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8章双影交错
沪上的秋天,总是来得又急又猛。前一日还穿着薄衫,后一日便得添上夹袄了。
黄浦江的风卷着水汽吹过外滩,刮在脸上有些刺人。齐啸云从汇丰银行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签好的贷款合同。这是齐家新投资的纺织厂扩建项目,父亲齐鸿年有意锻炼他,将贷款谈判全权交给他处理。三天,三场谈判,最终拿到了比预期低一个点的利率。
但他脸上没什么喜色。
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雪佛兰轿车里,司机老陈递过来一份报纸:“少爷,今日的《申报》。”
齐啸云接过,随手翻到社会新闻版,目光落在右下角的一则消息上:
【江南绣艺博览会本月十五开幕,江浙沪名家云集】
下面列了几个参展方的名字,大多是沪上知名的绣庄。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起了什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请柬——是绣艺博览会的贵宾邀请函,前几天展会组委会送来的。
父亲的意思是让他代表齐家去露个面。齐家虽然主业是金融和纺织,但在沪上商界,这种文化盛事也是建立人脉的好机会。
“去南京路。”齐啸云合上报纸,“先去取订做的西装。”
“是。”
车子沿着外滩往南驶去。窗外,黄浦江上轮船往来,汽笛声悠长。江对岸的浦东还是大片农田和零星的工厂,与租界这边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齐啸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个在教会学校门口,总是抱着书本低头走路的女孩。
莫莹莹。
十年了。从莫家出事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年。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七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怯生生地躲在母亲林氏身后。母亲让他叫“莹莹妹妹”,他叫了,她就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得惊人的眼睛。
后来母亲每月都会派管家给林家送钱送物,他偶尔也会跟着去。贫民窟的弄堂又窄又暗,空气里总是飘着煤烟和劣质煤油的味道。但每次走进林家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小屋,他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林氏洗衣服留下的味道,也是莹莹身上常有的味道。
再后来,莹莹进了教会学校。他有时会顺路去接她放学,看她抱着一摞书从校门口走出来,见到他时会露出浅浅的笑,叫一声“啸云哥”。
十年,他看着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看着她学会女红,学会管家,学会在贫寒中维持体面。也看着她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忧郁——那是家破人亡留下的烙印。
车子在南京路的一家洋装店前停下。
这家店是法国人开的,师傅是从巴黎请来的裁缝,手艺在沪上是头一份。齐啸云定的是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料子是英国进口的精纺羊毛,剪裁极讲究。试穿时,老师傅围着他转了两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齐先生的身材,穿西装是顶好的。”
齐啸云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四岁,身高腿长,肩宽腰窄,确实是穿西装的好架子。但他总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那双眼睛太沉静,嘴角的线条太硬,不像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倒像已经历过太多世事。
付了钱,让店里把西装送到齐公馆。齐啸云重新坐上车,对老陈说:“去圣玛丽女中。”
“少爷,今天不是礼拜天。”老陈提醒道。
圣玛丽女中是莹莹就读的教会学校,齐啸云通常只在礼拜天她去教堂做礼拜时,才会顺路去接她。
“我知道。”齐啸云说,“就去看看。”
车子拐进法租界,沿着梧桐树荫蔽的街道行驶。圣玛丽女中在霞飞路中段,红砖围墙,铁艺大门,里面是几栋哥特式建筑。这个时间,学生们应该在上最后一节课。
齐啸云让老陈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自己摇下车窗,静静看着校门。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有时工作累了,心烦了,就会来这里坐一会儿。不一定要见到莹莹,只是看看这座她每日进出的学校,想象她在里面的样子——坐在教室里听课,在图书馆看书,在操场上和女伴们散步……
这样想着,心里就会平静些。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他守着这份不知何时萌生的情愫,守着这个身世坎坷的女孩,也守着当年对莫伯父的承诺——会护着莹莹,像护着自己的妹妹一样。
只是如今,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兄妹之情。
但他从未说破。一是莹莹还小,二是莫家的案子始终悬着。父亲齐鸿年虽然对林氏母女多有照拂,但私下里曾告诫过他:莫家的事水深,在真相大白前,不可与莹莹走得太近。
所以他只能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给她安稳未来的能力。
校门忽然开了。
几个女生说笑着走出来,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黑裙白袜,齐耳的短发在秋风中飘动。齐啸云立刻坐直身子,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她。
莫莹莹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几本书,正低头和一个女生说话。她比同龄女孩略瘦一些,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最特别的是那股沉静的气质——即使在喧闹的人群中,也像一株独自开放的幽兰。
齐啸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推开车门,正要走过去,却见莹莹忽然抬起头,朝马路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
莹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她对身旁的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穿过马路,朝车子走来。
“啸云哥,你怎么来了?”她走到车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因快步走动而泛着红晕。
“路过。”齐啸云简单地说,目光却落在她身上,“今天放学这么早?”
“最后一节是自习,我提前交了作业。”莹莹解释道,又看了看车子,“你要去哪里吗?”
“没有,正要回去。”齐啸云顿了顿,“上车吧,我送你。”
莹莹犹豫了一下:“不用麻烦的,我坐电车回去就好……”
“上车。”齐啸云的语气不容置疑。
莹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老陈很识趣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给两人留出私密空间。
车子缓缓启动。
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莹莹端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目光看向窗外。齐啸云能从侧面看到她纤细的脖颈,以及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珍珠耳钉——那是去年她十七岁生日时,他托母亲转赠的礼物。
“最近功课怎么样?”齐啸云先开了口。
“还好。”莹莹转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数学还是不太行,但国文和历史都拿了A。”
“数学需要补课的话,我可以给你请个老师。”
“不用了,太破费。”莹莹摇摇头,“我自己多练习就好。”
又是这样。永远懂事,永远怕麻烦别人。
齐啸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宁愿她任性一些,娇纵一些,像其他富家小姐那样理所当然地索取。但莹莹不会。十年的贫寒生活,让她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
“下个月有个绣艺博览会。”齐啸云换了个话题,“你想去看看吗?”
莹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江南绣艺博览会吗?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对。我有贵宾邀请函,可以带人进去。”齐啸云看着她,“你母亲的手艺那么好,你应该也会感兴趣。”
莹莹确实感兴趣。林氏的女红在沪上是出了名的,即使家道中落,也常有人慕名来求绣品。她从小跟着母亲学,虽然不及母亲精湛,但也算得上心灵手巧。
“可是……”她又犹豫了,“那种场合,我去合适吗?”
“为什么不合适?”齐啸云反问,“你是莫家的小姐,去看个展会,天经地义。”
“莫家的小姐”这几个字,让莹莹的脸色暗了暗。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啸云哥,你知道的,现在的莫家……”
“我知道。”齐啸云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莫家的小姐。”
莹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车子驶入南市,街道渐渐狭窄,两侧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这里是沪上的华人区,与租界的繁华截然不同。路面坑洼不平,老陈开得很慢,还是颠簸得厉害。
“就停在这里吧。”莹莹忽然说,“里面路窄,车子进不去。”
齐啸云看了看窗外——确实,再往里就是迷宫般的弄堂了。他点点头,让老陈停车。
“我送你进去。”他说着就要推门。
“不用了!”莹莹急忙道,“里面……里面不太干净,你别下来。”
齐啸云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他看着莹莹眼中的窘迫,心里一痛。这个女孩,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年,依然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尊。
“好。”他最终说,“那你自己小心。博览会的事,我过几天再和你细说。”
“嗯。”莹莹点点头,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啸云哥,路上小心。”
她关上车门,抱着书快步走进弄堂。蓝布裙子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齐啸云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身影完全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少爷,回去吗?”老陈降下隔板问道。
“等等。”齐啸云说,“再等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件事——几天前,他在整理父亲书房时,偶然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出于好奇,他用一根铁丝撬开了锁,里面是一摞旧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关于十年前莫隆案的调查报告复印件。
他当时心跳如鼓,快速翻看了几页。报告里罗列了所谓“通敌”的证据,包括几封与北方军阀的往来信件,几笔来路不明的汇款记录。但细看之下,他发现了一些疑点——笔迹鉴定很粗糙,汇款路径也有矛盾之处。
更重要的是,报告末尾的结论部分,有明显被修改过的痕迹。原结论似乎是“证据不足,建议继续调查”,但被人用红笔划掉,改成了“证据确凿,立即逮捕”。
修改的日期,是莫隆被捕的前一天。
而签字的人,是当时的警察厅长——赵坤。
齐啸云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赵坤。这个名字在沪上政商两界无人不知。十年前他还是个副厅长,莫家出事后一路高升,如今已是沪上举足轻重的人物。齐家虽然势大,但也不愿轻易得罪这位实权派。
如果莫家的案子真有冤情……
如果赵坤真的是幕后黑手……
那他这些年对莹莹的守护,对莫家的照拂,岂不是都显得苍白无力?
“少爷?”老陈又唤了一声。
齐啸云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回去吧。”
车子调头,驶出南市。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沪上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华灯初上时,这座城市才真正展现出它的魔力——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歌舞厅里传来靡靡之音。
但齐啸云无心欣赏。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飘到莫家被抄家时的混乱,飘到林氏抱着莹莹仓皇逃离的背影。
也飘到父亲齐鸿年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父亲一定知道些什么。否则不会这些年一直暗中照拂林家,却又告诫他不可与莹莹走得太近。
这其中,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车子驶进齐公馆的铁门。这是一栋三层西式洋房,带前后花园,在法租界也算是顶级的住宅。齐啸云下车,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母亲齐太太正在客厅里插花,见他回来,抬头笑道:“回来了?西装取了吗?”
“取了,店里会送来。”齐啸云走过去,在母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齐太太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墨绿色的旗袍,鬓角一丝不乱。她仔细端详着儿子:“脸色不太好,累了?”
“有点。”齐啸云揉了揉眉心,“妈,我问您件事。”
“什么事?”
“关于莫家。”齐啸云看着母亲的眼睛,“您和父亲,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齐太太插花的手顿了顿。她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丝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到了当年的调查报告。”齐啸云直言不讳,“里面有疑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齐太太叹了口气,在儿子身边坐下:“啸云,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莫家的事……水太深。”
“但莹莹是无辜的。”齐啸云的声音有些激动,“她这十年吃了多少苦?如果莫伯父真是被冤枉的,那她……”
“那她又如何?”齐太太打断他,语气罕见地严厉,“啸云,你要明白,在这个世道,真相有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林氏和莹莹能平安活到现在,已经是我们齐家尽了最大的力。”
她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我不是要你不管她们。照拂可以,但不能再进一步。至少在莫家的案子有定论前,不行。”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齐啸云苦笑,“十年了,案子早就成了悬案,还有翻案的可能吗?”
齐太太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许久,才轻声说:“有时候,时间会带来转机。但要等,要有耐心。”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啸云,你是齐家的独子,将来要继承家业。你的婚姻,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莹莹是个好孩子,但她的身世……太复杂。”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齐啸云沉默着。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但心里那股不甘,却像野草般疯长。
“我去书房。”他站起身,朝楼梯走去。
“啸云。”齐太太叫住他,“下个月的绣艺博览会,你父亲希望你代表齐家出席。这是个好机会,多认识些人。”
“我知道。”齐啸云头也不回地说。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回到二楼自己的书房,关上门,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书桌上,放着那份绣艺博览会的邀请函。
他拿起邀请函,翻开。参展方名单里,除了沪上几家大绣庄,还有不少来自江浙地区的小绣坊。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水乡绣坊”。
下面有一行小字:参展人,阿贝。
阿贝。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但不知为何,齐啸云盯着这个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这个名字,会带来某种他意想不到的转折。
他摇摇头,把邀请函放回桌上。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窗外的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