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药灰成字,写的是“回家”
战后第三天了,哑医谷的雾气还没有散。山谷里原来有湿泥和血的味道,不过现在闻不到了,是一种药的味道。
这个味道不是烧松树的味,是草药的味道。
谷地中间清理出了一块空地,搭了个架子,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传声堂。牌子做得不好看,但是感觉很厉害。
云知夏坐在堂的中间,是盘腿坐着的。她的左眼用纱布包着,右手正在给哑心姑把脉。
大家都好安静啊,都不敢大声喘气,只有人拿着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写得很快。
原来,这是一场“过继”。
哑心姑看着云知夏,她虽然说不出话来,但是她把她六十年的记忆都传给了云知夏。
那些关于怎么解毒的办法,还有怎么用银针阻止毒气乱跑的知识,都通过她们接触的皮肤,传给了云知夏。云知夏有一个特殊能力,叫“医心通明”,能把这些记忆变成指令。
云知夏说:“你要记住,赤链蛇毒,在毒进入心脏之前,如果指尖像打鼓一样抖,那就是在求救啦。这个抖动呢,对应一个音,是‘商’音,手势是勾着指头敲三下。”
旁边的小满就弹了一下琴,发出一个声音。
然后一个男孩也发出了一个声音。
而那个手语娘,就是一个以前不说话的女人,现在跪在前面写字画画。她哭了,眼泪掉在纸上,把墨都弄花了。
这个东西,就是“医语谱”。
它不是那种很难的书,不是只有读书人才看得懂的字。
它把救人的方法,变成了手势,变成了音乐,只要有手有耳朵有心就能学会。
手语娘写完了最后一笔,她拿着那一叠厚厚的纸,手抖得很厉害,她说:“这么多年了……终于……终于不用再怕书被烧掉了。”
以前,书很重要,书没了人也就完了。
云知夏把手收了回来,她很累,所以脸色很白。
她站起来,拿出了那本很多人都想要的《药根遗方》。
那本书的纸都黄了,闻起来有一股旧东西的味道。
云-知夏说:“小满,生火。”
一个铜盆被拿了上来,里面有松枝和艾草。
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烧得很高。
周围的哑医都吓了一跳,很惊讶,有人还想去救那本书。
云知夏说:“都别动。”她一只手拿着书,放在火的上面,火苗烧到了书的角,有黑色的灰掉了下来。“一本书,就算你把它藏得再好,死了都抱着,也救不了几个人。相反,它还会招来祸害。”
她看着大家都很害怕的脸,笑了笑说:“你们要知道,现在这个世道啊,你把好东西藏起来,反而会死得更快呢。我要让所有人都学会它,到时候,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想烧也烧不完!天下人的嘴,他们能烧完吗?”
然后她就把手松开了,那本非常珍贵的,记载了绝世医术的书,就这么直直地掉进了火盆里面去。
火“轰”的一下就更大了,好像一张大嘴,把那些黄色的纸都吃掉了。
“奏乐!”云知夏大声喊。
小满听了很激动,于是他开始弹琴,弹的就是刚才写好的“医语调”。
那个男孩也跟着唱了起来,一百个哑医都哭了,但是她们还是在火光里,一起做出了“解毒起手式”的动作。
火光照在她们脸上,那些以前觉得很丢人的烙印,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图腾。
过了一会儿,火灭了。
盆里只有一堆灰。
云知夏没有让人把灰倒掉,而是自己把灰倒进一个石臼里,又加了点胶水和药泥,然后用力地搅匀。
这不只是灰,这是墨水,是她们的命。
她端着那盆黑色的药泥,走到了谷口的一面石壁前。
石壁上原来刻着“擅入者死”四个字,很吓人。
她用三根银针当笔,蘸着药泥,开始在墙上写字。她写得很用力。
她先写了一个“宝”盖头。
写完最后一个点的时候,云知夏的手已经很酸了,都快没感觉了。
石壁上,原来那些吓人的字不见了,只剩下两个大字——回家。
没有说要报仇什么的。
就是回家。
哑心姑走过去,用她干枯的手去摸那个“回”字。
她突然就跪在地上哭了,哭得很大声。她好像很委屈的样子。
云知夏把她扶了起来,不让她跪着。
她转过身,看着山谷里面,对所有人说:“从今天开始哈,我们这里不叫‘哑医谷’了,我们改个新名字,叫‘归脉谷’。”
她又看向旁边的墨五十九,把一根还在烧的香递给他。墨五十九的手指修长整洁。
云知夏对这个杀手说:“这个火你看着。只要是身上有药根烙印的人,不管他是谁。只要来到这里,就是我们的人。谁要是敢拦着,你就杀了他。”
墨五十九接过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跪了下来,把那点火护在胸前说:“是。”
天黑了,周围也安静下来了。
密室里点着一盏灯。
云知夏坐在桌子前,好像在睡觉,但其实她感觉不太好。
她的左眼好像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光,像是一张地图。
突然,她的手在空中乱画,好像在画地形。
小满端着药碗进来,看到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只见云知夏闭着眼睛,嘴巴在动但是没声音,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着。
“笃、笃笃、笃——”
这个声音很奇怪,小满听不懂。但是他很聪明,马上跑出去找了一个和尚过来。
那个和尚是云知夏捡来的,很厉害,能听懂很痛苦的声音。
和尚一进来,听到那个敲桌子的声音,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手都在抖:
“她说……‘药奴坟……有活脉……’”
药奴坟,是朝廷扔死人的地方,死了好多人。
那是个死地。
怎么会有活的东西呢?
除非……活着的那个,已经不是人了。
云知夏睁开了眼睛,她觉得很不对劲,心里很不安。
她说:“不是鬼。是有人在用尸体……养药。”
天亮了,但是天阴沉沉的,感觉要下雨。
归脉谷的高台上,风很大,吹着人的衣服。
云知夏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那里。
她看着很远的地方,就是药奴坟的方向。
她抬起右手,食指指着天。
小满站在她身后,他看到自己手上的药纹,本来快没了,现在又红又烫。
这是一种感应。
“报告——!”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很急的马蹄声,然后他们就看到有一个人骑着一匹快马跑了过来。
骑马的人是墨五十六。
他从马上下来,跑上高台,把一封信给云知夏,声音很沙哑:“主子,不好了,药奴坟那边出事了,它炸了!”
云知夏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做的,她没有打开,只是摸了一下,就感觉到一股尸体和药混合的臭味。
风吹过来,石壁上用药灰写的“回家”两个字,在早上的光里,看起来很苍凉。
云知夏把信放进怀里,转身就走。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冷地说:“我们准备一下马,然后我们去乱石坡那个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