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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庆功与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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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的傍晚,海洲市临江的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是华明简订的,临窗,能看到江对岸渐次亮起的灯火和缓缓流动的漆黑江面。菜上得差不多了,不算奢华,但精致:清蒸东星斑、鲍鱼红烧肉、上汤菜心、蟹粉豆腐,还有一盅温着的花雕鸡。桌边围坐着五个人——姜墨、兰芷汐、华明简、苏晓,以及赵队。

    这算是一场迟来的、小范围的“庆功宴”。

    庆祝月圣寺一役的胜利,庆祝苏晓和李博士的新生,也庆祝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团队,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后,依然完整地坐在这里。

    “来,第一杯。”赵队举起手中小小的白酒盅,里面是清澈透亮的茅台。这位老刑警平时很少在办案期间喝酒,今天算是破了例。“敬雷烈,敬所有牺牲的同志,也敬我们自己——活着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气氛并没有因为“庆功”二字而轻松多少。提到雷烈,每个人的眼神都暗了暗。那个憨厚勇猛、总冲在最前面的汉子,终究是没能再和大家坐在一起喝酒吹牛。

    姜墨默默端起茶杯——他因左眼状态不稳定,遵兰芷汐医嘱禁酒——以茶代酒,同样一口饮尽。茶水微烫,顺着喉咙下去,却暖不了心底那点寒意。

    兰芷汐和华明简也默默喝掉了杯中酒。苏晓面前是果汁,她双手捧着杯子,很郑重地小口喝完,然后悄悄看了一眼大人们凝重的侧脸,低下头,小口吃着碗里的菜。

    “吃菜,吃菜,别凉了。”赵队拿起公筷,给每个人夹菜,试图活跃气氛,“这家老板是我老战友,菜做得地道,特别是这红烧肉,肥而不腻……”

    话题于是勉强转向了食物,点评几句味道,聊聊食材。但每个人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仿佛这只是必须完成的一项仪式。

    “东南亚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赵队给姜墨夹了块鱼,状似随意地问。

    “差不多了。”姜墨放下筷子,“兰医生和明简准备的物资清单,苏晓整理的情报简报,我都看了,很详细。太乙司那边的装备和证件,下午赵队你也派人送过来了。效率很高。”

    他说的“证件”,此刻就安静地躺在包厢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手提箱里。里面是几本崭新的护照、记者证、学术交流邀请函,以及相应的备份文件和联系方式。照片是他们的,名字和身份却已悄然改变。姜墨成了“海洲大学民俗研究所特聘研究员姜默”,兰芷汐是“随队心理咨询师兰溪”,华明简化名“简华”,身份是“华文文化基金会项目专员”。就连苏晓,也有了一个“研究助理苏小晓”的身份和相应的学籍证明。

    太乙司的手笔,天衣无缝。

    “装备我检查过了,”兰芷汐接口,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比平时少了几分医生的清冷,多了些温婉,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常规药品、急救包、防蚊虫、净水设备都很齐全。特殊装备……只有两套‘基础型’意识干扰发生器和三支强效镇静剂,标注是‘试验品’,使用需谨慎。”她看了姜墨一眼,“没有你要的那种增强或稳定能力的设备,审批没通过。”

    姜墨点点头,并不意外。太乙司对他这双“星之瞳”的态度,始终是警惕大于信任,观察多于支持。能提供这些,已经是看在月圣寺一役的份上,以及赵队的极力争取了。

    “我这边,”华明简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面上的考察团后天出发,由我的助理带队,高调访问曼谷和清迈,行程排得很满,足够吸引一些注意力。我本人会以‘考察边境投资项目’的名义,在三天后经滇省入境缅北,我们在那里汇合。”

    他拿出一个平板,调出地图,在缅北一片靠近泰老边境的雨林区域画了个圈。“华宇在那里有个半废弃的木材中转站,表面上已经停业,但基础设施还在,有发电机、净水设备和简单的防御工事。我们可以把它作为前进基地。当地我联系了一个人,叫‘岩梭’,是克钦族,以前给我父亲……给华乾坤做过事,后来欠我一次人情,对那片雨林很熟,算是地头蛇。我已经预付了定金,他会准备好向导、骡马和必要的补给。”

    “可靠吗?”赵队问得直接。

    “在这种地方,没有绝对可靠的人。”华明简坦诚道,“但岩梭看重钱,也看重承诺。只要报酬足够,并且我们不触碰他的根本利益,他会是个不错的合作者。我另外安排了两个人,会以劳工身份先进去,算是……保险。”

    姜墨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浓绿色覆盖的区域,代表国境线的虚线在其中蜿蜒曲折,如同迷宫。那里是著名的“金三角”边缘地带,政府管控薄弱,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毒贩、军阀、地方武装、反政府军,以及像血月圣殿会这样隐藏在古老信仰下的黑暗组织,共同构成了那片土地的混沌与危险。

    “苏晓整理的情报显示,”兰芷汐将话题拉回具体细节,“血月圣殿会可能的活动区域,大致在泰、缅、老三国交界的这片山地雨林深处,具体位置不明。但有几个疑似据点,分散在几个山谷和河畔。‘金孔雀号’最后发出信号的海域,靠近泰国的沙敦府外海,如果那艘船真的是在海上完成了某种‘交接’或者‘仪式’,那么他们的登陆点或接应点,很可能就在沙敦府沿岸,或者更隐蔽的、湄公河下游的某条支流。”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是找到‘金孔雀号’船员消失的真相,以及那艘船可能‘运送’的东西。”姜墨总结道,“以此为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

    “找到之后呢?”苏晓忽然小声问,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恐惧,“我们……能对付得了吗?月圣寺只是他们的一个分坛,就……就那么可怕了。那里是他们的老巢……”

    小姑娘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月圣寺一战,他们险死还生,依靠了姜墨觉醒的能力、李博士的关键信息、雷烈等人的牺牲,以及种种巧合,才勉强惨胜。而即将面对的,是经营更深、根基更牢、力量可能更完整的核心巢穴。

    包厢里再次沉默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江轮汽笛声。

    “对付不了,也得对付。”姜墨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他看着苏晓,也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我们不去,如果没有人去,那么月圣寺的惨剧,还会在别的地方上演。‘金孔雀号’上消失的人,就不会是最后一批。有些事,不能因为它难,就不去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江对岸的万家灯火。

    “我们庆功,不是因为我们赢了,而是因为我们还活着,还有能力,去阻止下一场悲剧。”

    这话说得很平实,没有热血沸腾的宣言,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兰芷汐看着姜墨的侧脸,灯光在他轮廓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江上的渔火,也映着某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会沉默地、固执地走下去,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我跟你去。”她轻声说,语气如同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我也去。”华明简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华宇造的孽,我这个当儿子的,总得去擦擦屁股。何况,”他眼神微冷,“艾肯把我架在火上烤,我总得找点事做,让他不痛快。”

    苏晓握紧了手里的筷子,用力点头:“我……我能记住所有地图和资料!我不会拖后腿的!”

    赵队看着眼前这群年龄、背景、经历各异,却因为各种原因被拧在一起的人,心里头感慨万千。他举起酒杯,又倒了一杯,这次没有敬谁,只是自己慢慢喝了一口。

    “后天,我就不去送你们了。目标太大。”他说,“一切小心。记住,任务很重要,但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有什么情况,及时通过紧急渠道联系。太乙司在那边力量有限,但关键时候,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他放下酒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姜墨面前。

    “这是什么?”

    “一点‘私货’。”赵队压低声音,“我以个人名义,通过老关系搞到的。里面是几份‘特殊’的地形图和卫星照片,标注了一些常规地图上没有的小路、废弃的伐木道、还有几处可能有干净水源的地点。另外,有几个名字和联系方式,是早年我在边境工作时认识的线人,还算可靠,但多年没联系了,你们用的时候,自己判断。”

    姜墨拿起信封,入手颇沉。他点点头,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郑重地收好。有些情谊,记在心里比说出来更重。

    这顿“庆功宴”,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涌动的气氛中接近了尾声。菜肴剩了大半,酒也没喝多少,大家都各有心事。

    就在华明简叫服务员来结账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对众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起身走到包厢外的走廊去接听。

    隔着门,能隐约听到他压抑着情绪的、简短的回答声。

    “……我知道了。”

    “会议我就不参加了,你们按流程走。”

    “对,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我说了,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几分钟后,他推门回来,脸色比出去时更沉了几分,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但眼底那抹寒意并未散去。

    “集团的事?”姜墨问。

    “嗯。”华明简坐回位置,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慢擦着手,指节有些发白,“艾肯动作很快。战略发展特别委员会的事,已经上会通过了。我原先负责的几个核心项目,包括新型生物材料实验室和东南亚医疗援助计划,都被划走了。美其名曰‘让我专注于集团宏观战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他还‘贴心’地给我安排了一位特别助理,说是协助我工作。人明天就到岗。”

    架空,已经开始了。而且来得如此迅速,如此不留情面。

    “需要推迟行程吗?”兰芷汐关切地问。华明简在华宇的内部处境越糟,他离开的风险就越大。

    “不用。”华明简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越是这样,我越要走。留在那里,才是真的成了砧板上的肉。出去,反而有机会。艾肯以为把我调离实权部门,安插个眼线,就能掌控一切?他想得太简单了。华宇的盘根错节,他一个外人,这才摸到几根须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豪门继承人的冷厉与算计。那是在商场和家族倾轧中历练出来的本能。

    姜墨不再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面对的战斗,华明简选择在此时深入险地,既是为了追寻父亲背后的真相,阻止更大的灾难,也未尝不是一种以退为进、破局求生的策略。

    离开私房菜馆时,夜已深。江风带着湿气吹来,微微有些凉意。众人互相道别,约定好第二天最后核对一次装备和情报,后天各自按照计划出发,在缅北的中转站汇合。

    赵队开车送苏晓回家——李博士母女现在住在太乙司安排的安全屋,地址保密,由赵队负责联络。

    华明简的司机开着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拍了拍姜墨的肩膀,没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最后,只剩下姜墨和兰芷汐站在街边。

    “我送你回去?”姜墨问。

    兰芷汐摇摇头,拢了拢被风吹起的长发:“不用,我自己打车。你……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最后检查一下你的眼睛,我再给你准备一些安神的药,雨林环境复杂,你的能力使用要格外谨慎。”

    “好。”姜墨点头,看着她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最终还是挥挥手,车子汇入夜色车流。

    姜墨独自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城市依旧繁华喧嚣,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没有人知道,几天后,会有一支小小的队伍,为了这座城市、为了更多人能安享这份喧嚣,逆向而行,深入那片被现代文明遗忘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绿色深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温润的玉佩,爷爷的遗物。玉佩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内里仿佛有星云流转。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

    左眼处传来轻微的、熟悉的温热感,仿佛在与玉佩隐隐呼应。

    “爷爷,”他对着漆黑的江面,低声自语,又像是对着冥冥中某个存在诉说,“你要我看的真相,你要我走的路……或许,就在那片雨林里了。”

    江风呜咽,没有回答。只有远处轮船的汽笛,拉长了调子,沉沉地划过夜空,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姜墨没有直接回家。

    出租车在城市霓虹中穿行,最终停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小巷口。付钱下车,他步行了几分钟,拐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包烟和一个打火机——虽然他并不抽烟。

    随后,他走进便利店隔壁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昏暗的楼梯步行上了七楼天台。

    天台上晾着几床被单,在夜风中轻轻飘荡。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近处是密集的、透着各家各户电视光亮和炒菜声的窗户。这里充满了嘈杂的、鲜活的烟火气,与他即将踏足的那个寂静而危险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从口袋里掏出赵队下午悄悄塞给他的另一部手机。这是一部老式的、带物理按键的黑色手机,厚重,不起眼。赵队说,这是“单线联系的备用渠道”,电量充足,号码加密,只能拨打和接收预设的几个号码,用完即毁。

    姜墨开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署名是“L”。

    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就在姜墨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那边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是我,姜墨。”姜墨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但姜墨能感觉到,对方在听。

    “我需要关于‘眼睛’、关于血月圣殿会核心符号、以及关于如何在意识层面应对高浓度‘污染’的信息。”姜墨直截了当,“我知道你们有资料。月圣寺之后,你们不可能不跟进。”

    又过了几秒,一个冰冷、平静、听不出年龄和情绪的女声响起,正是凌霜:

    “代价。”

    言简意赅。

    “什么代价?”姜墨问。

    “一次‘记录’。”凌霜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在你进入雨林后,保持这部通讯器的特殊频段开启。我需要‘旁观’你所遭遇的、与超常现象相关的事件。实时,无剪辑。”

    姜墨眉头微皱。这相当于在身上安装了一个太乙司的监视器,而且要求他共享最危险的遭遇。

    “为了什么?”

    “研究,评估,存档。”凌霜的回答机械而冷漠,“‘深渊’需要数据。你的眼睛,你的遭遇,是珍贵的一手资料。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以下信息:第一,血月圣殿会崇拜的核心符号,并非单纯图腾,而是一种‘坐标’与‘接口’,指向某个高维意识的碎片,或者说,‘污染源’。第二,长期接触或使用该符号力量者,其意识结构会发生‘结晶化’和‘同化’倾向,常规精神干预手段效果有限。第三,在特定自然能量场(如某些古老地脉节点、强磁场区域)附近,该符号的力量会显著增强,反之,在高度混乱或纯粹的意识洪流中,其结构可能不稳定。”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基于现有模型推测,你左眼的能力,是当前已知最有可能‘干扰’甚至‘净化’该‘污染’的力量之一。但具体方法,未知。风险,极高。”

    信息很有用,尤其是关于符号本质和力量特性的部分。但代价是持续的监控。

    “如果我拒绝呢?”姜墨问。

    “交易取消。”凌霜的声音毫无波澜,“你会失去获得这些信息的唯一正规渠道。雨林之行,生存率和任务成功率预计下降37.2个百分点。另外,太乙司将视你为‘不可控**险变量’,后续所有协作等级降至最低,包括对你及你身边人员的潜在保护性措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现实的选择。太乙司不是慈善机构,它需要控制风险,获取数据。

    天台的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姜墨看着远处阑珊的灯火,脑海中闪过兰芷汐担忧的眼神,苏晓努力记住地图时的专注,华明简提起艾肯时的冷意,赵队递过信封时的郑重,还有雷烈最后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我同意。”姜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记录’仅限于与超常现象直接相关的遭遇,且我有权在必要时暂时关闭设备——比如涉及个人隐私或可能暴露队友安全的时候。第二,如果我们在雨林中遭遇超出应对能力的危机,我需要太乙司在可能范围内的紧急支援预案,而不仅仅是‘观察’。”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时间比上次更长。姜墨能听到隐约的、类似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

    “条件一,可以。每次关闭需备注简要原因,事后补充说明。单次关闭时间不得超过三十分钟,累计不得超过任务总时间的百分之五。条件二,”凌霜的声音停顿了半秒,“我可以提供一个一次性紧急联络代码。使用后,我会评估情况,但不能保证支援必定抵达,也不能保证支援形式和强度。是否使用,由你自行判断风险与收益。”

    “成交。”姜墨没有讨价还价。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信息已发送至你手中的设备。加密方式为动态混沌算法,解密密钥是你左眼观测到的第一个符号的逆序拓扑映射,你应该能做到。”凌霜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人性化的波动,“姜墨,‘钥匙’的价值在于使用,也在于不被错误使用。祝你好运,或者说……祝你能保持清醒。”

    电话挂断了,只剩忙音。

    姜墨收起那部老式手机。几乎同时,手机屏幕亮起,一份加密文件传输完成的提示出现。他没有立刻尝试解密,而是将手机小心收好。

    他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冰冷的水泥护栏。左眼微微发热,视野中,城市的灯火不再仅仅是光点,而是无数细微意识流光汇聚成的、缓慢流淌的光之河流。这景象他看过无数次,但今夜看来,却格外鲜明,也格外脆弱。

    他知道凌霜最后那句话的意思。“钥匙”可能打开门,也可能放出怪物。他的能力,是希望,也是危险。

    又在天台上站了片刻,直到夜风带走身上最后一点暖意,姜墨才转身下楼,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老小区顶层的公寓。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他打开灯,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的登山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几件适合热带雨林的速干衣物、一双高帮防水靴、多功能刀具、强光手电、备用电池、净水药片、压缩饼干、急救包(兰芷汐特意准备的加强版)、还有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

    最后,他将赵队给的信封、苏晓整理的情报简报、以及那部老式手机,用防水袋仔细包好,放进背包最内侧的隔层。

    做完这些,他坐到书桌前,摊开一张东南亚地区的地图,用红笔在上面圈出几个可能的区域,又用黑笔画出了几条可能的行进路线。他的目光落在缅、泰、老三国交界处那片被无数等高线覆盖的绿色qu域,久久没有移开。

    他知道,地图上的标记只是纸上的推演。真正的雨林,是活的,是善变的,是充满了无数已知和未知危险的生命迷宫。那里有致命的毒虫、防不胜防的疫病、复杂的地形、变幻莫测的天气,还有比这些自然环境更危险的人心与黑暗。

    而他们要寻找的,是隐藏在这片绿色迷宫最深处、与古老邪恶相连的巢穴。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兰芷汐回到了自己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她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她脱下外套,却没有去洗漱,而是从书柜的暗格中,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金属盒子。

    用钥匙打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一些老照片,以及几样零碎的小物件。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墨绿色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早年学医时的笔记,但夹杂着许多关于心理学、神秘学、甚至民俗传说的剪报和心得。其中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在一栋古老建筑前的合影。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神谕基金会初期研究员留念。愿知识照亮前路。”

    那是她不堪回首的过去,也是她所有噩梦的起点。

    她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笑容清澈、眼神充满憧憬的年轻女孩——那是多年前的自己。然后,她的手指移动到旁边一页,那里用红笔画着一个复杂的、令人眩晕的符号,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注释,记录了她在基金会参与某个“意识共振”项目时的观察和……恐惧。

    那个符号,与血月圣殿会的核心符号,有几分神似。

    她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林,古老邪教,意识操控……这一切都和她曾经的经历有着诡异的相似性。她知道,这次南下,不仅是帮助姜墨,也是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去解开那个困扰她多年的、关于“神谕基金会”真正目的的谜团。

    另一边,华明简回到了他那套位于顶层、可以俯瞰大半个海洲市的豪华公寓。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这里曾经是他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地方,如今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束缚。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明日行程安排,以及那位“特别助理”的详细履历。履历完美,无可挑剔,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华明简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将手机扔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摇晃。

    艾肯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这不仅仅是权力斗争,更像是一种……清理。为他父亲华乾坤那个疯狂的计划扫清障碍?还是艾肯自己有别的图谋?

    他饮尽杯中酒,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然后,他拿出另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遥远的号码。

    “岩梭,是我。”他用熟练的克钦语说道,“计划有变,我需要你准备更多东西,人手也要最可靠的,价钱翻倍。对,要见血的那种。另外,帮我查几个人,资料我稍后发给你。重点是,他们最近和艾肯·汤德森,或者任何华宇总部的高级管理人员,有没有接触。记住,要绝对小心。”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用的是英语,语气变得沉稳而富有说服力:“史密斯先生,关于我们在仰光港的那批‘医疗器械’,我想提前交割……是的,价格可以再谈,但我需要最快速度,而且,运输路线要完全保密,用我们之前约定的‘B线路’……”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象征着财富与权力。但华明简知道,他真正的战场,已经不在这些摩天大楼里了。他必须为自己,也为那个他必须面对的、疯狂的父亲,在另一片更加原始和残酷的丛林里,杀出一条路来。

    苏晓躺在安全屋柔软干净的床上,却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李博士在隔壁房间已经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苏晓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闪现着那些账本上的数字、地图上的标记、还有姜墨、兰芷汐、华明简他们的脸。

    她害怕。害怕黑暗,害怕那些扭曲的符号,害怕再次听到那些痛苦的哀嚎。但她也记得,是这些人把自己从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救了出来,给了妈妈新的生活,也给了自己一个……也许能帮上忙的机会。

    她悄悄爬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和笔,借着微弱的光,开始默写。不是账本,不是地图,而是那些曾经在月圣寺地宫里,她惊鸿一瞥看到的、刻在石壁上、画在经幡上的、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符文。她不确定这些有没有用,但她想全部记下来,也许……也许能用上。

    小小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个孩子倔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

    夜色渐深,城市逐渐沉睡。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夜晚格外漫长。他们各自咀嚼着胜利后的苦涩,反思着失去与获得,也背负着不同的责任与秘密,为即将到来的、深入未知黑暗的远行,做着最后的准备。

    江风依旧在吹,只是比几小时前,更凉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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