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知曼站在病房门口, 犹豫。 深吸一口气,她终于抬手,推开门,走进去。 傅展年半躺着,听到动静,“唰”地抬头。 似乎没想到知曼会来,他眼神里带着少见恣睢味道, 模样警惕又狠厉。 知曼微愣。 傅展年见到她,收敛满身锋芒,可见地柔和下来。 依然是没什么表情,气场内敛许多, 朝她抬眉, “曼曼。” 知曼点头, 冷着脸走过去。 她喊他:“傅先生。” 傅展年心头一梗。 这称呼,还是小姑娘在床上喊时, 最摄人心魄。 平日里听起来, 总有些生疏距离感。 他藏好心思, 面色平静,沉沉应了声。 知曼不敢与他对视, 垂着眼, 坐得离病床也有些远,仿佛浑身都在防备他。 沉默良久。 她轻声:“傅先生,昨天谢谢你,谢谢你来救我, 谢谢你替我挡刀……总之,谢谢。” 傅展年:“不用,本就是我的疏忽。” 林白露这事,是他处理得随意了,才害知曼落入危险中。 傅展年不好解释是傅氏近况繁乱,扰乱心神,让他无暇多想。 到了这个年纪,浮浮沉沉这么些年,理由已经不那么重要,结果才重要。 然而事实上,结果就是他不够谨慎。 傅展年抿唇,又开口:“抱歉,是我的疏忽。” 知曼沉默。 “林白露那边,我会处理好,包括和这件事有关的人。”声音带着一丝暴戾杀意。 “好,谢谢。” 知曼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干地道谢。 病房里沉闷起来。 知曼不自觉揪手指,眉头蹙得死紧。 她想听的,明明不是道歉——来之前设想了一万种场景,一万句质问,等到了之后,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傅展年仿佛彻底遗忘那几条微信。 面色自然得不像话。 这模样,让知曼心里打鼓,无所适从。 甚至想拿出手机,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沉默良久。 还是知曼先憋不住气。 她抬眼,看向傅展年,眼睛里水光洌艳。 声音很细,软得像羽毛拂过。 “微信……是什么意思?” 傅展年手指微顿。 他垂下眼,平静开口:“字面意思。” 知曼很执拗,“这句话你说不出口吗?凭什么?我不配你当着面、郑重告诉我吗?还是说,只是花言巧语骗骗我,用来抵消一些你内心的愧疚之情?” 越说越生气起来。 甚至还觉得有点可笑。 知曼比谁都清楚,自己怎么走到傅展年身边,从来都是作为林寒霜替身。 也对。 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她凭什么,奢求傅展年,像对待林寒霜那样对待她呢? 凭什么要求他对自己郑重、珍重,当面给她最真心的话呢? …… 知曼抿唇,自嘲笑笑。 开口说:“……抱歉,是我想太多了。傅先生,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上课了。” 她站起来,转身,抬步欲走。 “不许走!” 傅展年倏地出手,一把抓住知曼手腕。 身体动作幅度太大,拉扯到伤口。 他忍不住皱眉,却没有松手。 知曼被他拉得往后踉跄,倒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傅展年:“别转身,就这样站着,听我说。” “……” “曼曼,我爱你。” 知曼浑身一颤。 从心脏,到指尖,通通颤抖起来。 她低估了傅展年这句话,对自己有多么大杀伤力。 傅展年:“你该觉得我很可笑,三十好几了,竟然爱上一个比自己小了一轮都多的……小姑娘。” 语毕,自己先笑了一声。 “说出去,都该被人唾骂。要是你父母在世,该上门来打我了。” 知曼背对着他,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我要是有父母,根本看不上你。” 这是假话。 却也是真话。 知曼从小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孤苦伶仃地长大,心智不同于同龄女孩。 自然无法摆脱傅展年这样,成熟男人的魅力。 只是,哪怕是家庭幸福长大的小姑娘。 又有谁能抵抗傅展年呢? …… 傅展年弯弯唇,煞有其事应和,“嗯,我知道。” “……” 你肯定不知道。 知曼嘟嘴,不说话。 傅展年:“想想都觉得自己很禽.兽,对么?曼曼,你也会这样想吗?” 知曼慢慢、慢慢地转过身。 直视着傅展年。 老男人似乎很少说这样话,表情略有些古怪,浓烈不适感。 眼神却深沉,像是黑洞,要将知曼整个人吸进去般。 知曼捏着手心。 右手手腕还落在他掌心,被他扣住。 接触位置,有灼热温度一阵一阵传来,烧得她神志不清、思维停滞。 知曼:“傅先生,我和林小姐,长得很像。” “……” “像到,你不自觉移情了,将对她的爱,转移到我身上,是这样吗?” 知曼要把话全部说开。 哪怕只是卑微的替身,也是人啊。 她不想这么可怜,像小偷一样,享用别人留下成果。 这样的爱情,不要也罢。 听这话,傅展年手指不自觉用了力,抓得愈发紧。 知曼只觉得手腕很疼,还有些发烫。 傅展年嗤笑一声。 他说:“我还没有太老,不至于神志不清到这种地步。” “傅先生……” 傅展年松开手,目光炯炯。 “知曼,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顿了顿,又说,“你是你,林寒霜是林寒霜,我分得清楚。从一开始就是。” 初见时。 傅展年并没有一眼注意到知曼。 她和林寒霜其实并没有那么像,别人说像,那是因为对林寒霜不够了解。 傅展年熟悉林寒霜所有模样、小动作、神态。 知曼和林寒霜完全不一样。 她从开始,便是乖乖巧巧的,像只小鸟一样,羸弱、脆弱又易折,十分惹人怜爱。 但是她吻上来时,又勾人,又甜腻。 有种矛盾气质。 傅展年将知曼带回半月湾时,或许只是一种老男人的劣根性,压根没想过什么替身这回事。 她太乖了,比之前所有人都不像林寒霜。 要不然,傅展年也不会带着她去见朋友,也不会承认她女朋友身份。 只是后来,好友们怜悯眼神、各种话,一点点催眠了他,让他恍然产生错觉,也将知曼放到了替身位置上,并且,越来越沉迷这个设定。 而彻底遗忘了,一开始时,那点微妙心动。 …… “寒霜不会像你这样说话,也不会每天在家等我,扑到我怀里,不会主动来吻我,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她把一切温存视为浪费生命,坚持爱情就是并肩站在同样的高度,看一处风景。” “知曼,你和她完全不一样。” “我不会否认我曾经为这样的寒霜心折数十年,她是我见过最聪明、最独立、最明媚的女人,否认我们之间的爱情,就是否认我的过去。我确实深爱过她,如果她还活着,或许我们会相爱一辈子。” 傅展年语调不急不缓,一如平常。 知曼眼圈红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她已经死了。我用许多年,才走出名为‘林寒霜’的魔咒。每个人都会有段过去,不是么?但是现在,我正在喜欢一个小姑娘。这件事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小姑娘又漂亮又乖,亲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禽.兽,小心翼翼,不择手段,在她要逃跑时,甚至想过和她一起去死。” 傅展年低低笑了一声。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 也难得笑这么多次。 “这小姑娘,现在看起来有点害怕。” “……” 知曼转身,落荒而逃。 傅展年望着她背影,拧着眉。 等人彻底消失不见后,他按了铃。 “傅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傅展年:“麻烦你,伤口好像开裂了。” 他低头掀开一点被子。 “嘶——” 腰间纱布隐隐约约渗出血迹。 他轻声,叹了口气。 护士进来换纱布,上止血药。 这会儿功夫里,傅展年已经想好对策。 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心计深沉,一贯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 知曼,他势在必得。 傅展年本不想算计她什么,不想用什么手段,所以将真心话,原原本本说给她听。 但小姑娘到底还是有些怕了,竟然一声不吭,跑了。 干脆曲线救国。 既然要算计,他要得到人,也要得到心。 …… 谭羡安一直在医院门口等待。 知曼跑出去,低着头,没注意到他。 他只能开着车,慢吞吞跟在旁边。 开出两条马路。 谭羡安忍不住按了下喇叭,头伸到窗外,喊她:“小知曼!” 知曼仿佛受了惊吓,一下抬起头。 看到谭羡安,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还没走呀?” “等你。上车说。” 他言简意赅。 知曼坐进副驾驶。 谭羡安见她脸色不对劲,很体贴,一言不发,安安静静送她回学校。 车在传大门口停下。 知曼抬眼,轻声道:“谢谢你,小谭总。” 说完,打算下车。 拉了车门几下,都没拉开。 知曼眼神有些疑惑。 谭羡安手臂压着方向盘,没有看她,也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他问:“刚才说的事,考虑好了么?” “……” “既然见完傅哥,应该是有明确答案了,不如说说看?” 这时候,谭羡安才有些威压气场。 看起来还是很唬人。 知曼愣了许久,只觉得心境和早上完全不同,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感。 她苦笑道:“抱歉,我暂时不需要了……谢谢你。” 就一瞬。 知曼彻底下了决定。 她不想逃离傅展年了。 但也不会和他在一起。 傅展年今天说了很多好听话,确实让知曼心动,也让她清楚,心中爱意仍然尚存。 哪怕已经心如死灰,给一个燃点,它依然在为傅展年跳动。 她太嫩了,年纪小,喜欢得太认真。 就算用尽全力,依然无法很快抽身。 只是,那些伤痕无法抹去。 她像一个苟延残喘、风烛残年的老人,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尚未做好用尽全力,去重新爱他的准备。 她无法给出回应。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自己很勇敢,好像又没有那么勇敢,因为曾经太痛了,害怕再受这样的痛。” 知曼忍不住抚摸小腹。 这里。 曾经有一个小生命。 她狠心,将这个孩子流掉了。 留下彻骨心痛。 “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谭羡安,谢谢你。” 因为警察去学校取证,知曼被绑架这件事,在学校也有些闹开了。 上课时,都会有人,投来好奇目光。 知曼完全视若无睹。 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 常星星却有些反常。 她和知曼还在冷战,听说这件事后,整个人都变得怪怪的。 经常用奇怪眼神看知曼,被知曼发现后,又立刻转开。 常星星似乎有话想说。 知曼也不急。 耐心等待,等她自己找上来。 三天后。 谭羡安发消息给知曼和蔚箐。 【鉴定出来了,林白露确实有精神问题,遗传性的。】 知曼和蔚箐都在寝室。 收到消息后,蔚箐用力砸了下桌面。 担忧开口:“真是……我妈常说,神经病杀人不犯法,这疯女人不会就这么被放出来了?” 知曼:“应该不会。” 林白露伤了傅展年,傅展年会让她轻易脱身吗? 不过也不一定,人家毕竟是林寒霜亲妹妹。 不看僧面也看佛面。 …… 想到那个名字,知曼魂不守舍,又开始魂游天外了。 蔚箐还在喋喋不休。 越想越生气,一拍桌子,“不行,我得想想办法。” 办法还没想出来。 陆让来了。 顾为宜回到寝室,说:“箐箐,门口有人找你。” 蔚箐抬头,“谁啊?” “他说他叫陆让,问你为什么拉黑他……箐箐,是你新男朋友吗?” “……” 蔚箐气得想杀人。 狂奔出门,去找陆让了。 寝室一下安静下来。 知曼坐在桌边。 单词看不进去,作业写不下去。 傅展年那低沉嗓音、“我爱你”三个字,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这几天都是这样。 有人时还好,没人说话时,根本关不掉这魔音。 知曼泄气,丢了笔,趴在桌上发呆。 真是好没用。 她叹气。 …… 二十分钟后。 蔚箐回到寝室。 径直走到知曼桌边,表情有些古怪。 “曼曼……” 知曼抬头,看向她,“嗯?怎么了?” 蔚箐声音很轻,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陆让刚刚说,傅展年出院了。” 知曼一下站了起来 皱着眉头,开口:“这才几天,他受这么重的伤,为什么急着出院?!” 蔚箐摇头,“我也没怎么听懂,陆让说是什么傅氏年度清算,他的几个叔叔一齐动手,要将傅展年挤兑出傅氏。所以急着回去处理这件事了。” “……” “陆让说,那几个叔伯来势汹汹,要是这次处理不好,傅展年可能会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 知曼脸色苍白。 见她这样,蔚箐有些担忧,“曼曼,你没事……” “……没事。” 知曼摇头,又坐回位置上,“看来他自己有数。” 良久。 知曼突然“唰”地站起身。 她拿着手机,快步离开寝室。 陆让不着调,知曼不信他。 傅展年这么厉害,叱咤商场这么多年,哪有这么容易倒台。 又有什么事,需要他顶着重伤出院呢? 肯定是陆让又在夸大其词,试图卖惨。 …… 知曼不相信。 犹豫再三,她拨通了周特助电话。 响了十几声,那边才接起。 周特助声音急匆匆,“知曼小姐?有什么事吗?林小姐的事暂时还没有新进展,要是有什么进度,我会……” “特助!”知曼打断他,“傅先生现在在哪里?” 周特助沉默了一会儿。 “……知曼小姐,很抱歉,不方便告知。” 知曼心凉了半截。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合一 天冷了,要注意保暖 谢谢喜欢这篇文。