中的金色莲花虚影,仿佛失去了支撑,微微一颤,便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无形。
讲经,结束了。
了因缓缓起身,动作从容。
他一动,如同无声的号令,殿内、殿外的僧人,从坤隆法王到最末座的沙弥,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无比的恭敬。
念安也慌忙跟着站起,因为坐得太久又冻得发僵,小腿一麻,差点趔趄,但他立刻咬牙稳住,垂首站好。
“多谢尊者慈悲开示!”
坤隆法王率先合十躬身,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激。
“多谢尊者慈悲开示!”
声浪在大雪山上回荡,庄严而肃穆。
更让念安感到兴奋的是,这些僧人在直起身后,目光扫过他时,都会再次微微欠身,向他这个小小的孩童致意!
那眼神中,没有对待孩童的随意,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对“尊者弟子”身份的尊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这样的场景,每月初一,雷打不动,在这风雪弥漫的雪隐寺大雄宝殿中上演。
能亲耳聆听尊者讲经,已是莫大福缘;而能坐在尊者身侧,被视为其亲传,哪怕连字都认不全的稚童,也足以让寺中多少潜心修行的喇嘛暗自羡慕不已。
这份殊荣,无关年龄,只关乎那莲台之侧,独一无二的位置。
待众人离去之后,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袅袅的余香和尚未散尽的庄严气息。
念安小脸立马耷拉下来,方才强撑的笔直身板也垮了下去,写满了不开心。
他慢吞吞地挪动着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脚,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又要跟着坤隆法王去打熬身体了。
想到这个,他心里就一阵发怵。
那真的很疼,很累。
雪隐寺后山的练功场,寒风比前殿更刺骨,坚硬的冻土,沉重的石锁,还有那些看似简单却要求极其严苛的基础动作,一练就是好几个时辰。
他不想去,每次去之前,心里都像压了块小石头。
但不去是不行的。
法王,还有几位慈眉善目却的老方丈,总是摸着他的头,用那种混合着期许和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他说:“念安啊,你是尊者的弟子,日后是要成为五地大人物的,筋骨必须打熬得比精钢还硬,心志要比雪山还坚。可不能给尊者丢脸。”
其实,他不怕疼,也不怕累。
他恢复得快,那些淤青和酸痛,睡一觉总会好。
真正让他心里酸酸胀胀的,是别的。
他记得有一次,他偷偷趴在练功场的矮墙边,看着寺里其他一些年纪相仿,或者稍大些的小喇嘛练功。
他们也有师傅,或严厉,或温和,但总在身边。
动作错了,师傅会立刻指出,甚至上手纠正;
累得瘫倒在地,师傅会用粗布巾子擦去他们额头的汗和尘土;
若是某个招式练得特别好,师傅脸上会露出笑容,甚至会奖励一颗甜甜的果子或一块奶渣。
有个小喇嘛摔破了膝盖,他的师傅立刻蹲下身,小心地替他清理伤口,嘴里虽然责备着“不当心”,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
那样的场景,让念安看得入了神,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