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爷子坐在窗前椅子上,正卷着半册书看。 看到他俩进门,老爷子把书扣在膝盖上,抬起头来。听张晓说明离意后,老爷子跟他俩告别,但执意不收房费。 张晓推说了一番,老爷子还是直摇头:“我招待你们进来住,不是为了赚钱。”他扶了扶花镜,道:“要是昨天一见面你们就掏钱,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们进来的。” 张晓觉得过意不去,手伸在口袋里按着钱包,尧曳默默把他的手给拽了出来,对老爷子微笑道:“那您看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或者您还缺些什么?我们还带了些水和食物。” 老爷子说:“都不用,我自己种了菜,居委会定期会来送水。这样的生活挺好的,电视不响了,反而余出了时间看看书,散散步。” 尧曳:“那……” “这样。”老爷子取下花镜,转脸看向窗外,“外面那几盆花,你们帮我搬回屋里来。” 张晓问:“房檐底下那几盆?” 老爷子点头:“对。不过不着急,现在阳光好,你们先收拾,让它们再晒晒太阳。” 张晓忙答好。 回到房间,张晓走过去摸了摸晾着的衣服,已经全干了。新洗好的衣服带着阳光的热度,有种干爽又好闻的味道。 张晓将衣服从衣架上一件件取下来,摊在床上,先叠自己的,再叠尧曳的。折起她的一只卫衣袖子,张晓转头看了她一眼:“你的衣服干了,要不要换上?” 尧曳站在行李箱前,伸了伸宽大的衣袖:“这么穿着不好看?” 张晓手里拎着衣袖,看着她说:“不是。” 他的衣服对她来说领口很大,纯黑色的衣料,衬得她脖颈到脸颊的肌肤都是莹白的。 衣服套在她身上长及大腿根,像是宽松的裙装,不仅没有不好看,反而有种特别的味道。 尧曳笑笑,将袖口卷了两道:“那我就这么穿着不换了,现在啊我的衣服少,你的衣服多,借来穿穿。” 张晓点了点头,道:“好。” 他移开目光,把衣服叠好,整齐摞进行李箱里。 收拾好床铺,他们把房檐下的一排花盆搬进屋里。 这些花盆里种得都是些不开花的绿植,有吊兰,有绿萝,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蕨类植物。最开始每样应该是只有一盆,随着生长繁衍,慢慢分出了许多盆来。 张晓搬最后一盆绿萝时,悄悄将三百块钱塞到花盆底下。 在老爷子的指挥下,几盆绿植放在他的卧室里,几盆放在了外面阳台上。搬花完毕,他们跟老爷子告别,到门前推上三轮车。 车身上凝了层潮湿的水汽,尧曳伸手握了一下车把,一掌心的水。 张晓用抹布将车把和车座擦了一遍,然后把抹布拧了拧,放进塑料袋里。他重新走到车前:“好了,走。” 他们扶着车把从门前小道转了出去,刚准备骑上车子,民宿的门又“吱呀”开了。 张晓有些局促,看着老爷子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 老爷子双手拎着装满食物的塑料袋,有些袋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装着煎饼和蔬果,有些是不透明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穿过门前的银杏树,走到阳光里,将食物放在尧曳三轮车的后斗上。 然后老爷子退后一步,道:“这些你们拿着路上吃。” 尧曳:“这怎么好意思,您本来都不收……” 老爷子一压手:“行了,拿着。”他摆摆手,道,“快走,你们的路还长着呢。” 尧曳看了一眼张晓,张晓轻轻点头:“走。” 谢过老爷子后,他们骑上车走了。 老爷子在路上挥了两下手,慢慢走回屋子里,他们骑到路口再转头看,一条马路空空荡荡,太阳停在路的尽头,两排银杏树叶轻轻地摇。 张晓带着尧曳先来到博物馆的侧门,发现门已经锁了。 天近傍晚,室外还算明亮,但博物馆里采光不好,估计已经看不清晰了。 张晓想了想,说:“走,我们去招待所。” 他们骑车绕过博物馆,顺着路口往里一拐,招待所就在路侧。 招待所是栋四层高的小楼,虽然不高,但是占地面积很大,可以容纳不少房间。 远远的,就看到楼房后的烟筒正在冒着滚滚粗烟。 尧曳问:“他们是在烧火么?” 张晓说:“在烧锅炉。早些年都是烧锅炉来热水取暖的,后来因为污染环境,慢慢都改了。” 招待所的楼房前搭了一个大棚,里面拼着四张桌子,已经摆上了大盆的饭菜。棚子底下站着约十来个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移动桌椅。 他们刚把三轮车在停车区放好,胖胖的刘馆长就朝他们走了过来。 张晓还没来得及介绍,刘馆长就冲着尧曳露出笑脸:“这位就是你对象是,挺好挺好。”他向后指指桌子,“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刚好开饭。” 张晓瞥了一眼尧曳,尧曳表情似笑非笑,问:“这位是?” 张晓赶紧说:“这是火车博物馆的刘馆长。” 尧曳说:“挺好挺好。” 刘馆长笑盈盈地:“赶快来坐。” 桌子中央摆了四个大饭盆,但重点菜色其实只有两道。 一盆红烧肉,一盆土豆烧排骨。 另外还有整盆的米饭和小半盆凉拌黄瓜。 他们在桌子一角坐下,刘馆长拎了一瓶白酒过来。一个今天见过的维修员工递给他们碗筷,也坐了过来。 刘馆长拿来一摞纸杯,拆出四只,然后扭开瓶塞,给每个杯底倒了半指白酒。 倒第四杯之前,他瓶子一悬,问尧曳:“弟妹喝不喝?” 尧曳握着筷子看着香喷喷的排骨等着开饭,听他问话,注意力转回来,点头道:“喝。” 张晓看向她,提醒说:“白的。” 尧曳:“白的怎么了?” 张晓正经地说:“度数高。” 尧曳轻轻“哦”了一声:“度数高的酒香。” 刘馆长笑着看着他俩:“管得挺严啊。现在这个情况,喝点酒正好早点睡下,助眠。”他倾斜瓶口,“没事,酒量都是练出来的。” 张晓对刘馆长道:“少倒点。” 刘馆长点头,纸杯积了薄薄一层酒液,他就抬起了手,把酒瓶往旁边一搁。 大家各拿各的酒杯,寒暄几句,就开吃了。 尧曳确实没怎么喝过白酒。在国外上学时她喜欢喝好看的调和酒,本来度数就不高,被果汁苏打水一兑,更尝不出酒味了。 回国后在公司聚会上,她一般就抿几口红的意思一下。 眼下,尧曳把纸杯举在脸前端详,感觉里面的液体味道很冲,像是酒精,有些熏人。和大家碰杯后,她抿了一小口慢慢咽下,酒液没有想象中那么辣,划过喉咙,落到胃里后,反出来的劲暖呼呼的。 而且喝了口白酒,吃肉更香了。 尧曳觉得自己能接受,又兀自喝了一口。 碰杯两次后,大家就各吃各的了。刘馆长填了两口菜,举杯跟张晓聊天。 刚开始,他们系统地聊了聊修火车。 后来倒了第二杯酒,刘馆长就开始感叹人生了。他靠着椅背看着黑下来的天空,像是化开的淡墨,环境里没有一盏灯,各处都显得那样开阔。电一停,生活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也清闲了下来。 他问张晓,你觉得停电真的是坏事么? 张晓还没回答,他就自问自答道,电啊只是工具,这世上工具从来都是中性的,没有好坏之分,你说是不是? 张晓又准备回答,他却举杯,跟张晓碰了杯酒喝。张晓干了剩下的半杯酒,意识到刘馆长的酒量不算太好。 第三杯酒倒好,刘馆长的神色突然凝重了几分。他四下看看,然后悄悄问张晓:“你的老家在南方,你想往南方走,是。” 张晓点头:“是。” 刘馆长笑笑:“不瞒你说,我也想往南方走,还有这位。”他指指身边坐着的员工,“他家在广东,更远。” 张晓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刘馆长小声道:“我们啊打算修好火车,然后一路开回去。” 张晓皱眉:“不是说火车要往北京的方向开?“ 刘馆长笑笑:“那是因为领导的家在北京,他想回家,自然要火车往北方开。” 另外那个员工凑过来说:“下午我们跟领导说修火车至少要一周时间,实际上两三天就差不多了。我们抓紧修好火车头,多装上些煤料,趁着晚上开车走人,等天一亮,我们已经出省了,天高皇帝远,皇帝又没电,谁能拦得着我们?” 张晓捏着纸杯,心里跟着一动。 刘馆长又悄悄地嘱咐:“现在这个情况,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什么?张晓在等着听,那个员工也在等着听,刘馆长嘴张了张,感受了一下,道:“……我得去个厕所。” 他把杯子一搁,匆匆忙忙往招待所的楼里跑去。 张晓抿了一口酒,转过脸来,尧曳正在专心攻克面前的土豆。她盘子里已经有三块土豆了,她又夹了第四块进来。 张晓向桌子上看了看,问:“你是不是够不着红烧肉?”他觉得尧曳不好意思站起来夹菜,伸手道,“筷子给我,我帮你夹。” 尧曳笑眯眯道:“不用,我吃饱了。” 张晓想要拿起她的纸杯看,尧曳把杯子挡住了,摇摇头。 朦胧夜色中,她的脸色微微泛红,像是新鲜成熟的水果。 张晓看着她:“头晕不晕?” 尧曳还是笑眯眯的,眼睛里像是有光影在波动:“不晕。” 张晓轻声说:“等我吃碗饭,然后早点回去睡觉。你别再喝了。” 尧曳看着他郑重其事地点头,然后飞快地把杯子举到嘴边干了。 张晓:“……” 尧曳倒扣杯底晃了晃:“刚就剩一口了,不能浪费。” 张晓把杯子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到桌子另一侧。 然后他盛了一碗饭,夹了些菜摞在上面,快速扒进嘴里。 他吃饱后,刘馆长还是没有回来,桌上的人已经稀稀落落离席了。转脸看,尧曳仍在很开心地用筷子戳土豆。 张晓又等了一会儿,探身跟隔着一个座位的员工说:“我们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我去博物馆里找你们。” 那员工道好,然后说:“刘馆长酒量不行,估计回去躺着了。”他又问,“你们的房间安排好了么?” 张晓说:“安排好了,不过我不清楚是哪一间。” 那员工说:“你直接进楼就行,前台有接待员,他会给你钥匙的。” 张晓点点头,谢过他,然后跟尧曳说:“走。” 尧曳挪开椅子站了起来,往楼道走。 张晓紧紧关注着她,她走路的姿态正常,脚步也并不歪扭。刚走了两步,她就转头炫耀道:“你看,我的头不晕,我可以走直线。” 张晓微微一笑,回答她:“走得好。” 路过楼前,张晓从车里拎上所需的行李,然后追上尧曳走进招待所的门。 前台一左一右点着两盏煤油灯,灯上有根细细的铁柄,肚子部位圆滚滚的,比蜡烛要亮堂不少。 尧曳头一次见煤油灯,觉得很新鲜。 前台的工作人员低着头查看姓名,道:“这个灯每个房间都有。另外每个房间的卫生间都有一箱热水,节约着用,可以供两个人洗澡。”确认好姓名,工作人员抬起头,把钥匙递给他们:“你们的房间是1027,走廊直走到头右拐第一间。” 进入房间,张晓点燃了两盏煤油灯。尧曳拿过一只,拎起来仔细看。 看完了煤油灯,她又抬头环顾整个房间。招待所外表陈旧,但内里的房间还是很新的,他们的房间是一个标间,房型宽敞装饰典雅,两张床和窗户之间还摆着一张很大的办公桌。 尧曳拎着煤油灯来到卫生间,看到淋浴的大花洒,简直眼珠都要掉下来了。她转身把煤油灯放在桌子上,从箱子里翻毛巾:“终于可以洗热水澡了。” 淋着温度适宜的热水,尧曳清醒了不少。 她觉得自己没有喝醉,只是酒精作祟,使人的心情飘在一个很愉悦的高度上,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冲洗干净,尧曳换好衣服走出来。张晓坐在床边,胳膊肘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在看地面还是墙角。 尧曳侧过头轻轻擦头发,对他道:“我只用了一半的水,你也去洗个澡。” 张晓刷地站起身来,道好。 尧曳路过他,坐到他刚刚坐过的位置上。 她身上带着湿漉漉的香气,好像可以把这黑夜轻轻地濡化。 张晓把脸冲着淋浴喷头,双手揉搓头发。 洗发露已经冲干净了,热水浇在脸上,他闭着眼睛咽了咽,感受了很久,才伸手关掉开关。 他用毛巾擦干净后,发现自己挂在一边的衣服淋湿了。 打开的行李箱就搁在卫生间门口,张晓犹豫了一下,用毛巾一裹,伸手打开卫生间的门。 门开了,箱子摊在门口,尧曳倚在后面的墙上。 尧曳看着他,半晌,乐了一下,举起手中的水瓶:“我拿水喝。” 张晓指指箱子:“……拿衣服。” 尧曳点头“嗯”了一声。 张晓抓着腰上的毛巾,蹲下来,从箱子里抽出一件衣服。这时候,光影一晃,尧曳也在他面前蹲下了。 她双手撑着脸,凑在面前细细看着他。煤油灯一晃一晃的,她脸上的表情新鲜又生动,她伸手抚摸他湿漉漉的头发,轻轻张嘴道:“落汤鸡。” 张晓抬起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下一秒,他手里的衣服松了。他按下她的手,身体前倾,吻住了她。 隔着行李箱,两个人唇齿纠缠。细细密密的碾转,他闻到她的发香,蒸腾的水汽,和更加深邃难解的味道。 他往一旁推开行李箱,身体前压,低低道:“你也是。”随后,他侧脸欺了进去,触碰到她舌尖的软糯。 天堂伸出来只轻软的触手,是棉花做的,是羽毛做的,在他的心尖瘙痒挑动。他随着指引向前迈步,下一秒踏入地狱的沼泽。浓黑滚起的雾,熊熊燃烧的火,他站在其中,浑身骨骼发抖发烫。 但他要前进,要往前走,浑身都在叫嚣着要这样去做啊,这片沼泽是**化成的,他要融入其中,他要去到他自有的那片温柔乡,感受战栗与温柔。 他带着她慢慢站了起来,扣在墙上。他撤开一步,快速扫了一眼,然后重新凑近,低哑地说:“转过去。” 不知道是酒意,还是灯火太温柔,尧曳觉得就该是这样。 他们之间,理所应当,就该是这样。 他的强壮与温柔,全是对的。 没有一丝感觉超出预期的,没有一丝声响难以预测,那些节奏,那些汗水,所有的事情,无论因果,之间的过程就该是这样。 后来他们又来到床边,窗上一角有轮皎洁的月牙。 那月亮在轻轻摇晃。像是黑夜要哄她睡着,后来啊,她就睡着了。 她的头发沾湿了床单,有些不舒服,睡梦中她翻身抱住他。 有人轻轻拨开她脸上的湿发,他低低地说:“你说得对。” 哪句话说得对?睡梦里无法问话,她的耳朵却收到了答案。但是没收全,只得到了个头尾。 “就算来电了……那我就打一辈子光棍。” 他的声音像一道月光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要说: 注意哦,没写脖子以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