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疑画其一
声音道:“……向你的左手边走。” 他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没有之前那么疲惫了。声音轻声道:“前面有个机关,跳三下再过去。小心。” 尽管面前是普普通通的石砖, 但槐略还是依言跳满了三下才过去。就在他顺利通过的那一刹那,身后追的侍卫相继发出“啊!”“草!”“呀!”的声音,被机关挡住了一般。 槐略回头扮了个鬼脸, 脚下继续狂奔。 “十步后向右, ”那道声音似乎带着微凉的气息,拂在槐略耳边,“注意不要踩到那块红砖。” 槐略行动如风,分出心神问了一句:“兄弟,你是谁呀?”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他,道:“前面有箭雨!注意闪避,三十步后向左。” 果然,箭雨纷纷而下, 槐略滚地躲过。这下他不再分心了, 只专心听那道声音的话:“下面往哪?” “十五步后往上。”声音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了如指掌。 大约一刻钟后,槐略终于冲出了密道, 重见光明,势头太猛差点跪倒。 原本他在地下, 而声音给他选的路线并非正常出口, 因此槐略是直接从一处房间的地底冒出来的。 “啊哈哈哈哈不要看我我只是路过……”槐略赶紧站直, 冲那些客人惊异的目光讪笑, “不好意思,我走了!” 他混进了人群里,等没人注意他后再放下心神,低声道:“兄弟,谢你了,敢问能否现个身?我……请你吃饭。” 周围喧闹一片,声音没有回答,仿佛消失了。 槐略皱皱眉,觉得有点可惜。他暂且把这事放下,开始询问别的客人方位,准备先找到陆宸燃和雪无霁。 这又花了他半天时间,才摸到最初的休憩处。 陆宸燃坐在位子上,显得极不耐烦,眉目冷郁:“你去哪了?” 槐略……槐略不敢看他,冲到雪无霁面前扮可怜:“那什么,雪无霁啊,我刚刚出了点小小的意外,我们先回去,我再好好说……六殿下别杀我!” 陆宸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诧异,还微微勾起了唇角,一副看热闹的表情。雪无霁盯着槐略,神色有些微妙,道:“……你背上,是什么?” 槐略:“……什么什么?” 他回过头。 片刻后,槐略的惨叫声刺破苍穹:“啊啊啊啊!!——我靠,鬼啊!!!” 这个趴在背上的“鬼”实在是给了槐略太大惊吓,尽管他的样貌并不可怕。 一通兵荒马乱后,三人一魂回到了飞天画舫,槐略冷静下来后说明了事情经过。 此刻,这只魂体正在在三人面前。 他是个少年模样,穿着宽袖的雪青色衣衫,膝盖以下逐渐透明,看起来约莫不到二十岁。面容是一张娃娃脸,栗色杏眼微波盈盈,头发也是浅浅褐色。 头顶还有一对橘红色的狐耳,身后也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他生前是雪无霁的同族,狐妖。 “我叫缘本相。”少年乖乖地行了个礼,报上了自己的名号,“骨龄是二十一岁,魂龄太久,记不清了。” 他的眼睛大而圆,干净明亮,眼波流转间却又带着一丝浑然天成的媚意。 其实这才是大多数狐妖的模样,仿佛天生就拥有能够让人沉醉的魔力。像雪无霁这般的才是少数。 但在场四人包括缘本相自己,却都没有注意少年的好皮相。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槐略小脸煞白,哭丧着表情,“我真的害怕,大哥,行行好放过我。” 雪无霁无法想象,前世堂堂的三界战神竟然会……怕鬼。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缘本相双手合十,歉疚道,“是公子您阳气最盛,我快要消散、意识模糊,自动就和您系在一起了。” 原来是在槐略摔进那个杂物间的时候,被他自动跟上了。 槐略道:“那你是为什么会在那里?” 缘本相摇头道:“我不记得生前的事了。我好像……从有意识开始,就一直在蛮荒地。” 槐略一动,他就跟着槐略后边飘,不超过三尺,活像是有跟看不见的绳子把二人拴住了似的。 槐略:“……” “我好难,”他快哭了,“那有什么办法能分开吗?” 陆宸燃道:“他可是才帮了你的,你就这么想撵人家走?” 他语调里满是戏谑。 槐略抓了抓自己赤红的头发,苦恼道:“那不是!我很感谢你,一定会好好道谢的。但是……我也是真的怕。” 他与缘本相平视,脖子死死地把住,不让自己看鬼魂透明的双腿。 缘本相道:“有办法的,就是,等我恢复了形体,就可以和您分开了。” 槐略:“…………” 他颤巍巍地举起手,艰难发问:“那,大概需要多久?” 缘本相更不安了:“大概……一年多。也可能是两三年,我不清楚。” “……我死了。”槐略扒住椅背,虚弱地,“陆宸燃雪无霁你们听到没,我死了。” “没出息,”陆宸燃看热闹,打了个呵欠,“你多渡一点阳气不就行了。” 缘本相好奇道:“这还可以渡吗?” 槐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朵都红了,死死捂住脸:“不行!这绝对不行!!” 陆宸燃道:“那就没法子了。哥哥,我们去睡觉。” 他懒散地打了个呵欠,看得出来是在故意气槐略。 雪无霁:“嗯。” 槐略:“……?别啊!” “今晚和你的新朋友好好睡,”陆宸燃笑嘻嘻的,“好好休息。” 雪无霁点头道:“保重。” 便和陆宸燃一起回房间了。 于是,槐略的房间里只剩下一人一鬼。 “那什么……”槐略背后直冒冷汗,绞尽脑汁地找话题,“啊,我还没介绍自己。我叫槐略,是虹光门的弟子……虹光门就是一个门派……” 缘本相一只魂轻飘飘地坐在桌子上,弯弯眼笑道:“槐公子,没关系的。我今晚保证只离你三尺远,你好好睡。” 他一笑起来,那种天然的媚态就消失了,如同草叶上的晨露一样干净。 他的体格实在很小,缩在桌子上仿佛一只胳膊就能圈过来。哪怕他之前才介绍过自己生前是二十一岁,看起来也太少年了些。连尾巴都没有修炼出第二条。 槐略动作一顿,看着缘本相的笑,脑子一抽就道:“呃……其实我也没那么怕?你靠近点,是不是吸收的效果好一点?” 说完他就咬住舌头,心想我是疯了吗?? 缘本相一愣,笑容变大:“谢谢槐公子!” 他一笑,槐略就想到自己的几个小师妹,一个个笑起来叫人心都化了;看到缘本相飘过来的、独属于鬼魂的动作,他的心脏又吓得狂跳起来。 简直是反复去世的边缘。 槐略落荒而逃:“我要去洗澡了!你在外边不许进来!” 他为了那“三尺”只能贴在门边洗,一闭眼就仿佛看见了无数鬼魂场景,配合上哗啦啦的水声,说不出的恐怖。槐略越想越怕,洗得比逃命还快。 缘本相就在门边,看见他出来,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忽然小声道:“槐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槐略道:“……哈?” 槐略一头散乱的红发,没擦干的水送发梢上滴落到衣襟上。他肤色白皙,眉目深邃,长眉入鬓,确实极为俊美。 缘本相以为他没听清,重复道:“我说,你真好看。” 他脸颊上笑出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 槐略的脸,突然爆红。 “宿哥哥今晚不和我睡吗?” 另一头的房间里,陆宸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 这间房间很大,中间虚虚隔着一座屏风,陆宸燃在这头隐约能看见桌上一盏暖色烛火,和灯下白衣的侧影。 两边都有宽阔床铺,但之前,他们二人一直是睡一张床的。即便什么都不做,即便雪无霁只是防止他再梦魇,陆宸燃也很满足了。 他撑着下巴,心有不甘,继续扮可怜,“我还会做噩梦的。” 那边雪无霁停顿了一下,道:“我会注意的。你先睡,我还有点事。” 他又加上一个字,“……乖。” 陆宸燃扬了扬眉,满足了,躺倒道:“那好。明天哥哥一定要过来。” “你有什么喜欢的辟邪图案吗?”雪无霁忽然问。 陆宸燃原本已经闭上了眼睛,有雪无霁在身边他总是入睡得很快,闻言已经有点困,随口道:“我喜欢寒……” 才说出一个字,立马顿住了,改口,“……随意,哥哥是要给我画画儿吗?” 雪无霁道:“差不多,也算是画……你先睡。” 便又没了声音。陆宸燃心道好险,差点露馅,他刚刚想说的是“寒剑诛魔图”,这一世可并没有这幅图。 “那,好梦。”陆宸燃道,闭上了眼睛。 雪无霁听到那边呼吸逐渐平稳,看样子不会再做噩梦了,稍放下了心。他看向手里的东西: 火炼金宝石。 血红色的宝石是椭圆形,约一个拇指长度,在灯火下折射出极美的光晕,如层层渲染的朱砂。 他刚刚发现火炼金质地很适合雕刻,便想在上面刻一幅辟邪图再送出手,但还没决定好刻什么。 普通的鲜花仙草太普常见也太俗气,二人又都不迷信,似乎刻什么都不合适。 雪无霁手撑着下巴,换了个放松的姿势沉思起来——这个姿势也是和陆宸燃学的,从前他不会这么懒洋洋。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图案。 ——绝对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绝对没有第二个人会刻的图案。 “寒剑诛魔图”。 岁歇宴上他于漫天花雨中一剑诛魔,这幅图曾经流传了近百年。即便雪无霁后来入魔,这寒剑诛魔图也在人间处处可见,大到巨幅壁画,小到玉佩纹饰,都有这幅图。 它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其中的剑仙、也就是雪无霁,面容是空白的。因此这幅图又被戏称为“无相诛魔图”。 传闻那年的岁歇宴上有一位年轻弟子见过他的一剑后惊为天人,自觉无论如何都赶不上,便自此封剑,做了一名画师,也算个传奇。 而这名弟子画的第一幅图就是“寒剑诛魔”,却在面容处左右为难了很久,最终得出结论:剑仙之貌绝色,世间无人能画。 因此这幅图便一直是无相之面,其中剑仙的服饰、妖魔的形态在流传之中改变过无数次,剑仙的脸却一直如最初一样是空白的。 雪无霁曾经有意无意地看过无数次这张图,自然知道该如何画。 不过,这算不算……送了个缩小版的自己? ※※※※※※※※※※※※※※※※※※※※ ……我本来以为我写的槐略很攻的!评论区震撼我……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凉姬呀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棵竹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酒瑾爱言言 1瓶; =3=!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