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指路钱
我们跟着毛令,一头扎进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和密林。
脚下根本没有路,腐烂的落叶湿滑粘腻,盘根错节的树根和突兀的岩石随时可能把人绊倒。
毛令打头,一手拖着还没完全缓过劲的杨平,另一只手在前面拼命拨开横生的枝条和带刺的藤蔓,动作狼狈却异常坚定。
露露紧随其后,她不再掩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小的、闪着暗哑乌光的匕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可疑的动静。
我落在最后,胸口玉佩的余温渐渐冷却,但那持续指向毛令前方奔跑方向的微弱牵引感,却像一根无形的线,拴着我的心脏,不让我有丝毫分心。
风声、喘息声、枯枝败叶被踩碎的声音,混合着我们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雾气仿佛有生命,缠绕在腿边,试图钻进领口袖口,带着山腹深处特有的阴湿土腥气。
没人说话。
刚才那短短一刻钟内发生的真假对峙、裂隙惊魂、残魂舍身,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每个人都还需要时间消化,更紧迫的是逃离这片区域。
“呼……呼……快到了……前面……有个隘口……”毛令喘息着,声音嘶哑,脚步却不敢放慢。
“毛哥……刚才……刚才那位道长……”杨平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发问。
“闭嘴!先出去再说!”毛令头也不回地低吼,语气焦躁。
杨平被噎得不敢再问。
露露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凝重。我微微摇头,示意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
马玄真最后的话在我脑中反复回响——“你身上的‘局’,真正的钥匙,或许不在山上,而在……”在哪儿?他为什么没说完?是来不及,还是……不能说完?毛令知不知道?
而毛令,他出现的时机,他对马道长遗骸的指认,他恰好知晓的“险路”,他手中那来历不明的“定魂铃”,以及马玄真残魂最后关头对他的托付……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早已编织好的网?
信任如同脚下的腐叶,滑不留手。
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跟着这个疑点重重的人,奔向未知的前方。
又奔跑了大约一刻钟,就在我感觉肺叶快要炸开的时候,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隐约显露出两片如同巨斧劈开般的陡峭山崖,中间夹着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缝隙内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阵阵阴风从里面倒灌出来,吹得人汗毛倒竖。
“就是这里!”毛令在隘口前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却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穿过这条‘一线天’,后面地形复杂,但……应该就出了刚才那‘域’的核心范围了。”
他说的“应该”,让我们刚刚稍松的心弦又绷紧了。
“里面安全吗?”露露盯着那仿佛怪兽巨口的缝隙,匕首横在胸前。
“没有绝对安全的路。”
毛令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污,眼神疲惫但坦诚了许多,“但这条路,是我师父当年勘察此地地脉时发现的隐秘小道,理论上能避开大部分‘域’的扭曲节点。
石屋那边的‘东西’,主要力量集中在溪谷和山坡那片,对这里渗透应该较弱。而且……”
他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摸出几截细细的、颜色暗淡的红绳,还有几枚边缘磨损的铜钱:“我会在前面布下简单的‘指路钱’,干扰可能存在的误导性阴气。
你们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奇怪的影子或听到什么声音,记住,只看红绳和铜钱指示的方向,千万别被迷惑。”
他看了我一眼,补充道:“龙飞,你的玉佩现在有什么反应?”
我凝神感应。
怀里的玉佩冰凉一片,之前的震颤和指向性完全消失了,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没反应了,很安静。”
毛令眉头皱起:“没反应?也好……或许真的暂时脱离了核心区域。跟紧我,保持警惕。”
他将红绳系上铜钱,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掐诀,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枚“指路钱”抛进隘口内。
铜钱落地,发出轻微的“叮”声,并未滚远,而是诡异地竖了起来,微微朝向缝隙深处。
毛令侧身,率先挤进了狭窄的“一线天”。
露露示意杨平跟上,自己则守在隘口,等我进去后才最后一个侧身进入。
缝隙内比想象中更暗、更冷。两侧岩壁湿滑,布满青苔,头顶只剩下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几乎被浓雾完全遮蔽。
脚下是碎石和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毛令抛下的“指路钱”每隔几步就有一枚,在昏暗的光线下,铜钱边缘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红绳则几乎融入黑暗,只能勉强辨认。
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腥气?不是血腥,更像是某种水生动物腐烂的味道。
我们屏住呼吸,一个接一个,在仅容侧身的狭窄空间里艰难挪动。
岩壁冰冷粗糙,蹭过肩膀和后背。寂静被放大,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和衣料摩擦岩壁的窸窣声。
大约挪动了二三十米,前方传来毛令压低的声音:“注意脚下,有个小坎。”
我低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地面确实有一个不高的落差。就在我抬脚准备迈过去时——
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右侧湿滑的岩壁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影子。
那是一片深色的、粘稠的痕迹,像是什么液体缓缓渗了出来,在青苔表面蜿蜒,勾勒出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轮廓的中心,似乎还有两点微弱的、幽绿的光,一闪即逝。
我头皮一麻,猛地定睛看去。
岩壁依旧是岩壁,青苔湿漉漉的,哪有什么人形轮廓和绿光。
“怎么了?”前面的露露察觉到我的停顿,低声问。
“没什么……可能眼花了。”我喘了口气,压下心悸,抬脚迈过小坎。
就在我脚掌落地的瞬间——
“呜……呜……”
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婴儿呜咽,又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飘了过来,钻进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