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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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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花师是李月精心挑选的。

    她翻遍了当地所有花艺工作室的简介,看了上百张照片,最后选定了一个叫智睿的女孩。

    华裔,二十五六岁,黑长直发,眉眼清秀,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像邻家的妹妹。

    照片里的她站在花田里,抱着满怀的向日葵,阳光落在她脸上,明媚得像加州的阳光。

    李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年轻。漂亮。干净。没有攻击性。

    就是她了。

    花朵也是特意选的。

    她没有选那些有纪念意义的玫瑰、百合,也没有选象征着爱情和思念的朱丽叶玫瑰、铃兰。

    她选的是向日葵、车矢菊、满天星。

    阳光向上的,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隐喻,没有任何心机,就像随便一个热爱生活的家庭主妇会选的花。

    下午三点,智睿准时到了。

    李月站在院子里迎接她。

    月白色的丝绸居家裙,裙摆上印着一只慵懒的三花猫咪。

    头发用简单的头箍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

    光着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脚趾上涂着淡淡的裸粉色指甲油。

    智睿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李女士?”她有些不确定地问,目光在李月脸上停留了一瞬。

    大概是在确认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女人,真的是电话里那个声音沉稳的李女士。

    李月笑了,笑容温和得没有一丝棱角。

    “是我。请进。”

    她们坐在院子里的藤编桌旁。

    桌上摆着刚剪下来的花材。

    向日葵还带着露水,车矢菊的蓝色鲜亮欲滴,满天星细碎如雪。

    旁边是几个素烧陶罐,粗粝的质感,不精致,却透着质朴的生活气息。

    智睿开始教她插花。

    “向日葵是向阳的,所以要注意它的朝向。”智睿拿起一枝向日葵,轻轻转动,“您看,它的花盘总是朝着光的方向。插花的时候,我们要把最美的这一面朝向外面。”

    李月认真地看着,认真地点着头。

    她拿起一枝向日葵,学着智睿的样子,修剪掉多余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插进陶罐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对,就是这样。”智睿鼓励她,“您很有天赋。”

    李月笑了笑,没说话。

    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丝绸裙上,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海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发丝,吹动桌上的花叶。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第二个花瓶快要完成的时候,她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篱笆墙外那道高大的身影。

    黑色衬衫,深灰色长裤,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她假装看不到。

    她甚至微微侧过身,把那个方向的风景让给智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专注。

    她的手指继续摆弄着花朵,眼神继续落在花瓶上,嘴角继续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甚至还问了智睿一个问题。“你看这枝是不是有点歪?”

    智睿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不歪,刚刚好。”

    第三个花瓶也完成了。

    三个陶罐并排摆在桌上,向日葵金黄灿烂,车矢菊蓝白相间,满天星细碎洁白。

    阳光照在上面,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粗粝的陶罐和鲜艳的花朵形成奇妙的对比,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美。

    李月直起身,看着自己的作品,露出满足的笑容。

    她转过头看向智睿,眼睛里带着真诚的谢意。

    “谢谢你,很漂亮。”她说,语气轻柔,“跟你学到了很多。”

    智睿也很喜欢这个客人。

    李月不像她接触过的有些贵妇那样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也不像有些人那样挑剔刻薄,问东问西。

    她温和,耐心,笑起来很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好听,让人如沐春风。

    智睿看着桌上剩下的花材,忽然有了灵感。

    她拿起那些零碎的车矢菊和满天星,手指飞快地编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像在变魔术。

    几分钟后,一个花环出现在她手中。

    车矢菊的蓝色做底,满天星的白色点缀其间,简单又别致,像是童话里精灵戴的那种。

    “漂亮的女士,”智睿把花环递过来,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比花还灿烂,“这顶花环属于漂亮的你。”

    这是设计之外的事。

    是额外的小惊喜。

    李月真的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花环,看着智睿真诚的笑脸,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她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礼物了。

    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更深。

    她伸手摘下头上的头箍,把头发轻轻拨了拨,然后低下头,露出乌黑的发顶。

    “帮我戴上。”

    智睿欣然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花环放在她头上。

    车矢菊的蓝衬托着她乌黑的发,满天星的洁白点缀在她额前。

    海风吹过来,花环轻轻颤动,像是活了过来。

    “太美了,女士。”智睿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真心实意地赞叹,“真的,太美了。”

    李月抬起头,扬起笑容。

    “谢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向日葵上,轻声说:“很多人都会选朱丽叶玫瑰、铃兰那些名贵的花种。但我很喜欢向日葵和车矢菊,普普通通的,却让人安心。”

    智睿点点头,深有同感。

    “是啊,名贵的花要小心翼翼地伺候,这种花只要给点阳光就开得很好。”她笑着道,“祝您一直开心,像向日葵一样。”

    李月看着她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起身,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沓纽元,递过去。

    “这是插花的额外小费。今天我很开心。”

    智睿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一万纽元。

    折合人民币四万左右。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天呐,谢谢女士!”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也太多了……”

    李月笑着摇摇头:“不多。你值得。”

    智睿抱着那沓钱,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和感激。

    她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又鞠了好几个躬,才转身往门外走。

    篱笆墙外的身影还没有离开。

    李月这才像是刚刚发现他一样,目光追随着智睿的背影,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个方向。

    她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李月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抿成一条线。

    霍震宇站在篱笆墙外,隔着低矮的木栅栏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笑意,没有恶意,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想把眼前这个女人看透。

    智睿从他身边经过,朝他点点头,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李月站在门边,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头上的花环。

    她摸到那些柔软的花瓣,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它。

    她的动作顿住了,有些尴尬地想要摘下来。

    “很美。”霍震宇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像大提琴的中音,“不用摘。”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头上的花环上,没有移开。

    李月的手顿了顿,反而更快地把花环摘了下来。

    她攥着花环,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花瓣被她攥得变了形,有汁液渗出来,染在她掌心。

    “你……”

    “我带了食材。”霍震宇抬起手,把超市购物袋提高,晃了晃,“能进去坐坐吗?”

    袋子里露出法棍面包的纸袋,红酒的瓶颈,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阳光照在袋子上,印出里面东西的轮廓。

    李月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袋子。

    她的目光在袋子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回他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她知道这不平常。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

    霍震宇迈步走进院子。

    他的脚步很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

    和二十年前一样,他没有换过香水。

    李月转身抱起桌上的三个花瓶,跟在他身后进了别墅。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

    她把花瓶放在导台上,向日葵、车矢菊、满天星在阳光下更加鲜艳,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转过身,看着霍震宇。

    霍震宇已经把购物袋放在了导台上,正解开袖口的扣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自然,一颗一颗解开,然后把袖子挽到小臂。

    他的小臂线条流畅,肌肉紧实,看不出是五十多岁的人。

    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做这些。

    她没有动。

    霍震宇挽好袖子,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月小步小步地走上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又好像不敢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游移,最后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

    走到导台边,她停下来,隔着导台看着他。

    导台不宽,也就一米左右。

    这一米的距离,像是某种界限。

    “你怎么也来新西兰了?”她问,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来嘲笑我的吗?”

    霍震宇抬起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像是要把她每一个表情都收进眼底。

    她今天没有化妆,或者只化了很淡的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

    那是长途飞行和睡不好觉留下的痕迹。

    “不是。”他淡淡道,“我来新西兰半个月了。偶然碰到你。”

    李月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真实,眼睛微微睁大,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像是被这个消息惊到了。

    “啊?”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你不是前几天应该参加霍家的商业晚宴吗?”

    霍震宇拿起导台上的红酒,看了看标签。

    是新西兰本地的黑皮诺,不算名贵,但品质不错。

    他把酒放下,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没去。”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意思。霍沉舟把霍家的水搅得一团乱,很多长辈都不太认可。”

    李月垂下眼。

    她没有接话。

    霍震宇太聪明了。

    他太清楚说什么话她会听下去,太清楚什么样的立场会让她放松警惕。

    他不需要问她为什么来新西兰,不需要问她霍震霆怎么没来,不需要问她刚才为什么落荒而逃。

    他直接用这一句话,就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和霍沉舟不是一路人。

    他和那些不太认可的长辈们站在一起。

    那就意味着,他可能是她的盟友。

    李月沉默着。

    这个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不说话,就不算承认什么;不说话,就不算承诺什么。

    她只是转过身,走向厨房区域,开始准备晚餐。

    她打开冰箱,取出食材。

    三文鱼,虾,柠檬,黄油,还有一些新鲜的香草。

    她拿起刀具,开始处理三文鱼。

    刀锋划过鱼肉,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动作很轻缓,很沉默,像是一个人在家时的日常。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导台上的向日葵上,落在导台上的红酒上,落在她月白色的丝绸裙上。

    她的侧影在阳光里显得柔和而安静,像一幅画。

    霍震宇站在导台另一边,看着她的背影。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

    “需要帮忙吗?”

    李月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不用,你坐着就好。”

    霍震宇没有坐。

    他绕过导台,走到她身边。

    他的脚步很轻,但她能感觉到他的靠近。

    空气里那股雪松的香味浓了一点。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在料理台上忙碌。

    “我记得你以前不会做饭。”他说。

    李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继续切着三文鱼,没有抬头。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声音很轻。

    霍震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一刀一刀切下去。刀法很稳,很熟练,确实不像新手。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

    现在那根手指空着。

    “霍震霆呢?”他问,“他让你一个人来?”

    李月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回答。

    霍震宇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看着她抿紧的嘴唇。

    他看到了她想让他看到的一切。

    隐忍,委屈,欲言又止。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厨房里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海浪声。

    阳光慢慢西斜,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很久之后,李月开口了。

    “他不来。”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现在不太出门。”

    霍震宇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什么叫“不太出门”。

    京都那边的消息,他多多少少听到一些。

    霍震霆被架空,霍沉舟掌权,霍烬辰站在他那边。

    曾经的霍家家主,如今窝在别墅里抽雪茄,很少在人前露面。

    “那你呢?”他问。

    李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眼泪。

    她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切菜。

    霍震宇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乌黑的发丝,看着那纤细的脖颈。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刚嫁进霍家,年轻,漂亮,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

    她看他的眼神总是躲闪的,偶尔对上,又会飞快地移开。

    他给她送过东西,她不收;他约她出去,她不去。她选了霍震霆,选得毫不犹豫。

    后来他就很少回主家了。

    再后来,他听说她过得好,听说她生了儿子,听说她在霍家站稳了脚跟。

    再再后来,就是现在。

    她站在他面前,穿着月白色的居家裙,戴着向日葵花环,在他的厨房里给他做晚餐。

    像一场梦。

    “我来吧。”他说,伸手去拿她手里的刀。

    李月愣了一下,刀已经被他拿走了。

    霍震宇站在料理台前,开始处理那些食材。

    他的动作很熟练,刀工很好,三文鱼在他手里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月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料理台上,落在那盘切好的三文鱼上。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还记得吗?”霍震宇忽然开口,没有抬头,“有一次你来老宅,迷路了,走到我那边。”

    李月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记得。

    那是她嫁进霍家的第一年。

    老宅办家宴,人多杂乱,她想去洗手间,却走错了方向,七拐八绕地走到一个偏院。

    霍震宇正在院子里看书,看到她,愣了一下。

    她当时很尴尬,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转身就跑。

    “我给你指了路。”霍震宇说,刀没有停,“你跑了。”

    李月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顿了顿,刀顿了顿,“你是故意的。”

    李月的睫毛颤了颤。

    “那时候霍震霆还不是家主,”霍震宇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选他,是对的。换我,我也选他。”

    李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霍震宇把切好的三文鱼摆进盘子里,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呢?”他问,“你选他,是对的吗?”

    李月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可那平静下面,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是质问,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问题,她不能回答。

    她垂下眼,转过身,去拿平底锅。

    “我去煮虾。”她说。

    霍震宇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阳光继续西斜,厨房里的光影越来越暖。

    平底锅烧热,黄油融化,虾仁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慢慢飘散开来。

    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煮虾,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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