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风从西边来
从沈阳回北京的火车,是深夜那趟。
硬卧车厢,灯已经熄了,只有过道里几盏小灯还亮着,在晃动的车厢里投下昏黄的光。
赵四躺在中铺,闭着眼,但没睡着。
脑子里还在过白天车间里的画面,老师傅们围着数控机床时眼里的光,测量精度时颤抖的手,还有老周那句“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值了。
三个月上海滩的苦熬,无数个不眠之夜,那些报废的晶圆、失败的试验、熬糊的胶,在那一刻,都值了。
下铺传来翻身的窸窣声。
是陈启明,他也没睡。
“赵总工,”年轻人压低声音,“您睡了吗?”
“没。”赵四睁开眼,望着上铺的床板。
“我有点,睡不着。”陈启明坐起来,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白天在车间,王师傅他们那么高兴,我反而有点,怕。”
“怕什么?”
“怕咱们的芯片,扛不起那么重的期望。”陈启明声音有点涩,“十二台机床,一个厂的希望,万一芯片出问题,万一系统不稳定,那些老师傅们,”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启明,你知道什么叫信任吗?”
“信任?”
“对。”赵四也坐起来,靠在车厢壁上,“老师傅们今天给咱们的,就是信任。他们把吃饭的家伙、干了半辈子的手艺、整个厂的未来,都押在咱们造的这个小东西上。”
“所以我才怕,”
“怕就对了。”赵四在黑暗里笑了笑,“有怕,才知道肩上担子重。但启明,信任不是白给的,是咱们用三个月的苦熬、用实实在在的精度数据挣来的。既然挣来了,就得扛住。”
陈启明没说话,但呼吸声重了些。
“回去之后,”赵四继续说,“你要带团队,把‘长城一号’的稳定性再提一个等级。要做老化测试,做高低温测试,做振动测试。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咱们的东西,不是花架子,是经得起摔打的真家伙。”
“明白。”
“还有应用。”赵四思路清晰起来,“机床改造只是第一步。医疗系统、教育试点、科研计算,芯片要铺开,要在更多地方证明自己的价值。只有用起来,才能活下去,才能发展。”
“嗯。”
车厢晃动着,车轮轧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远处传来另一列火车的汽笛,悠长,孤独。
就在这时,过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总工?赵四同志在吗?”
是列车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赵四心头一跳,翻身下床:“在。”
列车员是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个信封,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凝重:“刚在沈阳站接到的加急电报,指定交给您。”
电报?
赵四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他走到过道尽头的连接处,借着微光撕开封口。
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
“抵京后速回基地,有紧急情况。楚。”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种紧迫感,透过纸面直扑过来。
陈启明跟了过来,看见赵四的脸色,心里一沉:“赵总工,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赵四把电报折好,塞进衣兜,“但肯定不是小事。”
后半夜,两人都没合眼。
清晨六点,火车缓缓驶入北京站。天还没亮透,站台上人影稀疏,空气里有煤烟和晨雾的味道。
一出站,一辆吉普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是个年轻战士,看见赵四,立刻立正敬礼:“赵总工,楚老让我直接接您去基地。”
“走。”
车开得很快,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北京还没完全醒来,只有早点摊的灯火和零星的行人。陈启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心全是汗。
“赵总工,会不会是芯片,”
“到了就知道。”赵四声音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基地在香山脚下,还是那个不起眼的院子。车直接开进去,停在主楼前。
楚怀远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老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一夜之间,他好像又老了些,眼里的血丝很明显。
“楚老。”赵四快步走进来。
“坐。”楚怀远指了指椅子,又看向陈启明,“小陈也坐。”
会议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肩章两杠四星;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赵四都不认识。
“介绍一下。”楚怀远声音很沉,“这位是总参二部的李处长。这位是中科院情报所的刘研究员。”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总参二部,情报?
“赵四同志,”李处长先开口,语气很正式,“我们长话短说。根据可靠情报,西方‘巴黎统筹委员会’,也就是对咱们实行技术封锁的那个组织,最近开了一次特别会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四脸上:“会议的核心议题,是中国的集成电路技术进展。”
空气骤然凝固。
“具体内容?”赵四问,声音有点干。
刘研究员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外文资料的翻译稿,上面盖着“绝密”的红章。
“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一份评估报告。”
他把文件推到赵四面前,“他们认为,中国在不到一年时间内,从几乎零基础到造出可用的4位微处理器,这个速度‘令人不安’。”
“报告特别提到了‘长城一号’芯片,虽然性能落后,但证明了‘中国具备自主突破技术封锁的潜力’。”
赵四迅速扫过文件。
那些外交辞令背后,是冰冷的评估:“必须加强封锁”“防止技术扩散”“重点关注相关科研单位和人员”,
“还有这个。”李处长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巴统’拟定的新增禁运清单。除了之前的光刻机、离子注入机这些设备,现在连二手设备、淘汰设备,甚至相关的维修零件、技术手册,都列进去了。”
陈启明脸色发白:“那咱们,咱们以后连旧设备都买不到了?”
“更难了。”李处长点头,“而且不止设备。原材料,高纯硅、特种气体、光刻胶、封装材料,所有跟芯片制造相关的,都在收紧。”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香山的枫叶正红,在晨光里像火焰一样燃烧。但屋里的人,心里都像压了块冰。
“楚老,”赵四抬起头,“这是不是意味着,咱们的路,要被彻底堵死了?”
“堵不死。”楚怀远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拐杖的手,骨节发白,“他们越封锁,越证明咱们走对了路。要是咱们的东西不值钱,他们犯得着这么大动干戈?”
“可是,”
“没有可是。”楚老打断李处长的话,看向赵四,“赵四,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害怕的,是让你清醒的。咱们现在站在明处了,被盯上了。往后的路,会更难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但难走,也得走。而且要走出个样子,走出个让他们更‘不安’的样子。”
赵四深吸一口气:“楚老,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三件事。”楚老竖起三根手指,“第一,748工程全面转入更高保密等级。所有人员、资料、设备,按最高标准保护。第二,加快国产化替代。设备买不到,就自己造;材料进不来,就自己炼。第三,”
他目光锐利:“加快下一代芯片研发。4位只是敲门砖,8位、16位才是真本事。他们要封锁,咱们就突破给他们看。”
“明白。”赵四重重点头。
“还有,”李处长补充,“赵四同志,你们团队的人员安全也要注意。根据情报,西方情报机构已经开始关注中国微电子领域的核心人物。你,还有陈启明、林雪这些骨干,都在关注名单上。”
陈启明后背一凉。
“我们不怕。”赵四说,“搞技术的人,脑子里只有图纸和数据,没地方装别的。”
“不怕归不怕,小心归小心。”楚老摆摆手,“行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们俩先回去,跟团队通个气,但注意方式方法,既要让大家意识到严峻性,又不能打击士气。”
“是。”
从基地出来时,天已经大亮。香山红叶在阳光下燃烧得更加炽烈,像一面面不屈的旗帜。
回城的车上,陈启明一直沉默着。快到市区时,他才开口:“赵总工,咱们,真被盯上了?”
“嗯。”
“那以后,是不是更得夹着尾巴做人?”
赵四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人。陈启明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里除了紧张,还有一股不服气的倔强。
“启明,”赵四缓缓说,“你觉得,咱们为什么要造芯片?”
“为了,为了不被卡脖子?”
“对,也不全对。”赵四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咱们造芯片,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在信息时代有立足之地,是为了让咱们的机床、飞机、导弹、计算机,都能用上自己的心脏。这个目标,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
他顿了顿:“被盯上,不是坏事,是好事。说明咱们戳到痛处了,说明咱们走的路,让他们害怕了。”
陈启明眼睛慢慢亮起来。
“所以,”赵四拍拍他的肩,“不用夹着尾巴。该干什么干什么,该研发研发,该试验试验。但要多长个心眼,技术资料保管好,对外交流谨慎点,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明白!”
回到气象站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赵四把核心团队召集到小会议室,陈启明、林雪、张卫东、杨振华、王技术员,二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开个短会。”赵四开门见山,“两件事。第一,748工程保密等级提升。从今天起,所有技术资料、实验数据、人员信息,按最高标准管理。进出登记,资料归档,不得外泄。”
大家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第二,”赵四扫视着每个人,“我们被盯上了。西方技术封锁会全面收紧,设备、材料、技术交流会越来越难。”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林雪先开口,声音很轻:“那,咱们的二期工艺改造,”
“继续。”赵四斩钉截铁,“设备买不到,就自己改;材料进不来,就自己提纯。路是人走出来的,封锁是封不死人的。”
“可是,”
“没有可是。”赵四打断她,“同志们,咱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能造出‘长城一号’,靠的不是进口设备,不是外国材料,是咱们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中国地图。
“看看这片土地。”赵四指着地图,“咱们有世界上最多的工程师,最勤劳的工人,最聪明的学生。咱们缺设备,但从来不缺智慧;缺材料,但从来不缺志气。”
“封锁怕什么?五十年代,他们封锁原子弹,咱们自己造出来了。六十年代,他们封锁导弹,咱们自己打上去了。现在,他们封锁芯片,咱们一样能造出来,而且会造得更好!”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陈启明站起来:“赵总工说得对!咱们‘长城一号’能成,靠的是土办法、笨办法,但管用的办法!封锁再严,还能把咱们的手捆住?把咱们的脑子封住?”
“对!”张卫东也激动起来,“光刻机咱们能改造,胶咱们能自己熬,芯片咱们能自己设计!他们封锁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
“就是!”
“怕他个球!”
年轻人的火气被点燃了。刚才的凝重,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斗志的情绪。
赵四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压压手:“有斗志是好事,但更要有方法。接下来,咱们要调整策略。”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几个关键词:
“一、全面国产化。设备、材料、软件,能自己做的全部自己做,不能立刻做的,制定替代方案和时间表。”
“二、加快迭代。‘长城一号’量产的同时,8位处理器研发要提速。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跑到下一步了。”
“三、应用拓展。芯片要用起来,在更多领域证明价值。只有用起来了,产业链才能活,才能发展。”
“四、人才培养。要带更多新人,建更厚的梯队。技术可以封锁,但人才是封不住的。”
一条条,清晰明确。
“都清楚了吗?”赵四问。
“清楚了!”
“好,散会。各自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记住,天塌不下来,塌下来,咱们也能顶回去!”
人散了。会议室里只剩赵四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落了,但枝干依然遒劲,指向天空。
风从西边来,带着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