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暗挟
二十里转瞬即至。
地势陡降,灰白雾气从地缝渗出,像无数条冰冷的触手。
就在他准备按下遁光、悄然落地时——
两股灵压,一前一后,突兀撞入玄觉。
前者浑厚如山,带着岁月沉淀的威压;后者却像一柄藏锋百年的古剑,锋芒不露,却割得人气血发闷。
陆仁心头一沉,月影幕急收,身形凝在半空。
下一息,两道虹光自雾中穿出,一青一紫,倏地停驻十丈外。
青光敛去,露出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宽袍大袖,袖口以银线绣“无极”二字,正是无极门老祖——玄霄子。
多年前,在赤阳峰焚天宗陆仁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陆仁尚是混沌初期,对方已是中期巅峰,如今再见,气息愈发渊深,显然已彻底稳固中期。
紫虹随后消散,走出一个黑袍中年人,面容古拙,左颊有一道横贯的苍白疤痕,像被寒冰永久冻在脸上;最慑人的,是他周身灵力自成领域,隐隐与天地共鸣——
混沌后期。
陆仁瞳孔微缩,指背在骨环上轻刮,月纹暗伏,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道:“无极玄霄子道友,别来无恙。”
声音沙哑,带着长途风扑的疲惫,却稳得听不出半分慌乱。
玄霄子眼底闪过讶色,上下打量他,才感慨开口:“多年前,小友尚是初期,如今竟已中期……这般进境,老夫生平仅见。”
语气里七分惊叹,三分忌惮。
他侧身,引见身旁黑袍人,
“这位是羌国护国大修——‘寒漠生’古道友,受我之邀,共探万兽山,陆道友既然在此,莫非也是来此寻找机缘?如果只是一人的话?不如与我二人同往,多少有个照应。”
寒漠生抬眼,眸子竟是罕见的灰白,像两粒被风雪磨钝的琉璃,声音也带着冰碴:“陆……道友,幸会。”
一句称呼,却故意拖长,似在掂量陆仁分量。
陆仁心底急转。
玄霄子与他确无旧怨,但无极门与煌国天极宗暗里交好,谁知晓王珂的通缉令是否已传到羌国?
更何况玄霄子引荐寒漠生这位后期修士分明是给自己施压。
而寒漠生——羌国护国大修,素以“冰魂煞”闻名,曾一人冰封三城,手段之狠,较王珂有过之无不及。
此刻若拒,二人联手,他毫无胜算;若应,尚可虚与委蛇,再觅脱身之机。
念及此,陆仁微微颔首,帷帽阴影下,两轮小月静若深渊:“能得两位道友相邀,陆某之幸。不知此行,欲往何处?”
声音沙哑,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玄霄子抚须,笑得温润:“我二人正欲去东北方向宫殿,眼下我三人若联手,各取所需,或可少些波折。”
他目光掠过陆仁腰际储物袋,笑意更深,
“小友既从爞宫而来,想必已有所得,不妨共探下一座。”
寒漠生灰白眸子随之落在陆仁右手——那只手正虚握骨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空气瞬间冷了三度,像冰针悄悄抵住人后颈。
“陆道友,意下如何?”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陆仁沉默半息,忽地轻笑,帷帽微抬,露出月牙裂痕里一瞬冷光:“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一句话,答得滴水不漏,却也在心底,为自己敲响了警钟——
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将是刀锋上行。
灰雾贴地游走,像一条被冻僵的蛇,蜿蜒在三人脚边。
玄霄子负手飞在前头,鹤发被冰风扬起,声音却温润得像春夜灯下的茶烟,不疾不徐地铺陈——
“兽王洞府四角,按‘死、烈、幽、噬’四字排布。东南爞宫,火魂‘赤魑’,司‘烈’门,玉牌号‘焰’;东北玄冥宫,冰魂‘夜阕’,司‘死’门,玉牌号‘寒’;西北阴魋宫,风魂‘飞魉’,司‘幽’门,玉牌号‘影’;西南白魋宫,骨魂‘白魃’,司‘噬’门,玉牌号‘骨’。”
他每说一句,便伸指在虚空一点,灵光凝成寸许小碑,碑面逐字浮现,旋即碎成星屑,被寒漠生袖角一卷,星屑瞬间冻成冰晶,叮叮坠地,像替这段话落下注脚。
“四座偏宫,各镇不死魂兽;玉牌为钥,四钥归一,中枢大门方启。”
玄霄子脚步不停,侧首望向陆仁,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小友既从爞宫而来,可有见到那‘赤魑’?”
风忽然紧了。
陆仁帷帽边沿被掀起一线,露出苍白下颌,唇角弧度平稳得像刀背。
他抬手,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一块赤红玉牌躺在掌心,牌面焰纹流转,像一簇被禁锢的火。
“并未见魂兽。”
声音沙哑,带着长途风沙的倦怠,“宫门敞开,我只取此物,不知用途,如今得玄霄子道友解惑,方才明白。”
玉牌一出,空气瞬间沉了三分。
玄霄子瞳孔微缩,指下灵光倏地收敛,像被烫着的鹤羽;寒漠生更是半步停空,左颊那道苍白疤痕无风自动,像冰面裂开细缝。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见同一句话——
赤魑……不见了?
不死不灭、堪比混沌中期的赤魑,竟让这小子毫发无伤地取走玉牌?
是魂兽恰好离宫?
还是……被此人暗中收伏?
疑问翻涌,却被默契地压回胸腔。
玄霄子垂眸,掩去那一瞬的惊疑,再抬眼时,笑意已恢复温雅:“原来如此,小友福缘深厚,竟与赤魑错身而过。”
他指尖一点,赤红玉牌被一股柔力托回陆仁掌心,“此物关系重大,还请收好,稍后自有大用。”
寒漠生灰白眸子落在玉牌一瞬,像冰锥点过水面,声音低沉:“既已得‘焰’,下一宫,便取‘寒’。”
话音落,他袖袍一拂,前方灰雾顿时凝成一条冰桥,桥面对应北斗,直指东北玄冥宫。
冰桥边缘,细小霜刃悄然生长,像一排排倒悬的獠牙,只待猎物失足。
陆仁收拢玉牌,帷帽阴影下,两轮小月静若沉渊。
他抬步踏上冰桥,靴底落处,幽绿月纹一闪即没,将霜刃悄悄抹平。
桥身轻微一颤,寒漠生背影微僵,却未回头。
三人各怀心思,却在同一方向并肩而行。
灰雾深处,偶有魂兽嘶吼传来,像被风撕碎的布帛,远远飘在冰桥之下。
陆仁指尖在骨环上缓缓摩挲——
第九星斑内,苍蓝冷焰与赤红火髓交缠成一枚细小太极,缓缓旋转。
“夜阕……”
他在心底默念,声音像把冰针,轻轻投进前方更浓的黑暗。
玄冥宫尚在十里之外,天地已先自冷了下来。
风从灰白雾海中爬出,像湿淋淋的蛇信,舔过三人耳畔,带走最后一丝体温。
陆仁帷帽压到眉际,月白玄觉先行探去——
十里,玄铁宫墙横亘雾心,墙头无火,无灯,唯有一盏冰蓝风灯悬空,灯罩裂口处垂下缕缕白霜,霜芒落地,便化作细小冰针,簌簌攒刺地面。
风灯之下,碑面昏黑,字迹却银亮——
“玄冥宫,守将‘夜阕’,司‘死’门,擅入者魂冻。”
碑后,宫门半掩,缝隙里漆黑如渊,偶尔闪过一星幽蓝,像瞳仁在眨。
更深处,一道灵压横陈,冰寒、死寂,却浩瀚如夜——
混沌后期,半步之遥。
玄霄子率先收住遁光,鹤发被霜风扬起,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黑暗里沉睡的巨兽。
“二百四十七年前,兽王洞府禁制羸弱,曾有一批道友闯入。西南白魋宫、西北阴魋宫,被他们捷足先登。”
他抬指,在虚空一划,灵光凝成两幅残景——
西南宫门前,骨山血河,六具混沌尸骸横陈,魂兽白魃在骨山上无声咆哮;西北宫墙外,黑风卷刃,断臂与碎旗齐飞,风魂飞魉隐于雾中,只露一双碧眼。画面一闪即碎,寒意却更长。
“六名混沌道友,尽陨。玉牌被带离,宫殿洗劫一空。”
寒漠生灰白眸子微动,接话,声音像冰渣滚过铁面:“魂兽不死,且会吞修成长。当年夜阕……不过中期,如今——”
他抬眼,望向雾中那盏冰蓝风灯,疤痕轻颤,“已临后期门槛。”
陆仁帷帽阴影下,眉心月纹悄然暗闪。
“既缺两牌,中心殿如何启?”
质疑出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
玄霄子叹息,似早知他有此一问,袖袍一抖,掌心翻出一块残旧阵图——
图上,中心殿门呈“月阙”形,四隅各嵌一方凹槽。
“每嵌入一牌,禁制便弱一分。三牌齐聚,阙门虽闭,却已裂痕遍体。合我三人之力,可强破。”
他目光灼灼,望向陆仁,“如今‘焰’牌在你手,若能再取‘寒’……三成机会,已足矣。”
寒漠生灰白眸子一转,落在玄霄子掌心,又滑向陆仁储物袋,像冰锥点过水面,声音低沉:“关键……在于如何进殿。”
三人一时沉默,只余风灯晃影,霜针落地“簌簌”作响。
半息后,玄霄子轻咳,目光游移,语调却尽量温润:“老规矩——一人引魂离碑,二人趁隙入殿。”
寒漠生立刻接声,似早已排演:“夜阕冰魂,最惧火属。我二人皆冰灵根,遁速不及,若强引……恐难脱身。”
言罢,两人视线同时落在陆仁身上——
一个温润含笑,一个平静如冰,却同样不容拒绝。
雾风忽转,吹起陆仁帷帽一角,露出苍白下颌,唇线薄而冷。
他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沿腕而下,像一条才苏醒的蛇,悄悄探入袖内。
玄霄子眼底笑意更深,温声补道:“小友遁法诡谲,又有火性秘宝,正是引魂最佳人选。待我与寒道友入殿,取到‘寒’牌,立即出宫,与你汇合。”
寒漠生灰白眸子微抬,声音似冰刃贴耳:“十息……足够。”
陆仁沉默半息,忽地轻笑,笑声短得只够把刀刃擦亮。
“好。”
他抬手,赤红玉牌在掌心一闪即没,像一簇被夜色吞没的火。
“我去引。”
三字出口,帷帽阴影下,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终于决定出鞘的刀。
玄霄子与寒漠生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见暗松的一口气——
却无人看见,陆仁转身刹那,骨环第九星斑内,苍蓝冷焰与赤红火髓悄然交缠,凝成一枚细小太极,缓缓旋转——
像替即将到来的冰夜,提前点燃的一盏幽灯。
玄冥宫在望,冰蓝风灯摇晃,像一柄悬在咽喉的寒刃。
陆仁每一步都踩得极轻,靴底霜刃“嚓嚓”碎裂,又被黑雾悄悄缝合。
帷帽下,他眉眼低敛,指背在骨环上无声摩挲——
“绝不能让他们知道骨环可吞魂兽……”
念头未落,识海忽地一寒,一道陌生神念如冰针直扎丹海——
“入侵者,再近一步,魂冻成尘。”
声音空洞,不带性别,像千万年无人造访的冰窟里刮出的风。
陆仁脚步未停,月池水面却骤起三丈银浪,将那股冰寒堪堪抵住。
他借兽魂灵根,以神念回叩——
“我非为敌,只想谈谈。”
识海陷入短暂死寂,唯有冰针余韵“叮叮”作响。
片刻,那声音再度回荡,带着冷笑——
“谈谈?魂兽与猎物,有何可谈。”
陆仁心念一动,骨环第九星斑旋开,一缕苍蓝冷焰与一点赤红火髓被月丝缠绕,悬于眉心。
“它们,如今在我座下。你,也可例外。”
冷焰内,白魃缩成拳头大,骨面扭曲;火髓中,赤魑颅骨低垂,火刺尽敛。
两缕魂息交缠,像被驯服的兽奴,俯首帖耳。
冰宫深处,忽然传来铁锁“哗啦”一阵急颤。
风灯火焰猛地压低,化作细细冰针,反向刺入黑暗。
夜阕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不死魂兽……竟被你所驭?”
陆仁不答,只将月丝轻轻一弹,两缕魂息同时俯首,发出臣服的低呜。
冰雾翻涌,宫门缝隙里,一只幽蓝巨瞳悄然浮现,瞳仁竖成细线,映出陆仁掌心那枚幽绿漩涡——
漩涡深处,鲸歌低咽,像为第三位臣子预留的席位。
漫长的三息之后,铁锁声渐歇,巨瞳缓缓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