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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海域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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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舟第七日,天穹如洗,海却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墨绸,蓝得发黑。

    船身长三十六丈,乌金木为骨,鲛皮为帆,两侧魔纹浮起暗红涟漪,像无数细小的鬼面在呼吸。二十名半混沌弟子分立甲板,灰袍猎猎,胸口“无灵”或“噬界”二字被海雾浸得发暗。他们屏息,目光穿过护船黑幕,望向船头那道玄袍背影——

    背影削瘦,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连海风都只敢贴着刃口溜走。

    陆仁负手立于舟首,铜面具推到额际,露出苍白眉骨与一线薄唇。骨环贴腕,幽绿月纹顺着指背,悄悄没入船舵。每隔十息,他便抬眼,瞳仁里两轮小月微微旋转,将千里海色尽收眼底。

    “左舷,浪高三丈,风灵乱流。”

    他声音不高,却透过魔气扩音阵,在每个人耳侧低低震开。

    弟子们立刻掐诀,魔纹沿甲板游走,像黑蛇归穴,船身随之轻侧,稳稳切过浪峰。

    ……

    一月后,陆地早成记忆,连海鸟都绝了踪迹。

    天与海之间,只剩飞舟一盏孤灯,和灯下一卷真图。

    图悬在舵室中央,寒玉为轴,鲛月墨为线,此刻正亮起柔白微光,像一弯被海水托起的缺月。光内,细浪纹层层推进,指向正北偏东——那里,是天机群岛外环的“风哭海峡”。

    弟子们轮班值守,却总忍不住偷瞥图光;每一次闪烁,都像替他们数心跳。

    ……

    第三十三日,子时。

    海面无星,黑得似一整块玄铁。飞舟降帆,以灵石催动低空滑行,像一条贴水游弋的鲨。

    陆仁忽然蹙眉。

    玄觉之中,东南三百里,海水温度陡升三度,灵压翻涌如沸。

    他抬手,船舵随之一沉,护船黑幕悄然增厚,像一层被夜色拉紧的绸。

    “海兽。”

    两字出口,甲板二十道呼吸同时一滞。

    下一息,玄觉里浮现一幅画面——

    深蓝之下,一头混沌初期的“裂空雷鲸”正破浪逃命,鲸背焦黑,雷浆顺着伤口喷薄,染得海水一片银蓝。

    它身后,三头庞然大物紧追不舍——

    左为“赤火蛟螭”,鳞甲燃金焰,体长五十丈,所过之处,海水竟被烧出琉璃状空洞;右为“玄冥骨鲛”,白骨为皮,眼眶内幽火跳跃,尾鳍一摆,便将海水冻成碎冰;居中者,最为骇人——“吞岛鲲”,背生百丈涡流,巨口开合间,海水倒灌,像一座会游动的深渊。

    三兽,皆混沌后期。

    但更让陆仁惊诧的是,混沌境界的海兽竟然已经进入半化形期,时而露出双手双脚,时而还露出人的脑袋。

    当年在万兽山山脉陆仁也见过不少荒兽,虽然也是混沌境界,但荒兽基本灵智未开,只有少许思维,可这些混沌境界的海兽却进阶如此神速,让陆仁感到异常。

    飞舟上,弟子们脸色瞬间惨白。

    有人掌心魔焰才起,便被海压逼得熄灭;有人踉跄半步,扶住桅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青。

    “稳住。”

    陆仁没有回头,声音却像一柄月白薄刃,贴着众人耳廓,轻轻压住颤抖。

    “舵偏东三度,降速七成,匿息。”

    他指尖在骨环上轻刮——

    “叮。”

    幽绿月纹顺着船板游走,像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将飞舟气息尽数吞没。

    船身随之沉入浪谷,黑幕与夜色融为一体,连鲛月图光都被强行压到只剩针尖大的一点。

    ……

    然而,命运似嫌夜色还不够腥。

    裂空雷鲸忽地发出一声婴啼般长啸,鲸腹雷囊炸裂,竟以本源雷火强行撕裂水幕,方向陡折——

    直奔飞舟!

    三百里、二百五十里、二百里……

    海水被它拖出一道银色沟壑,像一柄雷刀,将黑幕剖开。

    三头后期海兽,亦同时转向。

    赤火蛟螭仰首,金焰瞳仁里映出飞舟剪影,像看见一粒意外掉落的火星;玄冥骨鲛尾鳍拍击,冰线顺着雷刀轨迹,咔啦啦蔓延而来;

    吞岛鲲最是直接,巨口一张,海水倒卷,像一座深渊在飞舟船底骤然张开。

    ……

    甲板之上,魔修弟子们终于压不住惊惧。

    有人低吼:“弃舟!”

    有人掐诀,魔纹才亮,便被海压震得口吐鲜血。

    陆仁忽地转身,玄袍被海风灌满,像一面才扬起、却未染血的旗。

    “待在原地,谁敢离舟——”

    他声音顿了顿,像刀背轻拍,“——死。”

    话音落,骨环第九星斑幽绿暴涨。

    “白魃。”

    下一瞬,灰白魂丝自他袖口喷薄,在空中交织成无皮巨躯,颅骨内苍蓝冷焰“噗”地拔高丈许,像一轮冰蓝月,悬于飞舟上空。

    魂丝垂落,织成半透明障壁,将二十名弟子尽数笼入。

    “我片刻便回。”

    陆仁目光掠过众人,瞳仁里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替他们钉死最后一根定海针。

    语罢,他足尖一点,月白遁光一闪,人已消失在浪谷深处。

    ……

    黑幕之外,海水像被巨兽搅动。

    裂空雷鲸婴啼再响,雷浆顺着背鳍炸开,将夜色映得一片银亮。

    它看见陆仁——

    一个渺小却锋锐的“人”,正踏浪而来,月白遁光所过,海水自动两分,像被一柄无形长剑劈开。

    雷鲸瞳仁里,映出那人抬手——

    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于海面之下,悄然亮起。

    “呜————”

    一声低沉而苍凉的鲸歌,自陆仁丹田深处涌出,先在他耳膜里震起幽暗回音,随即贴着海面滚开。浪头被那声浪一压,竟凹陷出三丈圆坑,海水像黑玉碗壁,倒扣而下。

    冥鲸之魂,第一次在没有召唤的情况下主动显影——

    月池水面猛涨,银黑鲸影自他脊背腾起,七丈虚体凝如实质,九星斑纹次第亮起,像九枚冷星坠入海底。鲸吻朝天,又是一声长鸣,声波里带着古篆般的节奏,与那头裂空雷鲸的婴啼恰好应和——一高一低,一远一近,像两柄号角在墨色的夜里撞在一起。

    “……知道了。”陆仁指腹抹过骨环,指背被鲸歌震得发麻,低声嘀咕,“先把那三头瘟神引开,一个初期雷鲸……还掀不起浪。”

    话音未散,他脚尖一点浪谷,月白遁光“嗤啦”一声拉成百丈长虹,直冲雷鲸与三兽之间。与此同时,丹田灵压再无保留——

    轰!!

    混沌后期的威势海潮般铺陈,海面被压得瞬间低陷,形成一个里许直径的碟形凹坑;凹坑边缘,水壁高悬,像一圈被无形大手按下的黑镜。飞舟恰好处于碟底背风处,白魃魂丝壁障被压得“嗡嗡”作响,却替舟上二十名魔修卸去七成威压。

    雷鲸瞳仁里映出那轮月白遁光,像看见一柄劈开黑夜的剑。它婴啼一滞,背鳍雷浆收敛,竟就地一摆尾,朝反方向逃去——冥鲸的鲸歌里,带着同源的“月引”之令,告诉它:

    ——逃,余下交给我。

    ……

    三头混沌后期海兽,几乎同时抬头。

    赤火蛟螭金焰瞳仁猛地收缩,颌下逆鳞倒竖,像百面金锣齐敲;玄冥骨鲛尾鳍一甩,幽蓝冰火“噼啪”炸开,将海水冻成一座浮空冰狱;吞岛鲲最为直接,巨口开合,涡流倒卷,像深渊里升起一张漆黑王座,口器内环齿层层旋转,发出金铁摩擦的“咔啦”巨响。

    三双巨目,六道冷光,同时锁死陆仁。

    “来得好。”

    陆仁低笑,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潮刃·海生。”

    月白灵力顺腕而下,没入海面。下一瞬,海水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快刀挑起,升起一道里许长、十丈高的水幕;水幕未落,边缘已凝出无数半月形刃片,每刃三尺,薄如蝉翼,内里却封印银黑潮汐——

    刃片离壁,破空之声竟带出鲸歌低吟,像万尾银鱼同时跃出水面,朝三兽劈头盖脸罩去!

    轰——!

    赤火蛟螭首当其冲,金焰鳞甲与潮刃相撞,炸开万千白雾;雾中,火髓与水刃互相吞噬,发出“嗤啦啦”油炸般的爆鸣。蛟螭怒吼,巨尾横扫,将剩余潮刃拍成碎雨,却也被震得倒滑数十丈,金焰暗淡三分。

    玄冥骨鲛更狠,幽火一卷,竟以冰狱为盾,将潮刃尽数冻结;冰狱表面,瞬生百丈裂缝,裂缝内苍蓝冷焰与银黑潮汐互噬,像两群疯狼撕咬。骨鲛瞳仁内鬼火跳动,尾鳍再甩,冰狱整体抛射而出,直砸陆仁面门!

    吞岛鲲最为直接,巨口一吸,涡流化作漆黑龙卷,将半数潮刃一口吞没;刃片在它口器内连环爆炸,却仅让巨鲲喉间闷哼一声,反激起更狂的凶性,涡流暴涨,竟将陆仁脚下整片海水连人带浪拔起百丈!

    ……

    三个回合,电光火石。

    陆仁“噗”地喷出一口血雾,血珠尚在空中,便被火髓蒸成赤雾;月白遁光猛地一黯,像风中残烛,却恰到好处地“碎”成点点残影——

    留影!

    真身已化作一缕幽绿月线,贴着爆炸余波,朝正北疾掠。

    他飞得并不快,甚至故意让护体灵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背部玄袍被火舌舔去半幅,露出肩胛,伤口边缘焦黑,内里却跳苍蓝冷焰,像一面才从火狱里捡回的残旗。

    “吼——!”

    三兽同时咆哮,声浪震得百里海壁齐齐崩塌。

    它们已认定:此人技止于此,只需再追十里,便可撕碎这扰局的“小虫”。

    ……

    幽绿遁光在前,金焰、冰狱、黑涡在后,四道长虹横贯天海。

    所过之处,海水被层层犁开,露出深邃如墨的海床;偶尔有低阶海鱼被余波扫中,瞬成血雾,又被冰火双域冻成赤红冰屑,簌簌而落。

    陆仁唇角血迹未干,眼底却是一片冷月般的清明。

    他每遁五十里,便反手甩出一道“潮刃·残月”,刃片并不求伤,只求让三兽嗅到更浓的血腥味;

    每遁百里,便故意让灵压跌落三成,像一条将死未死的鱼,引着身后鲨群越游越远。

    ……

    飞舟所在,已缩成天际一粒黑点。

    陆仁才在心底轻声开口:“再远一些……三百里外,有座‘无根礁’,那里海眼深万丈,便是它们的坟场。”

    他抬袖,抹去唇角新溢出的血,指背在骨环上再次一刮——

    “叮。”

    冥鲸鲸歌,于深海之下,低低回应。

    幽绿遁光骤止。

    陆仁悬停于空,玄袍猎猎,像一柄被海风陡然按住的剑。

    他回首——

    金焰残痕尚未熄灭,冰狱碎屑仍在飘坠,黑涡余波如巨兽喘息;可三头追兵竟同时掉头,蛟螭摆尾、骨鲛收鳍、吞岛鲲合深渊之口,轰隆隆沉入远海,像三枚被无形之手拔走的铁钉。

    海面瞬间空荡,只剩一条被犁开的深蓝海沟,正被四周浪壁缓缓回填,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退了?”

    陆仁低喃,指背在骨环上轻刮,夜阕妖风悄然铺展,像一张逆风的网,反复扫过十里海域——

    无埋伏、无隐匿、无第二重杀阵。

    血迹自他唇角渗出,却掩不住眼底疑云:“海兽嗜血,竟肯舍我而去?除非……有比猎我更紧要的令。”

    冥鲸在他识海发出一声低沉回应,像古磬余韵,带着同类的幽叹。

    陆仁深吸一口咸涩的海风,压下翻涌血气,转身折回。

    飞舟静泊于浪谷,像一枚被黑幕合拢的蚌。

    白魃魂丝障壁未撤,苍蓝冷焰悬在桅顶,照出甲板上二十张苍白面孔——

    弟子们屏息,瞳孔里仍映着方才三头后期巨兽的剪影;见幽绿遁光掠回,才齐刷刷吐出一口长气。

    “前辈……”

    有人颤声开口,却被陆仁抬手止住。

    他落地时脚步微踉跄,玄袍下摆被血与火舔去半幅,露出肩胛那道仍在冒冷焰的焦痕。

    白魃巨躯化作魂丝,没入骨环;弟子们这才看清——

    他月白靴底,踏出一圈漆黑霜花,霜芯跳幽绿火点,像才从冰火地狱折返。

    “各归其位,升帆,继续北偏东。”

    声音沙哑,却稳得像一根定海针。

    弟子们轰然应喏,魔纹重启,黑幕拉满,飞舟像一条惊醒的乌鲛,悄悄滑出浪谷。

    可陆仁并未回舱。

    他立于尾舵,指背轻叩栏杆,月纹顺木纹蔓延,像把整艘船都织进一张无形蛛网。

    海风突然一凛——

    “出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深海回潮的压迫。

    三丈外的尾浪里,一道银蓝雷光悄然浮起——

    先是鲸背,再是婴啼般的低鸣,最后是一双被雷浆映得通亮的瞳仁。

    裂空雷鲸,竟一路潜随,像一条忠诚却惶恐的猎犬。

    陆仁眸色微冷,指尖在骨环上刮出轻响:“再近一步,便斩。”

    雷鲸却发出一声急促的呜咽,雷浆顺着背鳍滑落,在浪面绽开细碎电花。

    它不敢再靠前,只以灵识传音,声音像幼童隔着潮桶:

    “大人……我无恶意。”

    “为何尾随?”

    “这片海,已不再是自由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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