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0章夜雨追兵
雨丝渐渐密集,敲打着“巴记小馆”那扇被酸菜汤踹得有些变形的铁皮后门,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噼啪”声。但这声音,掩盖不住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沙沙”声。
那不是雨声,更像是无数细小的、坚硬的节肢刮擦着湿漉漉的地面和墙壁,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来了。”酸菜汤脸色阴沉,快速将装有“幻心菇”的油纸包塞进自己那个同样油腻腻的挎包最里层,然后一把拉起还坐在地上的巴刀鱼,“能走吗?”
巴刀鱼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强撑着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眉心的“厨道玄力”虽然驳杂虚弱,但终究还在运转:“没问题。”
娃娃鱼也已经站起身,赤足无声地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苍白的小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后门通往的小巷深处。她的大眼睛里,血丝似乎更重了,瞳孔深处隐约有微弱的光芒流转,像是在“倾听”着什么常人无法感知的信息。
“很多……很小……很饿……”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它们被……‘香气’引来的……很混乱……但也有……引导者……”
“引导者?”酸菜汤眼神一凛,“什么样的?”
娃娃鱼蹙紧眉头,似乎集中精神在分辨,但很快痛苦地捂住额头,身形晃了晃:“不行……太杂乱了……有个很……冰冷的东西……在远处……看着……”
“不能待在这儿。”酸菜汤当机立断,一指通往前厅的小门,“前门也未必安全,但总比被困死在这个小后厨强。刀鱼,你打头,用你的‘火意’开路,任何靠近的脏东西,先烧了再说!娃娃鱼跟着他,尽量用你的能力干扰靠近的活物。我断后!”
这种时候,巴刀鱼没有任何废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识海深处残留的刺痛和眩晕,将仅存的玄力凝聚在右手掌心。这一次不再是精细控制的“火意”,而是更加粗放、更具爆发力的形态——一团明灭不定的、拳头大小的金红色火焰,在他掌心上方“腾”地燃起,虽然不大,但散发出的光和热,立刻驱散了后厨因夜雨而弥漫的阴冷湿气。
他率先推开连接前厅的木门。
前厅比后厨更暗。只有门外街道上路灯透过积满油污的窗户投进来的、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几张油腻餐桌和板凳的轮廓。空气中残留着晚饭时段留下的、混合了油烟、廉价香料和食物残渣的复杂气味。
而此刻,在这片昏暗中,地板上、墙壁上、甚至天花板的角落里,无数细小的、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般密密麻麻地亮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朝着门口涌来!
离得近了,巴刀鱼才看清,那是一只只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甲壳油亮、长着细长触角和尖锐口器的……甲虫!它们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幽绿光芒,口器开合间,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如同饥饿的绞肉机。
“食腐铁甲虫!”酸菜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厌恶,“专门啃食蕴含玄力或负面能量的腐殖质和尸体……果然是冲着‘幻心菇’残留的气息来的!数量太多了,不能硬拼,冲出去!”
巴刀鱼头皮发麻,但动作不慢。他低吼一声,右手掌心的火焰猛地向外一推!
“玄技·爆炎!”
这是他目前掌握的最具攻击性的玄厨技能,虽然粗糙,但用于对付这种低等、畏火的小型邪物,正好对症下药。
“轰!”
金红色的火焰呈扇形向前喷薄而出,虽然覆盖范围不大,但温度极高。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食腐铁甲虫瞬间被火焰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为焦黑的灰烬,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火焰照亮了前厅一瞬间,也暂时逼退了虫潮的先锋。
“走!”巴刀鱼抓住机会,护着身后的娃娃鱼,一个箭步冲向店门。
酸菜汤紧随其后,在踏出后厨门的瞬间,反手一挥,一股无形的气劲将门板“砰”地带上,暂时阻隔了从后厨方向涌来的虫子。
“咔嚓!哗啦——!”
巴刀鱼一脚踹开了“巴记小馆”那扇老旧的玻璃店门,碎玻璃碴子四处飞溅。三人鱼贯冲出,闯入被夜雨笼罩的、空无一人的城中村街道。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瞬间打湿了衣衫,却也让精神为之一振。
但危险并未远离。
街道两旁的阴影里,屋檐下,排水沟中,更多的幽绿光点亮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各个角落传来,仿佛整个沉睡的城中村,都被这些贪婪的小虫子惊醒了。
更麻烦的是,巴刀鱼他们闹出的动静——踹门声、火焰爆鸣声、玻璃碎裂声——在寂静的雨夜里传得格外远。远处几栋楼里,已经亮起了零星警惕的灯光,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叫骂和询问声。
“不能把普通人卷进来!”酸菜汤急道,“往东边老工业区跑!那边晚上几乎没人,废弃厂房多,地形复杂!”
巴刀鱼点头,辨认了一下方向,三人撒开腿,朝着东边狂奔。
雨水模糊了视线,湿滑的地面增加了奔跑的难度。身后的“沙沙”声如影随形,那些食腐铁甲虫似乎认准了他们身上的“幻心菇”气息,穷追不舍。它们个体的速度不算快,但数量实在太多,如同黑色的潮水,源源不断地从各个巷口、门缝、下水道涌出,汇聚成令人绝望的虫潮,紧紧咬在三人身后二三十米的距离。
“这样跑不是办法!”巴刀鱼边跑边喘气,他玄力本就消耗巨大,体力也快到极限,“虫子太多了!而且……好像越来越多了!”
“有人在指挥它们!”娃娃鱼的声音在风雨中断断续续传来,她跑得很吃力,脸色白得吓人,“那个……冰冷的‘引导者’……在靠近……它在……驱赶虫群……包围我们……”
话音刚落,前方一个十字路口,左侧的巷子里,猛地涌出一大股更加密集的黑色虫潮,如同闸门打开,瞬间封堵了左边的去路!
“右边!”酸菜汤厉喝。
三人急转向右,冲进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垃圾和废弃家具的小巷。
然而,没跑出多远,前方巷口,隐约又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幽绿光点!
“该死!被预判了!”酸菜汤咬牙,目光迅速扫过两侧。左侧是一堵近三米高的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湿滑难攀。右侧是一排低矮破旧的平房,门窗紧闭。
“翻墙!”她当机立断,“刀鱼,你先上!把娃娃鱼托上去!快!”
巴刀鱼冲到墙根下,没有丝毫犹豫,背靠墙壁,双手交叉叠在小腹前,形成一个托举的支点:“娃娃鱼,踩上来!”
娃娃鱼咬紧牙关,也顾不得许多,赤足踩在巴刀鱼的手上。巴刀鱼低吼一声,双臂用力向上一送!
娃娃鱼的身体轻飘飘的,借力跃起,双手勉强够到了湿滑的墙头。碎玻璃划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渗出,但她一声不吭,双臂用力,竟以一个极其灵巧柔韧的动作,翻上了墙头。
“抓住!”墙头的娃娃鱼立刻趴下,朝巴刀鱼伸出手。
巴刀鱼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双脚在墙壁上交替蹬踏两下,身体向上窜起,伸手抓住了娃娃鱼的手腕。娃娃鱼闷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巴刀鱼自己的努力,总算将他拉上了墙头。
两人刚在墙头稳住身形,酸菜汤也已经冲到墙下。她甚至不需要助跑,双腿微屈,猛地发力,身形如同轻盈的雨燕般拔地而起,单手在墙头一按,整个人便灵巧地翻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得让巴刀鱼自愧弗如。
几乎就在酸菜汤翻上墙头的瞬间,黑色的虫潮已经涌到了墙根下,“沙沙”声震耳欲聋,无数甲虫开始试图叠罗汉般向上攀爬,尖锐的口器啃咬着砖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走!”酸菜汤看也不看下面,率先跳下墙的另一边。
墙这边是一个废弃的小型机械厂后院,堆满了锈蚀的机器零件和破烂的集装箱,杂草丛生,雨水在坑洼的地面汇聚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
三人落地,毫不停留,朝着厂房深处跑去。
“甩掉了吗?”巴刀鱼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暂时还没有虫子翻过来。
“没那么容易。”酸菜汤跑在前面,声音带着喘息,“这些虫子是被人在操控的,不找到操控者,或者跑出他的控制范围,它们会一直追下去。而且……我担心那操控者本人,恐怕也离我们不远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三人刚跑进一处相对宽敞的、堆满生锈铁架的场地中央,一阵怪异的风,忽然从厂房深处吹了出来。
这风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机油味,但在这些气味之下,巴刀鱼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阴冷、黏腻,如同毒蛇滑过皮肤的……玄力波动!
“小心!”他猛地停下脚步,将娃娃鱼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风吹来的方向。
酸菜汤也停下,缓缓转身,面向那片黑暗。
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音,从厂房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陈旧的、沾满油污和不明污渍的灰色工装,身形干瘦佝偻,头发稀疏花白,脸上戴着一个巨大的、几乎遮住半张脸的防毒面具,镜片后的眼睛位置,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的左手提着一盏老式的、玻璃罩已经破裂的马灯,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照出他右手中握着的一根……仿佛是用某种动物腿骨和金属丝缠绕而成的、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渗出黑色雾气的浑浊珠子的……怪异手杖。
正是这根手杖,散发着那股阴冷黏腻的玄力波动。
而在他的脚边,周围的阴影里,地面微微拱起,无数食腐铁甲虫从地下钻出,如同忠诚的士兵,静静地簇拥着他,幽绿的复眼全部朝向巴刀鱼三人。
“把东西……交出来……”防毒面具下,传来一个沙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非人的腔调,“那朵……‘梦魇花’……不是你们……该碰的……”
梦魇花?巴刀鱼心中一动,对方说的是“幻心菇”?看来这东西果然有很多名字,而且在某些圈子里,是相当抢手的存在。
“你说交就交?”酸菜汤上前一步,挡在巴刀鱼和娃娃鱼身前,虽然同样疲惫,但气势丝毫不弱,“你算哪根葱?带着一堆臭虫子,就想截胡?”
“桀桀桀……”防毒面具下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小丫头……嘴很硬……可惜……实力……不怎么样……”“虫师”韩骷……的名号……没听过吗?”
虫师韩骷?
巴刀鱼没听过,但看酸菜汤骤然凝重的脸色,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虫师韩骷……我听说过你。”酸菜汤的声音冷了下来,“专门在‘缝隙’边缘和阴煞之地养虫炼蛊,用活人精血喂养邪虫的败类。协会的通缉榜上,有你的名字。”
“协会?呵呵……”韩骷似乎很不屑,“那帮……伪君子……也配……提‘通缉’?你们身上……有‘梦魇花’的气息……很新鲜……刚处理过吧?正好……省了我……提炼的功夫……把花……和你们的……精血……一起留下吧……”
他话音未落,手中那根怪异手杖猛地一顿地!
“嗡——!”
镶嵌在顶端的浑浊珠子骤然爆发出浓郁的黑色雾气,雾气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影翻腾!
与此同时,周围地面上、阴影里,所有的食腐铁甲虫如同接到了总攻的命令,幽绿的复眼凶光大盛,“沙沙”声瞬间暴涨到极限,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从四面八方,朝着场地中央的三人,疯狂扑来!
这一次,不再是追逐,而是全方位的、不留死角的围杀!
“刀鱼!护住娃娃鱼!用火!”酸菜汤厉喝一声,不退反进,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一股厚重沉凝的土黄色光芒从她身上升腾而起,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如同巨大铁锅倒扣般的屏障,将她和身后的两人暂时护住!
“玄技·镇釜·固!”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虫潮撞在土黄色屏障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屏障微微晃动,但暂时稳固。
巴刀鱼不敢怠慢,再次催动玄力,这一次,他将剩余的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掌心,凝聚成更大的一团金红色火焰,然后猛地向外一推!
“爆炎·环!”
火焰呈环形向四周爆发,虽然因为力量分散,温度不如之前集中,但覆盖范围更广,瞬间清空了屏障外数米内的所有甲虫,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焦臭味。
但虫潮实在太多了。死掉一批,立刻有更多的填补上来,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它们疯狂地啃噬着酸菜汤的屏障,也冲击着巴刀鱼火焰的边缘。
而站在虫潮后方的韩骷,只是静静地站着,防毒面具下的眼睛位置,两个黑洞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他手中的骨杖微微晃动,黑色的雾气不断注入虫群,让那些甲虫变得更加狂暴、更加不畏火焰。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巴刀鱼感觉体内的玄力正在迅速枯竭,眉心的炉火越来越微弱。酸菜汤维持屏障的脸色也越来越白,显然消耗巨大。而娃娃鱼……她死死咬着嘴唇,双手紧握,似乎在强行压制着什么,身体微微颤抖。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
巴刀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猛地将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把造型古朴、刀身黝黑、触手温润的……菜刀柄。
这是父亲当年在“巴记小馆”掌勺时用的主刀,刀身早已在一次意外中损毁,只留下这个刀柄。巴刀鱼一直带在身边,算是个念想。
此刻,在绝境之中,在玄力即将耗尽、心神紧绷到极致的时刻,他握紧了这冰冷的刀柄。
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掌心传来。
不是玄力,不是热量,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道韵”的……冰凉而厚重的“意”。
与此同时,他眉心那团濒临熄灭的炉火,仿佛被这“意”引动,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碎片的声音,在他心底深处响起:
“刀……不是凶器……是桥梁……沟通……调和……引动……食材……本源的……桥梁……”
下一刻,在巴刀鱼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状态下,他握着刀柄,对着前方汹涌的虫潮,做出了一个极其简单、却蕴含着某种玄奥轨迹的……“切”的动作。
没有刀光,没有劲气。
但以他为中心,周围空气中的水汽(雨水)、地面上浑浊的积水、甚至那些甲虫体内微弱的体液……所有蕴含“水”之属性的物质,仿佛在这一“切”之下,被引动了某种最本源的“频率”。
“哗——!”
以巴刀鱼为圆心,半径五米之内,所有的雨水、积水,猛然倒卷、凝聚、旋转,化作无数细密而锋利的水刃,如同一个瞬间绽放又凋零的透明莲花,向着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那些张牙舞爪的食腐铁甲虫,如同被最精密的激光切割过,瞬间解体,化为最细微的黑色粉末,混合着雨水,洒落一地。
就连远处韩骷释放的黑色雾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纯净而凛冽的“水刃之莲”冲击得剧烈翻滚、稀释。
全场,瞬间一静。
酸菜汤愕然回头,看向保持着“切”出姿势、脸色茫然而苍白的巴刀鱼。
娃娃鱼也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而站在虫潮后方的韩骷,防毒面具下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僵硬。
他手中的骨杖停止了晃动,两个黑洞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巴刀鱼,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他手中那个黝黑的菜刀刀柄。
“……厨神……信物?”沙哑干涩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怎么可能……这种东西……怎么会……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巴刀鱼握着刀柄,感受着其中迅速消退的冰凉“意”境,以及体内彻底空空如也的玄力和几乎散架的身体,心中同样充满了惊涛骇浪。
父亲留下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刀柄吗?
厨神信物?又是什么?
但此刻,不是思考的时候。
酸菜汤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拉住摇摇欲坠的巴刀鱼,低喝:“走!趁现在!”
趁着韩骷震惊、虫潮被清空一片的间隙,她拽着巴刀鱼,招呼娃娃鱼,三人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厂房另一个方向的出口,跌跌撞撞地冲去。
韩骷似乎想追,但看着满地虫尸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凛冽纯净的“水”之意境残留,他犹豫了。防毒面具下,传出几声意义不明的、急促的呼吸声。
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三人消失在雨夜厂房深处的背影,手中的骨杖,缓缓垂落。
“……厨神……传承……现世了……”“必须……立刻……报告……‘教首’……”
他低声自语,身形缓缓向后,融入厂房的阴影之中,连同周围残存的甲虫,一起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地黑色的虫尸粉末,在越来越大的夜雨中,被迅速冲刷、稀释,最终了无痕迹。
(第019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