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沈忘的重生
重生并非从虚无中绽出的花朵,而是将满地碎片拾起,拼凑成一个温柔的谎言。
沈忘睁开眼时,世界是一片过曝的、无边无际的白。不是刺目的白,是那种冬晨浓雾将散未散时,光线被水汽揉碎后弥漫开的、柔软的、羊绒般的乳白。他躺着,许久未动,只是缓缓眨着眼,看那片白色渐渐苏醒——先是浮现极淡的、流动的金色脉络,像叶片的骨骼在光下显影;然后是远处晕开的、虹彩的涟漪,如同滴入静水的油墨,缓慢泅染。
他慢慢坐起身来。
身体轻盈得近乎失重。没有宿醉般的沉钝,没有伤愈后的滞涩,每一处关节、每一束肌肉都像崭新组装、尚未沾染尘埃的精密仪器,运转时带着生疏的顺滑。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
骨骼已初具成年男子的框架,却尚未被岁月完全定型,指节分明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掌心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虎口没有工具反复摩擦的硬皮,更没有那些曾经如蛛网般蔓延、将皮肤侵蚀成半透明结晶的狰狞纹路。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在周遭温润的光芒映照下,泛着生命初醒时特有的、柔润的光泽。
他将双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他笑了。
并非因为记起任何值得欢欣的往事——他脑中空空如也。只是胸腔里有一股轻盈的、暖洋洋的气流在盘旋升腾,仿佛春日解冻时第一股涌出地表的泉水;只是觉得面对这双干净的手、这副轻盈的躯壳、这片温柔包裹的白光,嘴角理应上扬,笑容理应绽放。
于是他便笑了。笑容坦荡而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未经世事磋磨的璀璨,眼角弯出柔软的弧度,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整个人像一株骤然迎向朝阳的幼树。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结晶坑的边沿。
那里立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天光,轮廓被镶上一道模糊而温暖的金边,面容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身姿——高挑,挺拔,长发在近乎凝滞的微风中轻轻拂动,站立时有一种磐石般的、沉静的坚韧。
心底毫无征兆地涌起一股暖流。那感觉如此熟悉,如此熨帖,仿佛远行的舟船终于望见了故乡的灯塔,仿佛离巢的倦鸟终于寻回了栖息的枝头。
他想:这定是极重要的人。
定是他苏醒于此世,第一眼便应见到的人。
名字?过往?一片空白。但他本能地知道,该对她笑,该让她知晓自己醒了,无恙,甚至……莫名地欢喜。
于是他抬起手臂,用力地、带着雀跃般朝她挥了挥,清亮而充满活力的少年嗓音穿透坑底静谧的空气:
“嘿!你好啊!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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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晶坑是一个直径近百米的、近乎完美的浑圆。坑壁并非泥土或岩层,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多棱面的结晶体堆叠镶嵌而成,它们无声地折射、漫射着天穹流淌而下的极光,映出一片不断变幻的、梦境般迷离的七彩晕彩。坑壁的深处,有柔和的光在缓缓脉动流淌,如同大地沉睡的脉搏,又似某种庞大生命体深藏于地底的、温暖的静脉血液。
坑底中央,沈忘醒来的地方,并非坚硬的实地。那里曾有一个由纯粹光芒交织而成的、极其繁复优美的图案——似古老的守护符文,又似精心编织的摇篮。当他坐起时,那光之摇篮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悄无声息地解体,化作亿万颗萤火虫般细碎而温暖的光点,簌簌升腾,旋即如同受到无形吸引,纷纷扬扬地没入他年轻的身体,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动作尚带着初醒的生涩,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心脏正上方,皮肤上印着一个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痕迹。形状奇异——不似胎记,不似伤疤,倒像是一个微型的、精致的锁孔,或是某种古老符印的轮廓。印记本身近乎透明,但若凝神细看,便会发现其内里有极其细微的、彩虹色的光晕在缓慢旋动,如同被封存于琥珀深处的、微缩的星云,静谧而神秘。
苏未央立在坑边,脚下是松动的、泛着冷光的结晶碎石。
她并非独自前来。晨光与夜明分别躺卧在两架悬浮担架上,被柔和的无形力场安稳托举,静默地漂浮在她身侧。晨光依旧昏迷,小脸苍白如纸,唯有平稳的呼吸证明生命的持续;夜明晶体躯壳表面的裂痕尚未弥合,内部原本璀璨的数据星河,此刻流淌得异常缓慢、凝滞,如同即将封冻的寒溪。
她是循着塔顶那光芒箭矢无声的指引,带着孩子们穿越断壁残垣,一路行至此处。当她终于驻足坑边,垂首望向那百米之下的坑底时,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掐紧,停滞了一息。
她看见了沈忘。
不是她预想中那个被结晶折磨了七十载、破碎而苍老的灵魂容器。也不是最后时刻,与秦守正的机械身躯部分融合、眼神复杂难辨的助手。
是一个少年。
约莫十七岁,或许更年轻些。一身简单洁净的白色棉麻衣裤——不知从何而来,仿佛随着这具崭新身体一同诞生——身姿挺拔如初生的白杨,四肢修长,墨黑的发丝柔软地垂覆在光洁的额前。他正仰着脸,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用力挥手,笑容干净澄澈得如同从未被乌云沾染过的、雨后湛蓝的晴空。
但让苏未央瞬间如遭雷击、僵立原地的,并非他这返老还童、近乎神迹的容貌。
是他的眼神。
十七岁的沈忘,眼神清澈得像雪山之巅融化的第一滴春水,明亮,好奇,洋溢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对整个世界全然敞开的信任与期待。那里没有经历惨烈车祸后对速度与金属刻入骨髓的终身颤栗,没有被囚禁于幽暗营养罐中长达三年、不见天日的麻木与绝望,没有感受着结晶一寸寸侵蚀血肉时那无休止的、啮骨噬心的痛苦,更没有承载七十年漂泊碎片生涯、作为他人扭曲理想棋子的沉重阴影与挣扎。
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最轻柔的风雪仔细擦拭过、不留丝毫旧日痕迹、只等待着全新描绘的素白宣纸。
他甚至还在朝她挥手,笑容灿烂得有些灼目,用少年人特有的、清泉击石般的嗓音喊道:“嘿!你好啊!你是谁?”
声音穿过百米深的寂静坑洞,带着轻微的空灵回响,清晰无误地撞入苏未央的耳中。
她唇瓣微启,喉间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胸口的城市管理者印记悄然发烫,她的共鸣能力不受控制地、如最纤细敏感的触须般悄然延展,探向坑底那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少年。
感知到的情感频率,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继而沉入一片冰冷的茫然。
纯净。
纯净得像亘古冰川核心未经触碰的冰晶,像深海沟壑中沉睡亿万年的、未曾映照过任何光线的黑曜石,像新生儿第一次睁开眼眸时,那尚未被任何经验与尘嚣染指的、原始而混沌的目光。没有痛苦沉淀的“杂音”,没有怨恨凝结的“硬块”,没有恐惧滋生的“阴翳”,甚至连深刻的悲喜都尚未塑形成熟。只有一种浅淡的、蓬勃的、对新奇世界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面对她时,莫名涌现的、温暖如冬日壁炉般的亲近与依赖。
苏未央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巨大的认知冲击中抽离。她操控着悬浮担架,沿着坑壁一条自然形成的、相对平缓却闪烁着七彩冷光的结晶坡道,开始缓缓下行。
沈忘一直站在原地,好奇地注视着她带着两个孩子靠近。他的目光更多流连在晨光和夜明身上,眼中的好奇迅速转变为显而易见的、毫不掩饰的喜爱。
“孩子们!”他欢快地说道,仿佛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重大发现,“我喜欢孩子!”
苏未央在距离他三步之遥处停下。她凝视着他,试图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焕发着勃勃生机的脸上,搜寻一丝往昔熟悉的痕迹。然而,除了那依稀可辨的五官轮廓还残留着成年沈忘的影子,其余的一切——神情、姿态、眼神底色的光芒——都陌生得令人心头发慌,空落落地坠着。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因干涩而略显沙哑,“知道自己是谁吗?”
沈忘眨了眨眼,很认真地偏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明亮,没有半分阴霾:“不知道。但我觉得……看见你,心里感觉很安稳。像是……像是见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得的人。”他的目光再次飘向担架上昏迷的晨光,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却真诚的温柔:“她……生病了吗?脸色好苍白。”
苏未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询问,每一个问题都像投入深潭试探虚实的石子:“你的名字?年龄?还记得家人吗?或者……任何关于从前的事情?”
沈忘再次摇头,这次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但很快又被那无所挂碍的笑容取代:“不记得了。好像……脑子里有很多间屋子,但门都锁着,我打不开。”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不过没关系!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身体很轻快,这里的光很美,而且……”他看向苏未央,眼神清澈见底,毫无掩饰,“你在这里。”
苏未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握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楚。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其平缓却字字清晰的语调,吐出了那个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陆见野。”
沈忘脸上那明媚如阳光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并非消失,而是像滚烫的蜡油骤然遇冷,定格在那一刻。他微微蹙起眉头,重复着那几个音节,念得缓慢而生疏,仿佛在牙牙学语:“陆……见……野……?”
蓦地,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正是那个钥匙孔印记的位置。眉头锁得更紧,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涌入了某种真实的、不属于这个崭新少年的困惑与……隐隐的痛楚。
“好熟悉……”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三个字……念起来……心口这里……有点……闷闷的疼。”
钥匙孔印记在他掌心覆盖下,似乎微微发烫,散发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暖的、彩虹色的微光。
恰在此时,悬浮担架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晨光,忽然细微地动了动。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担架边缘的织物,睫毛如蝶翼般剧烈颤抖数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尚未完全聚焦,蒙着一层虚弱的、水雾般的朦胧。她的视线茫然地扫过坑底变幻的七彩结晶壁,扫过苏未央写满担忧的脸庞,最后,落在了几步之外、正捂着胸口的沈忘身上。
目光交汇的刹那,晨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不可闻的抽气声。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几个破碎的、却异常清晰的音节:
“沈忘……叔叔……”
沈忘愣住了,手指着自己,不确定地问:“你……是在叫我吗?”
晨光没有理会他的疑问。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忘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孩童的直觉,有时比最精密的理性分析更为直接、更为锐利,能穿透一切表象的伪装。她看到了那张年轻的面孔,看到了依稀熟悉的轮廓,但她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缺失”的空洞——并非恶意,并非冷漠,而是一种被精心擦拭过的、近乎真空般的“无”。
“你回来了……”晨光的声音很轻,恍若梦呓,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你的眼睛……好空……”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眼睫一阖,再次沉入无边的昏睡。但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她的小手猛地从担架边沿伸出,死死抓住了俯身急切查看的苏未央的手腕。
抓得极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
她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清晰的意识,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说:
“妈妈……沈忘叔叔……少了东西……”
“他的记忆……被洗过了……”
“只留下了……好的那部分……”
话音落下,她的手无力地松开,颓然滑落。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绵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短暂惊扰梦境的一缕寒风。
苏未央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晨光的话,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插进了她心中某个一直模糊不清、却沉重异常的锁孔。
被洗过的记忆。只留下好的部分。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重新投向沈忘。少年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茫然、不安与隐约担忧的复杂神情。他看看再次昏迷的晨光,又看看面色凝重的苏未央,犹豫着、小心翼翼地开口:“她……她还好吗?她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未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转向另一张担架上的夜明。
几乎在她目光落定的瞬间,夜明晶体身躯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痕处,同时亮起了柔和的、有规律脉冲的湛蓝光晕。他依旧双目紧闭,但晶体内部原本凝滞的数据流速度骤然飙升。一道细微却凝实的光束从他胸口投射而出,无声无息地将几步外的沈忘笼罩其中,开始进行全面的扫描分析。
扫描过程静谧无声,持续了约十秒。
光束收回。夜明并未睁眼,但平稳而无情绪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坑底响起,如同宣读一份关乎存在的诊断书:
“目标个体:沈忘。深度生理-意识状态扫描完成。”
“身体年龄测定:17岁零3个月(基于端粒酶活性、骨骼骨骺线闭合度及细胞代谢峰值综合判定)。结论:生理性年龄逆转现象确认,逆转程度接近完全体。”
“意识波动频谱分析:意识海总体结构完整度,百分之七十一。检测到大规模、呈现规律性缺失的记忆区块,缺失部分主要关联高频痛苦、极端恐惧、深度绝望等负面情感记忆索引标签。现存记忆情感基调偏向性分析:显著偏向中性及正面情感区间。”
“胸口印记物质-能量复合光谱分析:结构异常复杂。主要成分构成为——古神本源能量残留碎片(占比约54%),陆见野离散意识基本粒子(占比约22%),沈忘原始基因记忆编码载体(占比约18%),未知调和性元素(占比约6%)。印记能量场与中央塔顶核心光团存在持续性弱频谱共鸣。”
“关键发现:印记内部存在非自然形成的、极度精密的微观能量-信息结构,模拟重构显示为多层嵌套、具备自修复特性的‘记忆迷宫’模型。高熵值痛苦记忆数据被加密、分割后,封存于迷宫最深层缓冲区,表层由经过严格筛选的正面记忆单元与古神庇护能量共同构成的‘保护性介壳’覆盖。”
夜明的声音停下。坑底重归一片死寂,唯有远处高空的风掠过结晶坑壁时,发出的那种呜咽般的、细碎而空旷的声响。
沈忘呆立在原地,努力消化着这些对他而言如同天书般晦涩的信息。他无法理解那些术语,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的关键词:记忆缺失。痛苦记忆。保护壳。
他低下头,再次凝视自己胸口那微微发热的钥匙孔印记,指尖轻轻拂过其轮廓。那里传来温热的、稳定如心跳般的搏动感,仿佛寄宿着第二颗微小的心脏。
苏未央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他清澈瞳孔中自己疲惫而凝重的倒影。
“你不记得了,”她轻声说道,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不记得那些刮骨的痛苦,不记得那些锥心的伤害,不记得那些永远失去的至亲与时光。有人……或者某种远超我们理解的力量,替你把这些都小心翼翼地收捡起来,藏进了最深、最暗的角落。然后,给了你一个干净的、崭新的、十七岁的开端。”
沈忘望着她,清澈的眼底渐渐弥漫起一层薄薄的、困惑的水雾。那并非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茫然与无措。“所以……我以前……经历过很糟糕的事情?”他问,声音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所以我才……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未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此刻注定无解的问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得令人心痛、又陌生得令人心慌的少年。然后,她做了一个几乎是无意识的细微动作——她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双臂不自觉地环抱了自己,仿佛骤然感受到了一丝侵入骨髓的寒意。
这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沈忘的反应,却快得近乎本能。
他几乎是立刻褪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白色外衣——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迟滞——然后上前一步,手臂绕过苏未央的肩膀,轻轻地将尚带自己体温的外衣披在了她身上。
他的手指在触及她肩头布料的瞬间,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零点一秒,仿佛在确认某种触碰的边界,然后迅速收回,向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属于少年的羞涩笑容:“这里……坑底是比上面凉些。”
苏未央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不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体贴。而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褪下外衣,绕过肩膀披上,手指那零点一秒的停顿,退后半步保持恰当距离,甚至脸上那混合着关切与羞涩的笑容——和三年前,那个二十三岁的、尚未被后来一连串灾难碾碎的沈忘,在某个秋风萧瑟的黄昏,为她披上外套时的每一个细节,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分毫不差。
仿佛深烙于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跨越了时间与存在的断层,在这具全新的、年轻的身体里,分毫不爽地完美复现。
沈忘并未察觉到她瞬间的失神。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担架上昏睡的晨光吸引。小女孩即使在无意识的沉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正陷入某个不安的梦境。沈忘蹲下身,凑近她苍白的小脸,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双手的食指,抵住自己左右两侧的嘴角,同时用力向上一推——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挤眉弄眼的滑稽鬼脸。
这个鬼脸……
苏未央的呼吸,再次为之一窒。
这是陆见野的“独门绝技”。是晨光幼时每次因疼痛或委屈而哭闹不休时,陆见野为了逗她破涕为笑,最常用、也最是笨拙却有效的一招。其笨拙程度,连后来渐渐懂事的晨光都会抿嘴偷笑,说“爸爸的鬼脸一点都不可怕,只很好笑”。
沈忘怎么会?
做完鬼脸,沈忘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傻气,挠了挠头,嘿嘿低笑了一声。然后,他无意识地、用极轻极轻的、几乎只是气息摩擦的声音,哼起了一小段旋律。
调子简单,甚至有些跑音,但那熟悉的旋律线条……
是那首童谣。
那首陆见野的母亲,在他们都还是懵懂孩童的夏夜里,摇着蒲扇,指着星空,一遍遍轻轻哼唱过的、关于流萤与梦境、关于远方与归家的古老童谣。陆见野后来偶尔会在哄睡晨光时,无意识地哼起。沈忘……自然也记得。
可此刻,从这十七岁沈忘的口中逸出,却裹挟着一种奇异的、双重叠加的熟悉感——既是沈忘自己记忆深处被保留下来的残响,又似乎微妙地混入了一丝属于陆见野哼唱时特有的、温柔而略显笨拙的鼻音与气声。
苏未央站在原地,披着少年尚带体温与淡淡皂角清香的外衣,看着他对着昏迷的晨光做出陆见野的招牌鬼脸,听着他哼出那首属于他们共同遥远童年的歌谣。
胸口的城市管理者印记,烫得像一块渐渐烧至白热的炭。
她彻底明白了。
沈忘这场宛若神迹的“重生”,绝非简单的“复原”或“逆转”。
这是一次精巧绝伦、交织着残酷与温柔的“意识缝合手术”。
古神浩瀚而古老的力量修复了他千疮百孔的肉体,逆转了时间在其上刻蚀的深重痕迹。
某种意志——极有可能是陆见野在意识最终崩解前的潜意识洪流,或是古神基于某种“庇护”与“疗愈”的本能法则——洗涤、剥离、并封存了他记忆图谱中所有关联着极端痛苦与绝望的神经突触与情感节点,为他精心锻造了一个纯净的、轻盈的“心理保护壳”。
而陆见野自己,在那场席卷一切的意识大爆炸中,碎裂飞溅的亿万意识尘埃里,有一小簇——关乎“如何笨拙而真诚地关爱他人”、“如何用细微动作传递温度”、“那些深植于日常的习惯与温暖记忆”——如同穿过漫长星夜的、执着不灭的萤火,悄然飘落,附着在了沈忘这个刚刚重铸完成的、意识尚如初雪的“容器”内壁,与他残存的、未被痛苦污染的美好记忆碎片水乳交融,共同构成了眼前这个崭新却又处处透着熟悉痕迹的少年。
他既是沈忘,又不全然是过去的沈忘。
他背负着一段被仔细封存的沉重过往,却被赦免了其中最蚀骨灼心的刑罚。
他像一张被最温柔的手仔细漂洗、熨烫平整,却在某些阳光斜照的角落,依旧顽强透出旧日浓墨重彩洇染痕迹的古老宣纸。
“我们得带他回去,”苏未央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策者力度,“回塔里。这里……不安全,也不适合进行更细致的观察。”
她操控悬浮担架调转方向。沈忘很自然地、仿佛理应如此般跟在她身侧,像一只本能跟随领航者的雏鸟。他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夜明那侧因地面不平而略显倾斜的担架边缘,动作熟练而稳当,仿佛这个扶持的动作已做过千百遍。
返回高塔的路途,需穿越片片疮痍的废墟。沉默笼罩着这个小队伍,唯有脚步碾过碎石的细响和远处隐约的风声。沈忘像个对一切都充满新奇感的少年,不时左右张望,对倒塌建筑奇异的断裂面、瓦砾间偶尔闪烁的残存意识光点、以及天穹之上那永恒流淌、变幻莫测的瑰丽极光,发出低低的、纯然惊叹的呼声。但他始终紧紧跟随在苏未央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像一个深植于本能的、追随与守护的姿态。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中央塔那巍峨基座的外围区域时,走在苏未央另一侧的沈忘,目光被夜明晶体身躯表面那些细微的、正规律闪烁着湛蓝光晕的裂痕所吸引。那材质看起来既冰冷坚硬,又内蕴着流动的璀璨光华,充满了矛盾的美感。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探向那片冰冷璀璨的表面,似乎想感受一下那究竟是何触感。
“这看起来真奇……”他喃喃自语,指尖距离那晶体表面已不足一厘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异变骤起!
夜明整个晶体躯壳猛地剧震!非他自身意识驱动,而是一种被外部同频或更深层信号强烈触发、引发的、剧烈的能量共振!
他胸口位置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强光!一道不受他任何控制的全息投影光束激射而出,在众人面前空旷的废墟地面上,悍然展开了一幅巨大、清晰、纤毫毕现的动态影像!
并非夜明自身数据库中存储的任何预设资料。
是记忆。
被深埋的、属于沈忘的,或许也交织着陆见野的,甚至可能关联着更多被卷入者的……关于三年前那场彻底扭转了所有人命运轨迹的“事故”的、被层层掩埋的、血淋淋的完整真相。
影像开始播放,如同一个尘封多年、锈迹斑斑的潘多拉魔盒被暴力撬开,将其内封存的、混合着血与火、阴谋与牺牲、绝望与父爱的全部残酷景象,一股脑倾泻在黎明前的微光里。
第一层视角:秦守正实验室的主监控记录。
画面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无菌般的冰冷质感与高分辨率。陆见野被禁锢在一张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座椅上,额头有新鲜的血迹蜿蜒而下,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与深不见底的绝望。秦守正——此时的他比最后时刻显得略为年轻,鬓角尚未全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偏执与冰冷,已如万年寒冰般坚不可摧——站立在他面前。悬浮于秦守正身侧的两个全息屏幕,如同两道死刑判决书。
一个屏幕中,并列显示着三十七个透明培养舱。每个舱内都悬浮着一个处于不同发育阶段的、面容与沈忘有着惊人相似性的克隆体,他们闭着眼,仿佛沉睡于营养液的羊水之中,静谧而无辜。
另一个屏幕,映出隔壁房间的景象:沈忘被拘束在一张类似的金属椅上,双目紧闭,似乎被强制陷入昏迷或深度休眠,而他裸露的胸口皮肤上,已开始浮现出细微的、蛛网般的、令人心悸的结晶化纹路。
秦守正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实验步骤,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两个选项,见野。第一:启动紧急意识剥离协议,将沈忘的意识核心强行转移至备用克隆宿体。预估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但转移过程需要抽取巨量瞬时能量,会立刻抽空这三十七个培养舱的所有维生系统。他们会像暴露在真空中的水母,在三十秒内……液化,消失。”
他的手指,冰冷地指向第一个屏幕。
“第二:优先执行这三十七个已具备基础意识单元的克隆体的安全转移协议。但该协议会同步触发沈忘所在隔离间的‘净化程序’——高强度能量脉冲将彻底湮灭他现存的、已被古神结晶污染的肉体,以及其中尚未转移的意识载体。他将‘意外’死亡。尸骨无存。”
他的手指,转向第二个屏幕里昏迷的沈忘。
秦守正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陆见野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残酷的、近乎探究的弧度:“选吧,见野。让我亲眼看看,在至交好友的性命,与三十七个代表着‘人类进化潜在方向’的珍贵样本之间,你那被无用情感所玷污的、不纯粹的理性,最终会倒向哪一边。”
陆见野的嘶吼声几乎要撕裂监控录音的极限,那是困兽濒死的咆哮:“他们都是生命!活生生的生命!你没有权力——!”
“我有。”秦守正冷冰冰地打断,语调没有一丝波澜,“而且,你必须做出选择。倒计时,六十秒。”
第二层视角:沈忘被封存的记忆碎片。
画面陡然切换,视角变成了隔壁隔离间内部。是沈忘的“第一人称”视角。他能透过单向观察玻璃,清晰地看到主实验室里正在上演的残酷戏剧,也能听见每一句对话。他被拘束着,身体因为结晶化带来的、无休止的麻痒与刺痛而微微战栗,但神志……竟是清醒的。
他看着陆见野因痛苦而狰狞的脸,看着那三十七个培养舱里沉睡着的一个个“自己”。
他的嘴唇在轻微地、持续地翕动着,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几个字。口型清晰无比:
“见野……选他们。”
“选他们。”
“我没事的。”
“选他们啊。”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自身即将降临的厄运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焦灼。他拼命地想让自己的声音穿透那面单向玻璃,穿透精密的隔音系统,传到好友耳中。但他成了哑巴,一个被困在透明囚笼里的、无声的呐喊者。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挚友被至亲之人逼入伦理与情感的绝对绝境,看着那冰冷的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无情地跳向终点。
第三层视角:被隐藏的真相——沈墨的介入与牺牲。
画面再次剧烈地抖动、切换!这次呈现的,似乎是来自实验室总控台内部某个极其隐秘的备用记录系统的视角。
沈墨——沈忘的父亲,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眉宇间锁着深深疲惫与忧虑的中年工程师——出现在画面中央。他正以惊人的速度操作着总控台上密密麻麻的物理按钮与层层叠叠的全息界面,额头上沁满细密的冷汗,眼神却锐利如淬火的刀锋,紧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他在紧急排查秦守正设定的那两个“选项”的底层执行代码。
然后,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发现了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逻辑严密、恶毒到令人发指的陷阱。
秦守正给出的两个看似非此即彼的选项,无论陆见野最终选择了哪一个,预设的底层协议都会导致两个结果——同时触发!
如果陆见野选择“救沈忘”,程序会在启动克隆体能量抽取程序的同时,暗中激活沈忘房间的“净化程序”,确保沈忘在意识转移完成前就被彻底“净化”。
如果陆见野选择“救克隆体”,“净化程序”会如期启动,但同时,克隆体安全转移协议的最终步骤里,埋藏着一个隐蔽的自毁指令,三十七个克隆体会在转移完成、看似获救的瞬间,集体崩溃、消融。
秦守正要的,从来不是任何一个选择带来的具体结果。
他要的是陆见野在“背叛挚友”与“屠杀无辜”这两种极端伦理情境的挤压下,所爆发出的、最强烈、最纯粹、最原始的“负面情感洪流”!那是他进行某种禁忌的、关于情感能量转化与提纯研究的、至关重要的“极端样本”!
沈墨的拳头,带着所有的愤怒与绝望,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上,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迸溅。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球上布满狰狞的血丝。绝望,无边的愤怒,然后……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决绝,缓缓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
他做出了那个将改变一切的决定。
手指开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调用出实验室最深层的、连秦守正都可能未曾完全掌控的备用系统与底层权限。他疯狂地篡改着既定程序,将自己预先编写、反复推演却从未想过会真正用上的紧急协议,强行嵌入系统核心。
他的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精密到不容一丝差错:
首先,利用实验室能源系统的冗余设计,制造一次“可控的、局域性能量过载爆炸”。爆炸的光热效应将覆盖克隆体培养区,制造出“克隆体全灭”的假象。而实际上,爆炸释放的大部分能量会被他预设的隐蔽通道导向一个早已秘密准备好的、位于地底深处的安全转移装置。三十七个克隆体,将在“毁灭”的烟火掩护下,被悄无声息地转移至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其次,在爆炸引发的短暂系统紊乱与能源波动间隙,强行启动一个风险极高的、“意识紧急抽离与静态封存”协议,目标直指——沈忘。他打算利用爆炸瞬间必然泄露的、不受秦守正程序完全控制的古神能量碎片(实验室一直秘密研究这些远古遗物),将沈忘的意识核心从正在急速结晶化的肉体中强行剥离,封存入一块相对稳定的古神碎片内部,伪造出沈忘“意识随肉体一同湮灭”的假死状态。
他赌的,是秦守正对古神碎片能量特性的不完全了解,是爆炸瞬间产生的巨大混乱与数据风暴所带来的、稍纵即逝的时间窗口。
而代价,是他自己。
要完成如此精密的双重欺骗,他必须坚守在主控台,手动引导每一个关键的能量流向与协议跳转,并在最后一刻,亲手触发一个足以吸引秦守正所有注意力、并引发系统全局警报的“自毁式诱饵程序”,用以掩盖克隆体转移与沈忘意识封存所产生的真实能量轨迹与数据异动。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主监控画面显示,那残酷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十五秒。
沈墨停下了疯狂敲击的手指。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这个隐秘的摄像头——仿佛他早已知道这段记录会被封存,仿佛他此刻正隔着漫长而绝望的时间河流,望向未来可能看到这段影像的儿子,望向儿子那位正在承受地狱般煎熬的好友。
他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却又异常奇异的平静与温柔。
他对着镜头,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见野,沈忘,如果你们有一天……能看见这个……”
“记住。”
“我选择这样做,不是要你们往后余生,都背负着对我的愧疚活下去。”
“是要你们……能挣脱这一切强加给你们的枷锁与噩梦,好好地、自由地、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屏幕与厚重的墙壁,温柔地落在了隔壁房间那个被束缚着、无声呐喊的少年身上。他的声音微微哽住,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爸爸爱你,儿子。很爱,很爱。”
然后,他的视线微微偏移,仿佛跨越空间,看到了主实验室里那个正在经历灵魂酷刑的年轻人:
“还有……见野……”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在他身边。真的……谢谢你。”
倒计时归零的、凄厉到刺耳的警报声,在画面外轰然炸响!
沈墨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与决绝,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重重地、坚定地按下了控制台上最后一个、鲜红如血的按钮。
画面瞬间被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爆炸强光彻底淹没!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了所有其他声响!
但在那毁灭性的光芒彻底吞噬影像的最后一帧,定格的画面里,能看到沈墨的身体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向后抛飞,重重撞在身后的金属控制台上,然后沿着冰冷的台面缓缓滑落。他的眼睛,至始至终,都睁着,望向摄像头的方向,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近乎解脱的弧度。
影像,戛然而止。
全息投影如被掐断的电源般骤然消散。夜明晶体身躯的光芒急剧黯淡下去,仿佛刚才那强制性的记忆投射耗尽了他储备的最后能量,他彻底陷入了沉寂,内部光流微弱得几不可见。
死一般的寂静,厚重地笼罩了结晶坑外围的这片废墟。唯有高空永恒的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空旷而呜咽的哀鸣。
沈忘僵立在原地,如同化作了另一尊没有生命的晶体雕塑。
他脸上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明亮、好奇、羞涩,所有鲜活的色彩在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空白的、仿佛灵魂被瞬间连根拔起、抽离躯壳的绝对呆滞。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紧缩如针尖,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几秒钟,或许更久。
“呃啊——!”
一声从喉咙最深处、从肺叶最底部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呜咽。
随即,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如同被斩断牵线的木偶,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粗糙、遍布碎石的地面上。
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深插进柔软的黑发,用力地撕扯,仿佛要将某种无法承受的东西从头颅中硬生生挖出来。
胸口那个钥匙孔印记,此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到近乎狂暴的光芒!不再是温润的彩虹色,而是混杂了炽烈的熔金、混乱的碎银、以及某种沉郁得如同干涸血渍般的暗红!印记滚烫得骇人,甚至将他胸前单薄的白色衣物都灼烧出一个边缘焦黑翻卷的破洞!
“啊啊啊啊啊——!!!”
非人的、仿佛要将声带连同灵魂一并撕裂的、最原始最绝望的哀嚎,从他大张的口中爆发出来!那不是少年的声音,那是一个被封印的记忆洪流瞬间冲垮堤坝、被无数尖锐痛苦的碎片同时贯穿的灵魂,所能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爸爸……!!!”
“见野……!!!”
“我……我都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记忆的迷宫,那层由古神能量与精心筛选的美好记忆共同构筑的、看似坚固的“保护壳”,在真相那摧枯拉朽的洪流冲击下,开始寸寸崩解、碎裂。被封存在迷宫最深层缓冲区的、被小心翼翼剥离的痛苦——车祸瞬间金属扭曲变形的巨响与身体被撕裂的剧痛,营养罐中无边黑暗与彻底丧失自由的窒息,结晶如活物般在血管与神经中蔓延生长的麻痒与刺痛,七十年作为碎片漂泊、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涣散的孤独与迷茫,对父亲下落不明日夜啃噬心灵的担忧与绝望,对秦守正那交织着憎恨、恐惧与扭曲依赖的复杂情感,对陆见野或许在最后关头“选择放弃自己”的猜疑与深入骨髓的痛楚……
所有的黑暗,所有的苦涩,所有被精心掩埋的伤害与失去,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岩浆找到了唯一的出口,轰然喷发,要将他这个崭新而脆弱的意识彻底吞没、焚烧成灰烬!
但,就在那毁灭性的痛苦狂潮即将抵达顶点,即将彻底碾碎他刚刚重聚的理智堤坝时——
胸口那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印记深处,古神残留的、古老而温和的庇护能量,以及那占比百分之二十二、属于陆见野的意识基本粒子,同时被这剧烈的情感风暴所激活。
古神的能量如同最坚韧也最温柔的缓冲层,如同母亲环抱婴儿的手臂,轻柔却有力地包裹住那些最具破坏力、最尖锐的痛苦记忆碎片,将它们“稀释”、“缓和”,将那瞬间爆发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情感海啸,化为虽然依旧痛苦、却已可堪承受的、连绵不绝的浪潮。
而陆见野的意识微粒……它们本身并非携带具体记忆的载体,更像是一种情感的“底色”,一种行为的“倾向性模板”。在此刻,它们散发出一种稳定的、温暖的、带着无尽深沉歉意与无条件关怀的“意识频率”,如同绝对黑暗的深海中,那一缕固执亮起、指引归途的微光,牢牢锚定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核心,对抗着彻底沉沦与崩溃的致命引力。
沈忘跪在冰冷的地上,身体蜷缩如受伤的兽,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汗水、甚至还有一丝从咬破的唇边渗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浸湿了他年轻的脸庞与胸前的破洞衣物。那撕心裂肺的哀嚎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抽泣与呜咽,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被那汹涌的记忆抽干。
他想起来了。
爸爸最后望向镜头时,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他未来命运的深切担忧,以及终于能为他做点什么、哪怕代价是自身毁灭的,那种疲惫却释然的温柔。
见野在实验室里,面对那恶魔般的抉择时,眼中几乎要流淌出血泪的、足以灼伤灵魂的绝望与挣扎。那不是背叛,那是被至亲之人亲手推入伦理的炼狱、脚下每一条路都铺满荆棘与熔岩的、绝对的无助。
还有他自己。那个被禁锢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好友受苦、拼命想喊出“选他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二十三岁的沈忘。那时的焦灼、无力、以及深埋的、对父亲和好友的绝对信任。
记忆,如退潮后裸露的狰狞礁石,逐一浮现。痛苦,也随之归来,尖锐而真实。
但或许是因为古神碎片的古老庇护,或许是因为陆见野意识微粒那无声却坚定的陪伴,或许是因为这具十七岁的、充满了澎湃生命力与可塑性的崭新身体所提供的、不同于以往的生理基础……这洪流般的痛苦没有像三年前那样,瞬间将他构筑的自我彻底击垮、粉碎。它存在,它尖锐如刀,它让他痛不欲生地哭泣、颤抖,几乎要窒息。
但它……没能彻底吞噬他,没能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他感受到了那沉重的、足以压垮脊梁的悲伤,那刻骨铭心、永难磨灭的遗憾,那绵长如夜、不知尽头的痛苦。
但他没有被它们彻底地、永久地淹没。
苏未央一直静静伫立在他身边,没有试图触碰他,没有说出任何苍白的安慰之词,只是如同暴风雨中沉默而坚定的灯塔,提供着无言的陪伴。她的共鸣感知,能清晰地“看见”他意识中那翻天覆地、近乎毁灭的情感海啸,也能同样清晰地感知到,那两股来自他胸口印记深处的、温柔却无比坚韧的支撑力量,正如何与那毁灭性的浪潮角力、缓冲。
许久,许久之后。
沈忘那剧烈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抽泣声变得微弱而断续。他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肩膀随着残存的哽咽而微微起伏。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与污渍纵横狼藉,眼睛红肿不堪,但眼神……已然不同。
不再是十七岁少年那种纯粹如水晶的清澈见底,也不再是记忆刚刚回归时、被无边痛苦瞬间淹没的空洞与狂乱。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单一词汇形容的眼神。少年的明亮底色尚未完全褪去,如同画布的底彩,而成年人经历的沉重沧桑、巨大痛苦后的了悟、以及劫后余生的、脆弱的释然,如同浓墨重彩的笔触,重重叠叠地覆盖其上。清澈与浑浊,痛苦与平静,茫然与一种新生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奇异而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他看向苏未央,泪水再次无声地滚落,但这一次,泪水里没有了那种崩溃的绝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洞悉了所有真相后的、近乎悲悯的哀伤。
“原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浓重的、哭过后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字字分明,“他从未……背叛过我……”
“他选择救更多人……是因为他在那一刻……看懂了,那是我爸爸……用命换来的、希望他做出的选择……”
“而我爸爸……选择用他自己……换我……”
他抬起手,凝视着自己这双年轻却已不再全然陌生的手掌,泪水一滴滴砸落在掌心,溅开细小的水花。
“我们都是……被这样笨拙地、决绝地……爱着的……”他哽咽着,却努力地、试图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纯粹的哭泣更令人心碎,“只是……爱我们的方式……都太痛了……痛到……让人宁愿选择彻底遗忘……”
突然,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异常,手指猛地再次按向自己胸口那依旧温热的钥匙孔印记。
印记的温度已趋于平稳,光芒也内敛下去,但其深处……似乎仍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动静”。
沈忘皱紧眉头,闭上眼睛,仿佛在集中全部精神,去“聆听”、去“触碰”那印记深处传来的、并非声音的细微波动。
“等等……”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这里……除了我自己的记忆……古神的能量……好像还有……”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苏未央,眼神里交织着震惊与茫然:
“见野的……一部分?”
“他在对我……‘说话’?不……不是语言……是感觉……是情绪……”
他捂住胸口,表情因努力解读那模糊的意识信号而显得有些挣扎。
“他在说……‘对不起……最终还是没能……救下你爸爸’?”
他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第一重解读。
“不……不对……不仅仅是这个……”
他再次闭眼,更专注地去感知,眉头紧锁。
“是……‘谢谢你爸爸……他救了你’……”
“还有……‘好好活着’……‘替我……照顾好她’……?”
沈忘抬起头,迷茫而探寻地看向苏未央:“‘她’……是指你吗?对吗?”
苏未央的共鸣感知,此刻也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沈忘胸口印记里,那属于陆见野的意识基本粒子集群,确实在散发着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纯粹的情感波动。那不是成型的思维,更像是一种执念的凝结,一种跨越了存在形式的情感烙印——对沈墨那伟大牺牲的深沉感激与无尽愧疚,对沈忘终获新生的、由衷的欣慰与祝福,以及……对她,苏未央,那无法用言语诉说、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的、跨越了生死与形态的眷恋与无声托付。
她点了点头,喉咙仿佛被什么温热而坚硬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跳笔。
众人回到了塔内。医疗室中,空气凝重而微妙,仿佛漂浮着尚未落定的尘埃。
晨光被转移到更柔软舒适的床铺上,夜明被小心地连接到稳定的能量补充线路,晶体表面的裂痕在柔和光流的持续浸润下,似乎有了极其缓慢、肉眼难辨的弥合迹象。
沈忘安静地坐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麻木,接受着夜明重新启动后进行的、更为详尽彻底的全身扫描与分析。他剧烈的情绪风暴似乎已经过去,只是眼神深处,那混合了少年底色与成年沧桑的复杂光芒,依旧在无声地、缓慢地流转,如同深潭下暗涌的涡流。
夜明的扫描持续了更长的时间,光芒在他晶体躯壳内明灭不定。终于,他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深入剖析后的凝重:
“沈忘叔叔当前意识-人格复合结构状态分析最终报告。”
“明确检测到三层稳定共存、相互渗透的复合意识结构模型。”
“表层结构:‘保护性人格介壳’。主要由古神庇护能量及经筛选隔离的正面情感记忆单元构成。行为模拟年龄区间:17-18岁。主要功能:缓冲外界直接情感冲击,维持基础人格稳定性与社会交互逻辑。当前结构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九。运行状态:稳定。”
“中层结构:原始记忆主体复苏层。包含二十三岁沈忘个体的完整人生经历、情感图谱、知识体系与自我认知。当前记忆数据恢复与整合进度:约百分之七十一。整合过程伴随可控范围内的周期性情感波动,未检测到结构性崩溃或人格解离风险指标。”
“深层结构:复合意识沉积锚定层。主要构成为:1.陆见野离散意识基本粒子集群(情感频谱峰值集中于:愧疚、感激、守护意志、深切祝福)。2.沈墨临终时刻意念烙印(情感频谱集中于:纯粹父爱、牺牲释然、未来托付)。3.微量未识别古神深层共鸣信号(功能未知)。该层与表层、中层结构存在稳定的弱量子纠缠式连接,主要起到底层情感锚定、危机缓冲及潜在人格融合引导作用。”
“综合评估:当前三层复合结构处于一种动态的、相对脆弱的平衡状态,各层间存在持续的信息渗透与情感共振。强烈建议:采取非干预性观察与自然情境引导策略,严格避免任何试图强行破坏或加速现有结构融合的外部干预行为。允许三层结构在时间流逝与新的生活经历中,遵循其内在逻辑自然交融、重塑,是最终达成一个稳定、完整、健康的新生人格的……最优路径,或许也是唯一路径。”
报告结束。夜明晶体内部的光流逐渐恢复至平稳运行的基准频率。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晨光,又一次从昏沉的睡梦中悠悠转醒。
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明了许多,虽然眉宇间仍残留着病后的虚弱与疲惫。她慢慢地、自己用手臂撑着坐起身,小脚摸索着找到床下的拖鞋,然后,在苏未央和沈忘无声的注视下,她一步一步,有些摇晃却异常坚定地,走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沈忘面前。
她仰起小脸,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伸出自己小小的、指尖还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轻轻地、带着孩童特有的谨慎与好奇,点在了沈忘胸口那个钥匙孔印记的中心。
指尖与印记肌肤接触的刹那——
印记再次亮起了柔和的、温暖如夕照的金色辉光,光芒中流转着极其细微的、彩虹般的星点光晕。
晨光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恒定而温暖的搏动,以及自己意识深处某种与之共鸣的、微弱却清晰的牵引。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浮现出孩童独有的、近乎通灵般的纯粹感知力。
“爸爸在这里。”她轻声说道,语气是孩童式的肯定,不容置疑。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小巧的耳朵似乎侧了侧,仿佛在倾听着只有她才能“听见”的、来自印记深处的无声诉说。
“但爸爸在哭。”她的小脸皱了起来,眉宇间染上一丝感同身受的难过。
紧接着,她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前一刻的判断:“不对……是在笑。”
最后,她彻底困惑了,抬起清澈的眼眸,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苏未央,声音里满是不解:“妈妈……爸爸又哭又笑。为什么?爸爸到底……是难过,还是高兴?”
沈忘低下头,看着晨光那写满困惑的稚嫩脸庞,看着她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印记上的、冰凉的小手。
他伸出自己宽大而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握住了她的小手。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手指,传递着稳定的暖意。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日消融的雪水,潺潺流过被寒冬封冻的大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越了极致痛苦后沉淀下来的、近乎通透的平静:
“因为爱就是这样啊,小晨光。”他低声说,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关于世界的秘密。
“又甜,又苦。甜得让人想永远沉醉,苦得让人心都揪紧。”
“又让人想不顾一切地紧紧靠近,拥抱那份温暖;又怕靠得太近太用力,自己的棱角会不小心……灼伤了最珍惜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那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明亮底色悄然褪去片刻,流露出一种深沉的、饱经沧桑的、属于那个二十三岁、经历了失去与永恒的沈忘才有的理解与悲悯。那是被岁月与痛苦打磨过的灵魂,在说话。
苏未央凝视着他们,凝视着女儿,凝视着眼前这个熟悉得令她心痛、陌生得令她无措、却又奇异地融合了多重特质的沈忘。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自结晶坑边便一直盘旋在心头、沉甸甸压着的问题:
“所以……现在的你……到底是谁?”
沈忘抬起头,目光迎上她复杂的视线。
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有十七岁少年那种毫无阴霾的、太阳般纯粹的灿烂,也不再有记忆刚刚复苏时、被痛苦洪流冲击得支离破碎的崩溃与绝望。那是一种复杂的、层次丰富的、仿佛将不同年岁的光影折叠在一起的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里,依稀可见少年人的生机与明亮,却也沉淀着成年人的疲惫与温柔,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微妙难言的、属于陆见野特有的、那种笨拙却深情的暖意。
“我是沈忘。”他清晰地回答,声音平稳而肯定。
“十七岁的这个我,是我。二十三岁、经历了所有的那个我,也是我。那些被暂时封存、沉在心底的黑暗记忆是我,这些被保留下来、浮在表面的温暖记忆也是我。”
他松开晨光的手,指向旁边晶体沉寂、仿佛陷入深层休眠的夜明,又指了指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的晨光。
“就像他,夜明,既是他自己,一个独特的晶体生命,也承载着一部分……见野留下的理性框架与记忆数据。”
“就像她,晨光,既是她自己,我们珍爱的女儿,也融合着一部分……见野留下的最温柔的情感与温度。”
“我们所有人……都在那场最后的爆炸里……被无法抗拒的力量……打碎了。”他轻声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医疗室的墙壁,望向塔外那片经历过彻底毁灭与艰难新生的天空与城市,“但碎片,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散落了。会落在我们意想不到的角落,附着在我们意想不到的人与物之上,然后……”
他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苏未央脸上,那混合了多重特质的眼神里,此刻充满了某种新生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坚定的力量。
“然后,在这些碎片落脚的地方,用我们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重新生根,发芽,开出……谁也预料不到的、全新的花朵。”
“这或许……就是那场爆炸之后,这片废墟之上,这个世界强行教会我们的……新的生存法则。”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嗡——嗡——”
低沉而持久、并非刺耳紧急警报的规律蜂鸣声,毫无预兆地从塔的管理系统核心深处传来,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医疗室,乃至顺着塔身结构向上向下蔓延!
紧接着,房间中央的半空中,光影一阵急剧的扭曲波动,一道清晰度极高的全息投影,被某种更高优先级的指令强制激活、弹出!
投影中显现的,是秦守正的脸。
并非最后时刻那半机械化的、苍老而复杂的模样,也并非实验室记录里那个冷酷无情的偏执科学家形象。更像是某个更早时期、或许是他尚未彻底滑入疯狂深渊时的记录。面容依旧严肃,刻着岁月与思虑留下的深重皱纹,但那双眼睛……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纯粹探索者的、理性的微光,以及一丝极其隐晦、复杂难辨的、近乎挣扎的情绪。
他面对着镜头,沉默了数秒,仿佛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又仿佛在下定某个最终的、沉重的决心。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洞而遥远的回响:
“沈忘。我的……儿子。”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被预设条件触发的记录,那么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我穷尽一生所谋划、所推动的那个‘终极计划’,已然彻底失败。或者……从某个我未曾设想的、更为残酷的角度审视,它以一种我无法承受的惨重代价,换来了某种……畸形的‘成功’。”
“第二,你……活下来了。以某种我或许预料到、或许未能尽数料到的……形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努力想要穿透时空的屏障,望向此刻正凝视着这段影像的沈忘。
“在墟城的地底深处,垂直深度三千米的位置,我留下了一间独立的实验室。它不存在于任何公开的建筑蓝图,不连接城市任何公共能源网络或数据链路。它的唯一入口……激活密码……是你的出生日期,与陆见野出生日期的数字序列叠加。”
“那里面,封存着我毕生研究的……所有原始观测数据、理论推演手稿、失败实验记录,以及……在所有疯狂偏执的表象掩盖之下,那个最初驱动我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根本性问题的……或许也是唯一的、真正的答案。”
“来吧。”
他最后说道,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卸下了所有科学家与疯狂谋划者面具后的、近乎平静的真诚,甚至……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沉的恳求。
“来亲眼看一看。”
“来亲耳听一听。”
“一个疯子……一个失败的父亲……一个在迷失道路上走得太远太远的科学家……”
“最后的……真话。”
投影闪烁了一下,信号彻底中断,消散于无形。
那低沉的蜂鸣声也随之停止。
医疗室内,重归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生命监护仪器运行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嗡鸣,以及众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忘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交握置于膝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年轻却已承载了太多重量的手掌上,久久沉默不语。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苏未央。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没有了剧烈的挣扎,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近乎决然的平静,以及无声的询问。
“要去吗?”他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苏未央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临时医疗室。
扫过床上虽然苏醒却依旧虚弱、依赖地望着她的晨光,扫过晶体沉寂、裂痕尚未完全愈合、如同陷入漫长冬眠的夜明,扫过自己胸口那持续散发着恒定温热的城市管理者印记,最后,望向窗外。
窗外,城市的心脏位置,那座高耸入云、通体剔透的水晶巨塔的顶端,那颗与整座墟城十万生灵的集体脉搏同步搏动的巨大光团,正在逐渐明亮起来的黎明曙光中,规律地、永恒地明灭着。
像一颗悬挂于天穹之下、属于这座新生之城的、孤独而坚韧的心脏,在永不停歇地跳动。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忘,然后,缓慢而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要。”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因为那最后的百分之十六……陆见野意识图谱中……至今仍标记为‘未知坐标’、无法探测的缺失碎片……”
她停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犹豫与恐惧都吸入肺腑,再转化为前行的勇气。
“很可能……就在那里。”
她再次看向沉睡的孩子们,看向胸口那象征着责任与连接的印记,看向窗外塔顶那永恒搏动、仿佛在无声诉说的光。
然后,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可能弥漫于空气、附着于光芒、流淌于数据之中,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的存在,用一种近乎温柔的、低沉的语调,轻声说道:
“陆见野,如果你真的……能以任何形式听见……”
“我现在……要去把你父亲埋在地底最深处的……最后遗言,挖出来了。”
“希望那里面……”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深切的期盼:
“……真的有能把你这混蛋……散落成无数片的灵魂……重新拼凑完整的……说明书。”
窗外,天际的鱼肚白正在迅速扩散,浸染成淡淡的金红。
塔顶那颗永恒搏动的巨大光团,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褪去的最后一刻,忽然异常明亮地、剧烈地、仿佛用尽全部力气般——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之盛,之烈,瞬间照亮了塔周大片的废墟与街道,甚至将天边初露的晨曦都短暂地比了下去。
仿佛一声跨越了生死界限、存在形式的……
无声却震耳欲聋的——
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