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一章 又见红袖 下
“他叫什么名字？”
红袖望着这幔帐顶上的流苏。
花姐便看见她的那双原本已无神的眼里此刻渐渐有了光彩。
那光彩越来越明亮。
令窗外洒落的星光黯然失色。
也令那放在床头小几上的烛火微微摇曳了起来。
花姐清楚红袖眼里的这光彩为何而来，她将红袖的那只冰冷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没有再问，甚至将自己的呼吸都放得很慢。
她知道此刻的红袖脑海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她所爱的、她深爱的男人！
她曾经也有过如此深爱的男人，那时候她才十六岁，还是烟雨阁的二当家。
那时候她经常随着姐姐也或者烟雨阁的长老行走江湖，于是，在那茫茫的江湖中她遇见了那个令她怦然心动的男人！
那时候还没有大周，那时候还叫陈朝。
就在陈朝的京都集庆，就在集庆的秦淮河畔，就在那个柳絮纷飞的春日里。
傍晚的秦淮河的风很柔。
湖畔的柳很软。
那个男人披着一身晚霞与她插肩而过。
就是那一眼，她那少女的心花陡然间颤动了起来。
她转身看向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回头看了她一眼。
也就是那个男人回头的那一眼，她的心花为之而绽放开来。
那一刻，她觉得整个春天都是她的！
她无法形容自己内心当时的感受，就是觉得夕阳很温暖，秦淮河的风很甜。
于是她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名字——
这个男人姓陈，他叫陈青闲！
他是陈朝的闲亲王！
那年是长乐二年。
闲庆王远游归来，途径秦淮河，忽来了兴致下了马车沿河而行，就那样被她遇见。
她以为是上天赐给她的缘。
却不料上天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就在花姐回忆那刻骨铭心的过往的时候，红袖那双眼里的光芒更加璀璨。
她张开了嘴儿：
“老鬼说……爱要永恒。”
“老鬼说永恒的爱不是拥有，而是……一生的思念！”
“老鬼说世人皆以为他是为了权挥刀自宫，其实那些人都很肤浅。”
“他是为了爱挥的刀！”
“因为他知道自己得不到。”
“既然得不到，那就守护……为了守护他心中所爱，他对自己下了刀……”
“我问他后悔么？”
“他说他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我问他他之所爱是谁……”
红袖的嘴角挂起了一抹笑意：“他没说，但我知道。”
花姐一怔，烟雨阁对老鬼的了解极深，因为了解极深，故而烟雨阁从来就不愿意招惹上大周的内务司。
用姐姐的话来说，一个敢挥刀自宫的男人一定是个狠人！
老鬼对自己狠，对敌人就更狠。
可烟雨阁得到的所有关于老鬼的情报却从来没有提起过老鬼还有所爱的人……
“她是谁？”
红袖没有回答。
她喃喃自语：“我知道老鬼为什么不希望我在他的身边了。”
花姐一脑门的雾水，她甚至不知道红袖这句话里的那个‘他’指的是老鬼还是红袖喜欢的那个男人。
“老鬼说的对，”
“爱要永恒，就要懂得放手。”
“相守一生的爱它难以存在，就像那些花一样……没有花……不败……”
“唯有思念……才能长存……长在……”
红袖眼里的光渐渐收敛。
她脸上笑意却依旧挂着。
这一刻她似乎想明白了，于是，她的双眼渐渐闭上：
“姐姐……”
“嗯？”
“若有来生……我……我只想远远的站在人群中看……看他一眼！”
花姐将红袖的手握的更紧。
她知道这是红袖的最后一句话了。
她知道这个年轻的漂亮的姑娘即将香消玉殒。
她应该走的很舒心，因为她脸上的笑意，也因为她内心中虽有着对那个男人的牵挂却又释然。
那么，属于她的爱，在这一刻应该就已成为了永恒吧？
就在这时，
二楼的那扇门忽的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红袖，他冲着花姐拱手一礼：
“属下孤云桥见过二当家！”
花姐没有回头，她的手落在了红袖的脸上。
红袖脸上的红芒正在褪去。
“我早已不是你们的二当家……十三娘派你来的？”
“回二当家，属下并非大当家所派。”
花姐眉间微蹙：“那你来有何事？”
“陈小富陈相来了！”
花姐心里顿时一惊！
在床上本已经闭上了眼，本正在向着一处无尽的黑暗深渊走去的红袖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她的眼并没有睁开。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一处无边无际的旷野之中。
这里没有光。
这里一片死寂。
死寂到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可她偏偏听见了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陌生。
但那个声音里的那个名字她很熟悉——
陈小富……
他来了？！
他来了，我、我该回去了。
我回去干什么呢？
他有他的妻。
有他的红颜知己。
而自己……仅仅是他的一个下属罢了。
那就罢了。
红袖抬步继续向那个吸引着她去的深渊而行。
她不知道这榆杨集已经沸腾了。
她更不知道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男人，此刻已在落霞居。
陈小富和李凤梧正坐在落霞居的一处茶桌前。
茶还未上。
茶院里的所有人此刻都看向了他！
见过陈小富的人这里一个没有，怪只怪这二人的标志太明显。
陈小富喜欢穿黑色。
李凤梧喜欢穿白色。
二人都很好看，李凤梧还有一头漂亮的白色的长发！
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到这样形影不离的主仆二人了！
所以……那个好看的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的青年，他肯定就是大周丞相陈小富了！
他既然来到了这里，那封印就已经输了。
只是不知道封印的命运如何。
没有人敢去问，也没有必要去问，这个消息很快就会知道。
陈小富正欢喜的等着小二上茶。
茶没有等到，他等来了孤云桥。
“少爷，此间主人花姐她……她没空来招待少爷。”
“哦，无妨，叫小二给我们来一壶茶就好。”
说完这话，陈小富忽的一怔：“花姐？十三娘的妹妹？”
“回少爷，正是！”
这特么不是小姨子么？
“她在忙啥？”
“这个……楼上有个姑娘快死了。”
“哪个姑娘？”
“红袖！”
陈小富顿时瞪大了眼睛：“红袖？”
“对，就是内务司的那个红袖姑娘！”
孤云桥话音未落，陈小富已陡然站起！
就连李凤梧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陈小富已如闪电一般飞了出去！
他飞到了那处小木楼的二楼！
他没有走寻常路！
“砰！”的一声，他直接撞破了二楼的这面木墙！
就在所有人震惊的视线中，他撞墙而入……
他站在了床前。
没有去看他的这个小姨子一眼。
他俯身，伸手，探鼻，在红袖的耳边轻轻一唤：
“红袖……”
“别怕，我来了！”
“阎王老子也不敢收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