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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车轮碾过禁方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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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陵城外,黄沙漫卷,日头被尘烟遮得昏黄。

    七辆漆黑药车如铁流般碾过官道,车轮沉重,压得碎石崩裂,发出闷雷般的轰响。

    每辆车身上都绘着一幅简笔图——双心相叠,脉络相连,下方八字口诀随风猎猎:“咳喘分寒热,舌苔定虚实。”

    为首一辆车上,药车娘一手执缰,一手将袖中一卷泛黄纸页紧贴胸口。

    那是《初典》残图的摹本,是她用三日三夜、一笔一画临来的命根子。

    她低声念着,身旁村妇颤抖着跟读:“发热无汗用麻黄,有汗就换桂枝汤……”

    声音不大,却像种子撒进干土。

    百姓早已围聚在道旁,有人认出了那图,猛地跪下:“是药母的车!她们来了!”

    “药母?”旁边人惊疑,“不是说京城那位云王妃已被靖王幽禁?怎的……”

    “你还不知道?前几日北境军营里,一个郎中靠这图救活了整屯咳血兵卒!听说连靖王都亲自下令护送药车南下!”

    议论声未歇,七辆车已直入城门。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鲜花与掌声。

    四门高墙上,猩红告示如血泼洒——“擅传异术者,断手焚书!”

    医市大门紧闭,铁链横锁,巡队持刀列阵,个个面无表情。

    药盟在此地根基深厚,岂容区区游方之辈动摇根基?

    可云知夏根本没打算进城门。

    她在城南废弃的土地庙前勒马停驻。

    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香炉倾倒,唯有她带来的白布幡被风撑起,猎猎作响。

    布上四个大字:盲诊百病,错一赔百。

    风沙吹动她的裙角,云知夏一身素白衣袍,乌发仅以一根木簪挽起,蒙眼黑巾缓缓系上,遮去双眸。

    她端坐于蒲团之上,神色沉静如古井无波。

    老学正拄杖立于侧,手中捧着一块计数竹牌,苍声道:“第一人,登台。”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不信,有人观望,更有人冷笑:“装神弄鬼!病要看色观形,她蒙着眼也能断症?怕不是想骗钱吧?”

    但终究有人上了台。

    是个跛脚少年,咳嗽不止,面色青紫。

    郎中都说他肺烂如絮,活不过今年冬。

    云知夏三指搭脉,指尖微动,又俯身轻叩其背,听音辨位。

    片刻后,开口:“肝积犯肺,痰瘀互结,非肺先病,实为肝毒上行。你近日可觉胁下隐痛,小便赤黄?”

    少年浑身一震,颤声点头:“我……我没说过啊……”

    “明日取柴胡三钱、郁金二分,煎水送服皂角丸,七日后咳减。”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今日天晴。

    台下鸦雀无声。

    第二人,是产后续血不止的妇人,太医判为“冲脉不固”,补药灌了三个月不见效。

    云知夏触其小腹,眉心微蹙:“恶露未净,瘀阻胞宫,你们给她吃补药,是想把她活活堵死?”

    满场倒吸一口冷气。

    第三日,第四人……一日之间,十七人登台,皆是久治不愈的疑难杂症。

    她或针或方,或断或劝,竟无一差错。

    “肝积”“肺痈”“血痹”……一个个被遗忘的病症名词从她口中吐出,精准得令人战栗。

    老学正手中的竹牌翻到第十七块时,手都在抖。

    这不是医术,这是通神!

    就在众人震惊未定时,第十八人被抬上了台。

    是个男子,面色青灰如铁,唇齿发黑,四肢僵硬,呼吸全无。

    两名药盟弟子架着他,像是拖一具尸体。

    药盟执事踱步而出,冷笑扬声:“此乃‘断魂散’中毒,三日前已断气,只因家人不舍停放义庄。若你真能救活,我当场撕了禁方令!否则——”他目光森然扫过全场,“蛊惑人心者,按律断手!”

    四周寂静如死。

    云知夏依旧不动,指尖缓缓抚过那人颈侧。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忽然,她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有搏动。

    极细、极弱,如蛛丝悬命,却被她捉住了。

    她未语,只伸手示意。

    药车娘立刻递来三枚银针,细如毫毛。

    云知夏捻针而入——人中破邪醒神,内关通络复脉,百会升阳救逆。

    三针落定,又命药车娘取来竹管,连接陶罐,罐中温药蒸腾成雾,轻轻导入患者鼻腔。

    “准备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泉,“现在,听我口令——吸三,停三,吐六,缓六。”

    风吹幡动,时间仿佛凝滞。

    整整半炷香过去。

    突然——

    “咳!咳咳——!”

    那人猛地抽搐,脖颈暴起青筋,张口喷出一口浓稠黑血,腥臭扑鼻!

    全场哗然!【第353章 车轮碾过禁方令(续)】

    人群哗然如惊涛拍岸,那口黑血喷出的瞬间,仿佛砸碎了五陵城上空沉闷多年的铁幕。

    青灰男子剧烈咳嗽着,胸膛起伏,呼吸虽弱却真实存在——死人不会吐血,更不会痛得蜷缩**!

    “活了!他……他真的活了!”

    “断魂散是无解之毒,连药盟都说七日必死,可这都第九天了——”

    “她不是靠符水咒语,是凭三根银针、一口药雾……这是医术!真真正正的医术啊!”

    百姓们颤抖着跪倒,不是因为敬畏权贵,而是面对生命被夺回那一刻最原始的震撼与感激。

    而药盟执事脸色铁青,眼中凶光暴涨。

    他不能容忍——绝不!

    今日若让这女人全身而退,明日五陵城便再无人听命于药盟“病由命定,药由我控”的律条!

    “给我拿下!”他怒吼一声,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短刃,直扑云知夏。

    风沙骤起,黑巾猎猎,云知夏仍端坐未动,仿佛眼前杀机不过是尘埃掠面。

    就在执事即将逼近三步之内时,屋顶瓦片轻响,一道几乎不可闻的破空声掠过——

    一枚糖丸落入执事腰间水囊,无声无息。

    墨三十八伏于庙顶残檐,指尖尚有余震。

    原奉命投“噤声散”,令云知夏当众失语、自取其辱。

    可他在暗处看了整整一日:看她蒙眼断症,听她一句句点破陈规谬误,见她为濒死妇人抚腹止血、言辞冷厉却眼底含光……他终究没忍心下手,反而调换了药丸。

    此刻执事饮下清水,只觉喉间微甜,并无异状。

    但他越是查探自身无恙,越以为是云知夏用了邪法障眼,怒火更炽:“妖女惑众!今日不除你,医药正统将毁于一旦!”

    他挥刃扑来,寒光映在云知夏眸底,她终于起身。

    素白长袍扬起,如雪岭初霁。

    她抬手,不是迎敌,而是猛地扯下墙上那幅猩红告示——“擅传异术者,断手焚书!”五指发力,纸帛撕裂之声刺耳如雷!

    “医术不是你们的私产。”她声音不高,却压过全场喧哗,字字如钉,“它是千万人熬过的痛、流过的血、拼出来的命法!是苍生共业,岂容尔等锁于高阁,当作敛财控人的利器?”

    话音落,七辆药车同时开启。

    咔哒一声机关响动,车厢侧板翻落,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油纸包——每一份都印着清晰图解与口诀:《清欢口诀》《疫症辨要》《舌诊九象图》《肺络经行谱》……数百份承载着超越时代医学认知的手抄本,被药车娘和随行弟子尽数抛向空中!

    纸页纷飞,如春雪降世,落在百姓手中,贴上断壁残墙,飘进柴门陋户。

    有人捧着不敢信:“这……这上面说‘疫从口入’,要煮水净手?还有这‘肺主气’的图,竟与人体真能对应?”

    老学正拄杖仰头,老泪纵横:“百年禁锢,今朝破矣。”

    当夜,药心小筑密信悄至。云知夏展信,只见一行字:

    “火已燃,我不灭。指留案前,以谢罪愆。”

    附一枚染血断指,用粗布裹着,正是墨三十八自斩左小指,代赎违令之罪。

    她沉默良久,将信收入怀中,指尖轻抚那抹暗红。

    没有惋惜,也没有悲悯——只有敬重。

    这世上总有人在黑暗中递火,哪怕烧伤自己。

    忽而,远处传来咚、咚、咚的声响。

    不是钟鼓楼鸣,不是官府击柝,而是家家户户取瓮为鼓,以筷击盆,声浪渐起,汇成一片浩荡洪流。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窗纸上赫然映出临摹的“肺络图”——那是他们第一次,亲手画下身体的秘密。

    云知夏立于庙前,望向星夜低语:“第一城,破了。”

    院外树影微动,萧临渊一身玄袍伫立良久,未曾踏入一步。

    他默默将一卷帛图压入石下,风起掀角——赫然是《七城路线图》,其上朱笔勾勒,已圈定第二城名。

    而此时,城中药市深处,几味药材悄然异动。

    麻黄柜空了一半,石膏称重记账三遍,黄连价牌一夜换了三次……有人不动声色地走街串巷,将每一笔交易刻入竹片,藏于鞋底。

    风暴未歇,只是换了个方向,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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