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坠星寒潭
残破的青铜门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将黑石岭的血腥与喧嚣隔绝在外。
夕阳的金辉铺洒在蜿蜒山道,给凌尘四人的背影拉出长长的孤影。
凌尘走在最前,脚步沉缓。袖中的羊皮古图冰凉沉重,刻在角落那三颗歪斜星辰的印记,如同毒蛇盘踞在意识深处,无声地吐着冰寒的信子。每一次识海中枯荣冰焰的异动,都像是在提醒他坠星湖之行的凶险绝不止表象。
一个名额,如芒刺在背。
“凌师兄,”吴天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闷,“那玉符,就这么给了那小白脸儿?他……”
“老凌自有分寸。”姜楠打断,声音不高,眼神却瞥向白灵,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白灵目不斜视,步伐轻盈如鹿。她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却并未开口辩解,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凌尘。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凌尘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玉符被他两指拈着,并非递给吴天,而是递向了一脸愕然的姜楠。
“姜楠,你拿着。”凌尘声音平静无波,“你金灵根天赋最强,性子也最稳。”
吴天脸色瞬间涨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猛地低下头,指节捏得发白。姜楠愣住,看着那枚温润却又烫手的玉符,犹豫道:“这…凌尘,我……”
“此去凶险,玉符关乎进入权。”凌尘打断他,“你行事我放心。若遇不可测,唯你可持。”
不容置疑。他没有看吴天,也没有看白灵。
气氛更加凝滞,仿佛能听到吴天沉重的呼吸声。他猛地抬头,看向白灵,那眼神像是要穿透她一般。
“出发。”凌尘的声音不容置疑,转身率先踏上下山之路,将那无声的漩涡甩在身后。
一枚玉符,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搅动了水下的暗流,猜疑、不甘、审视在无声地交锋、试探。
坠星湖之行,在名额落定的刹那,便已披上了一层无形的寒霜。
一月后。
水汽粘稠得如同融化的脂膏。
坠星湖的入口并非一片开阔水域,而是一条深嵌在峡谷裂隙中的湍急幽河。河水暗沉近墨,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烦躁的湿腥气。
谷外还是晴朗夏末,此地却已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之中。雾气沉重地翻涌着,贴着暗沉的水面,攀附上两侧高耸嶙峋的漆黑崖壁,将本就狭窄的河道挤压得更加逼仄,光线被吞噬得所剩无几。
天然迷阵:雾气含噬灵孢子(木灵气感知被压制)
“不太对劲。”姜楠站在水边凸起的礁石上,眉头紧锁,手腕上一串由细小木珠组成的手链正散发微弱的绿芒,“这雾…在‘吃’我的探查灵力!”他尝试将木系灵力像蛛网般向雾中延伸,平日里能轻松笼罩百丈的细微生机波动,此刻却如同泥牛入海,仅仅探入雾气十数丈便消散得无影无踪。雾气中仿佛潜藏着贪婪的微兽,专门吞噬灵气延伸的触须。
“能驱散吗?”吴天有些烦躁地问。他修炼火系术法,本能排斥这种湿冷的环境。
“试过了。”姜楠手指捻动,几粒带着清香的灵草籽从他指尖弹出,射入浓雾。草籽表面翠光一闪,发出细微“噼啪”声,旋即便像被无形的灰烬扑灭,瞬间黯淡坠落。“这雾里混杂着微尘似的异种孢子!我木系灵力是它们的‘养分’,催生的草木清气刚一出现就被它们噬尽了!”
白灵无声上前一步,指间捏着一张淡金符箓,轻斥一声:“清心!”符箓爆开一片柔和的金霞,如涟漪般扩散到数尺范围。浓雾在金霞中微微一震,被逼退寸许,但仅仅维持了一息,更加汹涌的雾气又重新填满空隙,将那抹金霞彻底吞噬。
“迷障兼具吞噬灵力之能。”白灵声音清泠,透着凝重,“若无正确路径,擅闯必困其中灵力枯竭。我灵符也只能短暂抵御。”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凌尘身上。
凌尘沉默。他立于水边,玄元玉佩在衣内贴身佩戴,温润的暖意不断沁入心神,对抗着雾中那无孔不入、试图侵蚀神识的诡异湿寒。
他眼中青辉流转,木源道基带来的生机感知被噬灵孢子层层削弱、屏蔽,如同蒙上了厚厚的灰翳。那幅羊皮古图的标记再次浮现心头。
他缓缓移步,目光穿透翻涌的雾气,投向河道右侧一处被巨大黑影半遮掩的岩壁下方,那里地势内凹,水流在此形成一个小型旋涡。
他抬起手,指尖不是弹出草籽或激发符箓,而是凝聚出一丝极为内敛、几乎不散的生机之气,如同细丝,向那个方位小心探去。
雾气依旧吞噬。但就在那生机细丝即将彻底消散之际,一点微弱得近乎错觉的牵引力,从那片旋涡上方的岩隙中隐隐传来与记忆中羊皮图上古兽标记的方位隐隐相合!
“这边。”凌尘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
他率先迈步,沿着狭窄湿滑的水际线,走向那隐藏的岩隙。
浓雾在他身前像是有生命般微微分开,又在身后迅速合拢,将他们四人紧紧包裹在一条随时可能迷失的逼仄通道里。只有凌尘依靠玉佩护心之能与羊皮图的模糊指引,如同黑暗中的探针,在迷雾里摸索前行。
“哗啦……哗啦……”
浑浊的河水被推开,撞击着粗粝的船骨,发出空洞的回响。
一艘船。
更确切地说,是一具巨大妖兽的残骸!丈许长的主脊骨弯曲成船体的龙骨,根根惨白的巨大肋骨从两侧刺向天空,其上蒙着一层薄而坚韧、类似筋膜的灰色皮质。
头骨被硬生生削断,断面粗糙,船尾则是几根扭曲的尾椎骨,充当着舵的支撑。整艘“骨舟”透着难以言喻的古老、狰狞与死寂之气,静静停泊在岩隙尽头、坠星湖边缘一片小小的水湾中。
骨舟渡水:妖兽骸骨炼制的渡船(需金灵气驱动)
“嘶!”吴天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后退半步,“这玩意儿…还能用?!”
姜楠神色凝重地绕着骨舟走了半圈,手指谨慎地触碰一根冰冷的肋骨。指尖刚一接触,那惨白骨头上黯淡的灰白色骨纹便骤然亮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锋锐寒意的毫芒!一股冰冷的煞气瞬间沿着指尖刺入!
“金气!”姜楠触电般缩回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震撼,“这骸骨!被某种极其霸道的金系力量淬炼过!绝非自然形成!”他摊开掌心,方才触碰骨头的指尖上,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近乎无形的割痕,渗出细微血珠。
“骨舟渡水,看来是此地唯一通道。”白灵走近船头,目光落在船首一根特别粗壮的肋骨内侧。那里凹陷下去,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凹槽,凹槽边缘同样布满了灰白光痕,指向性极其明确。
“这凹槽应是嵌入某种‘钥匙’的机括。驱动者需将自身最精纯的金灵本源注入其中,方能引动骨舟铭刻的‘路引’,穿过湖中凶险水域。非金灵根修士贸然触碰,恐被其遗留的凶煞金气反噬撕裂。”她的目光,落在了拥有锐金剑骨天赋的姜楠身上。
姜楠看着那灰白骨槽,再看看自己沾血的指尖,默然无语。一个玉符,已是重压。如今又要他承担驱动这诡异骨舟、引航穿湖之责。这是信任,更是枷锁。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凌尘手中接过的玉符被他郑重收入怀中。体内锐金灵力缓缓凝聚在指尖,化作一点凝练如液态黄金的光点,带着锋锐无匹的决绝,猛然点向那森白的骨槽!
“铮!”
一声凄厉如金属摩擦的嗡鸣骤然响起!整个骨舟剧烈震颤!灰白的光芒从接触点瞬间爆发,如同活物般沿着每一根肋骨、每一道骨纹飞速流淌、蔓延!整具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兽骸骨在冰冷的死气中“活”了过来,散发出强烈的金属凶戾感!
“上来!”姜楠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金属锐利感,额角渗出细汗,显然催动这骨舟消耗极大。
凌尘率先跃上。骨质的船体冰冷刺骨,透过靴底传来阵阵凶煞寒意,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心神。吴天和白灵紧随其后。骨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离开水岸,冲入雾气稍薄却暗沉如墨的湖面。
姜楠指尖紧贴骨槽,维持着金色光点的输出。骨舟在湖中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惨白的骨船在幽暗水面上划开一道白线,驶向坠星湖深处。
舟行不过半刻,前方湖面骤然开阔,水域颜色瞬间转为深浓不可测的墨蓝。寒气骤然加剧,空中弥漫的噬灵孢子似乎也被冻僵了飞舞,空气中飘浮着微小的冰晶颗粒,如闪烁的碎钻。
最令人心神震撼的,是湖心。
那是一片巨大的、近乎圆形的“潭”!潭水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将光线也冻结的“深暗之蓝”,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惨淡的天光和四周弥漫的霜雾。
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召唤,夹杂着死寂的冰寒,如同无形的潮汐,骤然从潭底涌出!目标,直指凌尘!
“呃!”凌尘闷哼一声,身躯剧震!胸口玄元玉佩爆发!前所未有的灼热洪流汹涌而出,烫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这股熟悉的守护之力刚冲起,便与潭底涌来的极寒召唤轰然碰撞!
一半是冰!一半是火!
“凌尘!”白灵脸色一变,几乎同时察觉到他体内两股可怕气息的疯狂暴动。她指尖灵光闪动,一张淡金色的“镇灵符”瞬间燃烧,化作柔和的光晕笼罩凌尘全身,试图稳定他紊乱的灵力。
潭底星铁:北斗状陨石碎片引玉佩共鸣
“那潭底到底什么鬼东西?!”吴天惊疑不定地望着那片令人心悸的墨蓝。
姜楠更是脸色煞白。他维持骨舟驱动已耗损颇大,此刻在潭边,骨舟仿佛感受到下方恐怖气息,骸骨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和剧烈震颤,铭刻其上的灰白光痕疯狂跳动!
潭心映照上来的银蓝星辉骤然加剧!仿佛潭底沉睡的星核被彻底惊醒!整片深潭表面平滑的“镜面”无声破裂,潭水开始剧烈对流,无声地疯狂旋转起来!湖水中心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无朋的黑色漩涡!漩涡边缘的水流速度越来越快,拉扯力惊人!
“糟!是吸……”吴天大叫。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漩涡中心,深不见底的黑暗核心处,七点璀璨至极、排列成不规则扭曲“北斗之勺”形状的奇星点骤然亮起!它们不再是柔和的星辉,而是变成了七根锋锐无比、纯粹由极寒与破灭星光构成的矛!星矛倒悬!破开幽暗冰冷的潭水,裹挟着粉碎星辰、冻结万物的恐怖意念,直刺而上!
锁定的目标,不是旁人,正是浑身冰火冲突、被玉佩与自身枯荣冰焰反复撕扯、气息最为混乱不稳定的凌尘!
星矛未至,一股凝固灵魂、湮灭生机的深寒意念已如实质尖锥,狠狠刺入凌尘意识!
“小心!”白灵惊呼声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双手结印,数道金光符箓几乎同时射出!吴天目眦欲裂,什么也顾不上想,身体已化为一道灼热的残影,纵身扑向船头被星矛锁定的凌尘!他双手燃起灼目的赤红火焰,交叉护在凌尘身前!
噗!噗噗噗!
三道镇灵金符接触到无形星矛意念的刹那,连爆炸都未能发出,直接被那极寒死寂的力量侵染、冰结、无声碎裂成细碎金光!
吴天凝聚全身灵力催发的火焰护臂刚触及那冰冷意念,如同遭遇了万载玄冰浇顶,赤红烈焰骤然一暗,火星四溅,硬生生被压制得仅剩一层贴在皮肤上的微弱火膜!恐怖的冲击力撞在护臂上!吴天整个人如遭万斤重锤轰击,鲜血狂喷!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撞!
“呃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骨头碎裂的脆响同时炸开!血雾在冰冷空气中弥漫!
刺骨的冰冷已然迫近眉心!凌尘脑中一切意念都被冻结、粉碎,只剩下那七点倒悬刺来的、不断放大的极寒死星!
玄元玉佩最后发出一声不屈的低沉嗡鸣,前所未有的滚烫洪流猛地爆发!死死顶住了那刺骨的矛尖,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冻结声!剧烈的冲突彻底失控!枯荣冰焰在识海深处疯狂爆燃又死死被压制!生与死,冰与火,在他体内进行着最后的、彻底的碰撞!
而倒映着这一切的墨蓝深潭下,那扭曲的北斗星铁,光芒炽盛如狱,静静地等待着猎物最后的挣扎,将其拖入万劫不复的寒渊。
思过崖的风依旧如刀,切割着凝固的血色。
石窟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秦峰依旧盘坐于那布满“杀”字血壁之下,身形被厚厚的血痂和石粉覆盖,如同一座狰狞的血肉雕塑。
“凌…尘…”破碎的音节从喉骨间磨了出来,每发出一次,就有更多的紫黑毒烟从体表伤口和七窍溢出。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升腾的毒烟,如同盯着致命之物,又如同看着绝境中的唯一契机。
突然,他布满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狰狞的、如同厉鬼噬人般的笑容。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沉咆哮在石窟内炸开!他猛地展开双臂,胸膛彻底暴露,上面紫黑的毒伤如蛛网蔓延!一股狂暴的吸力骤然从他每一个毛孔、每一条撕裂的经脉中涌现!
盘旋在头顶、弥漫石窟、带着腐骨消灵之能的紫黑色毒烟,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的巨口撕扯,骤然失控!它们不再飘散,而是化作一条条狰狞扭动的毒蟒,嘶吼着倒卷而下,疯狂地通过他身上的每一处破口、每一个窍穴,钻入他的体内!
噗!噗噗噗!
秦峰身上所有的伤口瞬间喷涌出黑红的毒血!新生的血肉疯狂蠕动、撕扯、融合!吞噬!经脉在被腐蚀的痛苦中强行扩张,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又被涌入的毒力蛮横填充!
“呃呃呃!啊!”
石壁上,那一个个巨大的、早已被新血覆盖无数遍的暗红色“杀”字,在他撕裂般的咆哮和身体异变中,仿佛活了过来,渗出粘稠的血,无声地共鸣。
“凌…尘…等着我…等着…把你嚼碎!”沙哑的、如同地狱磨盘磨碎骨头的声音,在弥漫着毒烟与血腥的石窟中,阴冷刻骨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